《难藏》白夜daynight

12、返程 这些画面应

　　假期的第五天，天晴宛若水洗，一家人开着一辆越野车，沿着县道往北，往大兴安岭的方向走了一趟。

　　车子驶出村口不久，云泽手机屏幕亮起，是温珩发来的消息。

　　他每天雷打不动地和云泽发牢骚，今天的语气已经很明显不耐烦了。

　　“我受够了，我要回国。”

　　“我不想和这个老登说话了！”

　　“我今晚就走！”

　　三条消息连发，像连珠炮似的，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大洋彼岸那股怨气。云泽回了两条，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又补了一句“你要是真定了航班说一声”。温珩发了个OK的手势，算是给他备案。

　　刚哄完一个，另一个又来了。

　　高行远给他发了一张照片。

　　云泽以为是他的旅游大片，顺势点开。

　　照片很普通，一群人站在某个明亮的厅堂里，手里举着香槟杯，背景挂着“圣诞快乐”字体的气球、彩灯和圣诞树。

　　看得出来是一张圣诞节拍摄的照片。今天10月5号，距离下一个圣诞节还有两个多月，云泽起初不明白高行远发这张照片的用意，正要退出问他，目光却在照片左侧定然不动。

　　紧接着，高行远的语音条竹筒倒豆子似的一条条弹出来。

　　云泽没有点开听，注意力一直停留在照片上，随后把关掉手机屏幕，视线落向前排。

　　江晚好似睡着了，只能看见她的半个头和耳后一小截碎发，一动也不动，连一向爱说的云夏都刻意放低了声音说话。

　　两个多小时后，路两旁的景色开始发生变化，从农田变成大片大片的林地，层林尽染。

　　江晚昨晚沉浸在各朝各代的婚服中，熬到半夜才睡，今天又起的早，她脑袋有些晕乎。

　　直到车开进了一片旷野里，江晚感受到眼前光线的变化，于是睁开眼睛。

　　车窗摇下来一半，风灌进来的时候带着泥土和草籽的味道。江晚被眼前的风景迷住，趴在窗沿上，舍不得眨眼睛，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

　　这个时节的大兴安岭很美，像是格林童话的秋天，白桦林的叶子黄得透亮，草地上成群的牛羊，低着头不紧不慢地爵着枯黄的草茎，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脊，宛如一幅水墨画，边缘模糊地没入浅蓝的天色里。

　　苏秀月在旁边轻声问“好看吧”，她才回过神来点头，嘴角还留着被风吹上去的弧度。

　　“如果春天来，应该会更好看，”江晚语气里带着一点被惊艳到的恍惚，“全是绿的，像瑞士的夏天。”

　　苏秀月笑着看了她一眼：“国内有很多这样的地方，很美。一点也不逊色国外。”

　　“嗯。”江晚十分认可苏秀月的说法。

　　东方的美，她昨天就目睹过一次了。

　　确切的说，到东北的第一天的夜晚，她就已经见到过不输于欧洲的漫天繁星。

　　车子在一处湖泊停下，湖面很静，倒映着整片天空和远处的山脊，水面上浮着几片卷了边的落叶，被秋风推着慢慢地往前漂。

　　大家陆续下车，沿着湖畔慢慢悠悠地走着。

　　云夏跑在前面，蹲下来捡了片树叶举起来冲着江晚喊，江晚笑着走过去接过来，又被她拉着往更远处跑。

　　云泽没有走远，他依靠在车头的位置，视线也没有在眼前的湖泊与远处的牛羊。

　　他在看江晚。

　　看她迈着步伐被云夏牵扯一点点向前走，看她纤细的背影在阳光下照映在草地上，看她蹲下来跟云夏一起看一片叶子时侧脸的弧度。

　　她整个人仿佛被这片秋天的自然风景浸染，步子比平时慢，肩膀也松下来，不再绷着。风把她的笑声送过来，云泽侧耳倾听，才发现那不是她的笑声，是云夏的。

　　江晚只是在笑，没有出声，嘴角弯着，安安静静的。

　　云泽把视线收回去，低头重新打开手机。

　　再次看起高行远发来的照片。

　　照片上的人大部分他都不认识，除了一张脸。

　　江晚站在人群中间偏左的位置，笑得眉眼弯弯，嘴角咧开了很大一个弧度，她环抱着一个大气球，整个人被周围的光裹住了，从里到外都散发着耀眼的光泽。

　　云泽盯着那张脸很久，他见过江晚的笑，但那些笑都是浅的、轻的、蜻蜓点过水面就收了的，嘴角弯一下，睫毛垂下来，很快又恢复成安静的弧度。可照片里这个江晚，笑得毫不收敛，牙齿露出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好像是听到了一个十分好笑的笑话。

　　照片下是一连串的语音，在车上时高行远就已经发送。

　　云泽点开的时候他声音里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兴奋：“泽哥，你绝对想象不到这个世界有多神奇！”

　　背景音嘈杂，应该是在什么热闹的场合里抽空录的音。

　　高行远出国稀松平常，平常到就和温珩会去纽约一样。家里的长辈在国外做着生意，几乎很少回国，只能乘着学校假期把孩子接过去。

　　高行远每年假期去的国家都不一样，取决于他的父母在哪个国家度假，今年恰好就在M国洛城。

　　云泽当时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确实在意了一下，但洛城太大，高家跟江家没有任何交集，他没有多想。

　　世界偏偏就是这么小。

　　高行远在语音里把事情倒了个干净。

　　假期的第三天他就离开了洛城，随父母前往波士顿。

　　第二天父母带他去参观大学，为以后留学作参考。

　　他在其中一所大学里碰见了一位很出名的物理学教授，教授正在举办一场小型的纪念会，墙上贴满了过往的照片。

　　高行远说他是无意间看见的，那些照片里有一张合影，角落里有个女生他越看越眼熟，注视快一分钟才确认，嗯，是江晚。

　　“我关注了那个教授的ins，”高行远说，“是他的个人账号，发的大多是生活照片。最新的帖子就是纪念朋友的，我在里面看见了江晚的照片，有好几张，她跟那个教授合影，跟一对夫妻的合影，估计是她爸爸妈妈……她那时候看着跟现在不太一样，笑得可开心了。”

　　云泽把语音听到最后，拇指在屏幕上停下。他紧盯着高行远后面发来的账号名，以及一张名为“Memory”的帖子截图。

　　目光在上面停留了许久，最终云泽把照片连同截图一起保存下来，放进收藏夹。

　　*
　　第六天，假期进入尾声。江晚终于从假期的温柔乡中挣扎出来，开始疯狂地补作业。

　　一上午窝在房间里，桌子上摊着作业本和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一会儿又停下来，翻两页书，再敲一会儿。

　　翻到中文课本的时候，江晚面露难色，仰面倒在炕上，盯着天花板叹口气。

　　中文字本来就是她的弱项，练习册上面还有老师圈出来的必做题目。她偏过头看着窗外的天空，想了想，给韩琪发了条消息过去：“你的中文练习册写了吗？”

　　韩琪回得很快：“我压根没带，谁会带作业去度假啊。”后面跟着抠鼻的表情，紧接着是新的美食照片。

　　江晚又倒回枕头上，顺势点开韩琪的朋友圈，在新鲜出炉的九宫格照片下点了个赞。

　　然后，继续挣扎起来写中文作业。

　　*

　　来东北这几天作息都很规律，江晚醒来时很少超过6点。

　　假期的最后一天也是如此，江晚睁开眼睛，院子里已经有人在说着话，声音隔着窗缝传进来，时远时近。她窝在被子里赖了几分钟，等脑袋彻底清醒才慢慢坐起来。

　　今天是回A市的日子，吃完早饭，大家不约而同的收拾行李。

　　苏姥爷和梅女士正在往箱子里塞东西，各种干货，五谷等满满塞了两大纸箱，其中一箱是给温家爷孙俩准备的。

　　梅女士细心地用油纸把干货一包一包分好，又在纸箱外侧用记号笔写了“温”字。

　　温爷爷一早就来了，和云家人一起回A市。

　　他拄着拐杖坐在院子里，跟苏姥爷说话。大抵是要离别了，两个老头说话也没那么夹枪带棒，但还是你一嘴我一嘴的，谁也不让谁。

　　一个说你回去注意身体，另一个说你管好自己吧。

　　临别前的午饭来了很多人，和江晚第一晚抵达时那般，院子里摆了三桌，邻里乡亲不约而同拿特产过来。

　　热热闹闹的，再次面对婶姑叔舅的热情问候，江晚没了初次的拘谨。

　　吃过午饭，一行人就要启程，苏老爷子和梅女士，满院子的亲朋站在院门口送他们。

　　老爷子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双手背在身后，跟头一天宣布农活安排时的姿势一模一样。站在那儿的时间却比平时长。等大家都上了车，他隔着车窗又摆了摆手，什么也没说。

　　梅女士穿着一件淡青色的旗袍，头发盘得整整齐齐，慈眉善目地微笑着，朝车里招了招手，目光落在江晚身上的时候，她的声音比方才又软了几分：“囡囡，下次来沪市，阿婆带你逛逛外滩。”

　　江晚从车窗探出半个头：“谢谢阿婆，您注意身体。”她又朝苏姥爷的方向挥了挥手，“阿公，再见。”

　　苏秀月和云松年也相继和众人打完招呼，上车后，苏秀月把车窗摇下来：“爸，妈，老舅，叔，婶……都快进去吧，外面凉。”

　　院门口的众人嗯嗯唉唉着，脚却一步没动。

　　车子很快启动，江晚从后窗望出去，看见以两位老人为首的众多身影在暮色里慢慢缩小成一个个小点，直至消失不见。

　　下午两点，飞机起飞。

　　江晚靠在椅背上，云夏坐在她旁边，专心致志地画着画，有玉米地，有热闹的婚礼，有白桦林和草原上低头吃草的牛羊。

　　她盯着云夏的画，目光从画纸上那些稚拙的线条移到了窗外，云层铺展在底下，像一团团厚密的棉花。

　　在飞机螺旋桨转动的声音中，江晚慢慢闭上眼睛。

　　假期这几天的画面还在脑海里转着：铁锅炖的热气、满天星斗、掰玉米时手掌心的触感、红嫁衣在日光下泛起的光泽、那群在白桦林边缘安安静静看人的牛羊。

　　这些画面应该会在她脑子里待很久，她想，像老式照相机拍下来的底片，慢慢冲洗，慢慢显影，慢慢变成她的一部分。

　　*
　　周一开学的时候，苏秀月和云松年又踏上了出差的行程。而学校这边，走廊里还弥漫着假期残余的懒洋洋的气息。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围一起分享假期的照片。

　　韩琪隔着半个教室冲江晚招手：“晚晚。”

　　“给你！我妈非让我带的。”她从新加坡带回来2盒肉骨茶料包，塞进江晚怀里。

　　“不过建议你谨慎尝试，虽然我在新加坡长大，但还是觉得马来西亚肉骨茶更好吃。新加坡这个偏白胡椒味。”她指着其中一盒肉骨茶料包说。

　　“谢谢。”江晚接过，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东北的特产给她。一包苏姥爷晒的干货，用牛皮纸包着，外面缠了一圈麻绳。

　　韩琪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点头表示很满意。

　　“假期过得怎么样？掰玉米的手疼不疼？给我看看。”

　　江晚就着肉骨茶料包说起在东北的生活，在韩琪考古学家的目光下，伸出手臂，供其查看。

　　“还好还好，没受伤，也没晒黑。”韩琪忍不住朝江晚竖起大拇指，“我在家连碗都懒得洗，你倒好，一声不吭下地干活去了。”

　　她两手托腮趴在桌上，眼睛亮晶晶的：“你还参加了婚礼是吗？给我说说，农村是什么样子的啊，听网上说乡下卫生很差，是真的么？”

　　“东北乡下很干净。我在那里见到了媲美童话故事的美景。”

　　韩琪的眼睛更亮了些，语气都带着一股兴奋劲：“真的吗？快给我讲讲，我要听！”

　　在她期待的目光下，江晚顺着记忆，把关于东北乡下的画面缓缓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