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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婚礼 华夏文明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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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江晚和云夏的任务早早完成,只有云家的男人还在地里劳作。
苏姥爷和梅女士计划着带着俩姑娘出门去镇上逛逛,结果刚收拾好,院子外头有人来了。
来人是温珩的爷爷,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拐杖,头发灰白,看上去瘦骨嶙峋,但步子迈得还是稳当的。
身后跟着一个中年男人,手里拎着水果牛奶之类的礼品。
老爷子在院门口站定,拐杖底端在水泥地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在跟谁打招呼。
“温爷爷好。”云夏第一个反应过来,从板凳上站起来,乖巧地向老人打招呼。
老人慈爱地拍了拍云夏的头,神色愈发温和,目光转动落在江晚身上:“这位是?”
“小月朋友家的孩子,前阵子刚从M国回来。”梅女士在旁边接口。
“是你呀。阿珩和我提过一嘴。在A市住的还习惯吗?”老人看着江晚,声音停顿半晌,许是看到江晚略显迷茫的神色,又补充了句:“瞧我这记性。你应该见过温珩,我是他爷爷。”
“温爷爷好。”江晚欠了欠身。
苏老爷子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端着茶缸,扫了一眼来人手里拎的东西,眉头一挑:“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
语气是不满的,嘴角的纹路却向上弯。
温爷爷把拐杖往地上拄了拄:“又不是给你的,我带来给阿秀和孩子们吃的。”
说罢朝云夏和江晚招手:“小李上午去市集刚买的梅果,快来尝尝。”
小李便是拎着东西的中年男人,梅女士招呼他进屋,洗了水果泡了茶。
两个老头子在院子里坐下喝茶。茶是梅女士泡的,用搪瓷缸子装着,叶子在滚水里慢慢舒展开。
江晚和云夏在旁边吃着温爷爷带来的蔓越莓果,听着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温爷爷讲到孙子去了M国,语气里有几分无奈,但更多的是压不住的一丝牵挂。
“也不知道吃不吃得惯那边的饭,他这个小孩挑嘴得很。”“和他爸的关系又不好,一见面就吵架。”
说这话的时候老人望着远处的苞米地,目光有些出神。
“儿孙自有儿孙福,你操那么多心干什么。”苏老爷子对温家爷孙俩的相处模式熟稔于心,说话也没太客气,“明明是该享福的命,天天操着不该操的心,活该你拄拐杖。”
温爷爷也没好气地回怼:“你享福!退休了还不消停,放着沪市好好的房子不住,年年往东北跑,一天不干活心里不得劲儿。”
苏老爷子瞪眼:“我干活我乐意,你咋滴!”
温老爷子梗着脖子应:“我操心我孙子我也乐意,你咋滴!”
两人就这么绊着嘴聊天,梅女士在一旁捂嘴偷偷地笑,压低声音说“幼稚!”
江晚忍俊不禁,她想偷偷地笑,最终还是忍住了。
她看一眼旁边坐着的云夏,小姑娘不知怎的身子不自然地扭了扭,像坐在什么不舒服的东西上面。她的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目光落在手里的梅果上,可那颗果子已经被她捏了好一会儿了,既没有吃掉也没有放下。
“怎么了,乖宝?”梅女士察觉到女孩的动作,“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姥姥,我没事。”云夏摇头,声音比平时小了一点,“坐得久了,屁股疼。”
“傻乖宝,别坐马扎了,回屋去看会儿电视吧。”梅女士好气又好笑,用手背贴了一下她的额头试了试温度,确认没什么异常才放下心,又转头叫江晚也回屋,“囡囡你也去吧,多休息休息。”
两个女孩子一前一后进了屋。院子里安静下来,穿堂风从后门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茶汤微微晃了一下。
江晚在门里站定片刻,回头望了一眼院子里的两位老人。温爷爷正端着茶缸喝茶,手背上的皱纹在日头底下像一张细细的网。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回头,就像她不知道为什么云夏在听到温爷爷的话后表现出不自在的动作。
*
假期第三天,果然如苏秀月说得那般,农活正式宣布结束。苏老爷子嘴上说着“新兵也得练”,最后到底只让他们剥了不到三天的玉米。
第四天村里有人结婚,苏姥爷和梅姥姥带着全家人去吃席。
爆竹声声响,喜庆绵延长。农村的婚礼主打一个热闹非凡,遍地都是红色的,音乐从廉价的音响中跳出来,锣鼓喧天,乌泱泱的人群你来我往,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场面比江晚初到那天晚上盛大好几倍,到处是人,到处是红色,吵得她耳朵里嗡嗡的,整座村庄的喜气都往这一个院子里灌。
这是她第一次参加国内的婚礼,内心没有震撼是不可能的,和洛城的草坪教堂婚礼完全不一样,天差地别。
云夏好几次拉着她说话,声音全被背景音吞了,江晚弯下腰凑过去还是听不清,只能看见小姑娘嘴巴一开一合,最后自己都被逗笑了。
云泽似乎也侧过头跟她说什么,江晚没听见,只看见他嘴唇动了一下,然后那个表情变成一缕藏不住的无奈,偏过头去没再说第二遍。
不知道什么时候,人群开始往一个方向聚,有人扯着嗓子喊:“新娘子来了。”
那声音如同一道开闸的开关,江晚身不由己地裹在人流里往外走,顺着大家伙的视线往外看,一辆接着一辆的婚车开进来,她看到新娘一身红嫁衣下了车。
鞭炮声忽然炸开了响了一轮,孩子们捂着耳朵跑成一团。
江晚没经历过这种场面,被突如其来的烟花爆竹声吓了一跳,噼里啪啦的声响贴着地面弹起来,把她的耳膜震得嗡嗡响。
她下意识往后仰,有人在身后将她轻轻托住。
江晚只来得及往后看一眼。云泽在身后,一只手悬在她后背的位置,似一堵临时砌起来的墙,把那阵人潮的推挤暂时挡在外面。
她朝他莞尔一笑,来不及说谢谢,目光就被前方涌进来的红色拽走了。
新娘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月牙状,手里拿着捧花,和新郎一起往屋子里走。
她穿着红嫁衣,走路时像一片流动的红云,太阳正好,日光落在新娘身上,把嫁衣上的金色刺绣照得反出一层细细的光。
江晚曾经在电影里见到过类似的衣裳,当时便觉得好看,不曾想今日可以亲眼一观。
她对国内的婚礼认知还停留在很小的时候,从电视剧里看到的片段,后来也曾听到国内长大的同学说起,白色婚纱在国内成为主流。
江晚目光紧跟在新娘身上,从头看到脚,衣服上的每个细节都尽可能地观察到,脚步也不自觉地随着新娘的前进而向前。
心底涌起一丝不可思议的神奇感,江晚发现,自从来到A市,她对服装设计的领悟逐渐被重新改写。
譬如第一次看云夏拍摄的时候;譬如此刻,她又被新娘婚服的吸走全部的注意力。
她站在人群里仰着头看,从嫁衣的领口开始,沿着肩线、袖口、前襟、腰间的盘扣、裙摆的滚边,一寸一寸地往下移。
数不尽的珠子和水晶繁复地绣在嫁衣上,更别说上面复杂而精致的花纹,江晚完全看不懂,她不知道那是什么花纹,叫不出任何名字。
有盘旋的、有缠绕的、有对称铺开的,像龙又像凤,像云又像藤蔓。
这些元素落在红嫁衣上,密集而不杂乱,繁复且不俗气,江晚看得很认真,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个问题。
那些图案有什么寓意?那些珠子是用什么线固定的?那些刺绣全都是手工绣制出来的吗?
带着这些问题,江晚继续关注着新娘袖口,看着上面那一圈繁复的云纹,想起曾经看过的婚纱设计稿,白色婚纱是主流色,剪裁利落,简约大气,它们的美是敞开的。
眼前的红嫁衣的美,是藏着的,那些她看不懂的花纹和数不清的针脚中,藏着一种尚未学会阅读的语言。
苏秀月不知何时出现在身边,江晚忍不住侧过头去问:“阿姨,新娘身上的wedding dress,叫什么名字?”
“秀禾。”苏秀月顺着江晚的目光看过去,“这只是传统嫁衣的一种。这几年汉服兴起,还有一种嫁衣更流行,在古代,它有个专有名词:凤冠霞帔。”
苏秀月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搜索相关内容。
“你看,”她指着上面的图片,手指放大细节,“凤冠是头上戴的,霞帔是肩上披的。每个朝代的婚服都不一样。这个是明代的婚服,上面的刺绣图案各有讲究,龙凤呈祥、鸳鸯戏水、并蒂莲……每一种都有它的寓意。”
江晚的眼睛被照片的细节倏然点亮了。
她接过手机,安安静静地翻着,一张接一张。
这一看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她小心翼翼地翻看着,不愿意错过任何细节,翻到第三张的时候,手指停下半拍。
小时候,大概七八岁的样子,母亲曾翻着一本敦煌画册给她看,指着那些繁杂精致的纹样说过一句话。
她那时候太小了,听不懂,只觉得好看。母亲说的是:华夏文明博大精深。
隔了这么多年,那句话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上来,清晰地印在脑海里。
江晚把手机还给苏秀月,目光重新落回新娘的背影上。婚礼的喧闹还在继续,有人起哄让新郎背新娘进屋,人群哄笑成一团。
她站在那里安静地看了很久,在心里反复描着“凤冠霞帔”四个字的笔画。
好美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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