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查岗 姥爷会查岗 ...
-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江晚就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了。
窗外天光还是灰蓝色的,院子里苏老爷子跟云松年说着什么,声音洪亮得隔着墙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她迷迷糊糊地窝在被窝里躺了一会儿,隐约记得自己听到了鸡鸣声,摸索着炕头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才五点四十七。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枕头上,正打算翻个身再睡一会儿,院子里那道洪亮的声音又来了。
“几点了还不起床。都赶紧起来,十五分钟看不到人,不准吃早饭。”
苏爱国姥爷说话的节奏像敲梆子似的,声音穿透力十足。
江晚被震醒了大半,一骨碌从炕上坐起来。
老头子的话很有威慑力,不到十五分钟,堂屋里人都齐了,一向爱睡懒觉的云夏也卡着点赶到,依偎在姥姥梅秀女士的怀里。
饭桌上,大家都正襟危坐地吃着饭,安静地不怎么说话。
苏姥爷坐在主位的板凳条上,端着搪瓷茶缸吹了吹浮沫,等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他清了清嗓子,宣布了国庆假期的任务安排。每人每天都要干农活,不干完不准吃饭。语气一板一眼的,眼角眉梢都透露着“这事没得商量”。
苏秀月在旁边给江晚剥了个鸡蛋,笑着接了一句:“爸,晚晚才来,没干过活,让她先四处看看熟悉熟悉吧。”
苏姥爷把茶缸往桌上一搁,正色道:“新兵蛋子就不用上战场了?”他又看了一眼缩在梅姥姥身后、正含着一嘴粥偷偷鼓腮帮子的云夏,“夏夏也跑不了。”
云夏的脸垮了下来,像一块被拍扁的面团,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
苏秀月有些担忧地看向江晚,“晚晚,干农活是体力活,你可以吗?”
实在不行就让云泽帮忙,苏秀月心里已经把如意算盘打好了。
“我可以的。”江晚朝苏秀月点点头,视线又落向主位的苏老爷子,“阿公,我想试试。”
她没有随着云夏叫姥姥姥爷,而是照着母亲家乡的叫法喊两位阿婆阿公。
老爷子心满意足地点点头,对江晚露出赞赏的眼神,他轻咳一声,说:“不过既然是新兵,今天就少干一点吧,掰三框苞米就可以了。”
玉米地就在对面,一眼望去,没有尽头。
苏家从事农业生产,承包了几千亩田地和几座山头,从大田作物到果园都有,春种秋收,除了雇的员工外每年农忙还要请当地的村民来帮忙。
苏老爷子每年6-10月回东北,一是东北的夏天比沪市凉快,二是给自己找点活干。其余时间他随妻子回到沪市生活,梅女士故乡在那里。
早饭结束,老爷子给每人发了一个竹编筐。
云夏年纪小不用下地,留在院子里跟梅女士剥玉米粒,任务是剥满一小盆。其余人全副武装,戴着草帽、长袖外套等,跟着老爷子浩浩荡荡走到了对面的苞米地里。
趁着弯腰调整帽檐的功夫,苏秀月悄悄凑到江晚耳边:“晚晚,做不完没事的。我爸是刀子嘴豆腐心,放心吧,最多三天,咱们就解放了。”
她说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分享什么祖传的机密。
旁边的云泽也走过来,弯腰摆弄了一下筐上的系带,抬眼看了江晚一眼,嘴角扬着一个几不可查的弧度:“姥爷会查岗。”
说完他就走了。江晚迷糊地望着云泽离去的背影,没太明白他是让她认真干活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活不算重,拨开外面的几层苞米穗,把苞米掰掉丢进框里就算完事。
江晚第一次干农活,苏秀月在旁边耐心地教她,她学着样子做起来。
老玉米的外皮干干的,裹得很紧,她手指生疏,一开始剥得磕磕绊绊,有时候使错劲道把玉米粒扣掉了两颗。干了一个小时才剥了十几根,带着手套,倒也没觉得疼,但是掌心的汗水把手套牢牢地吸附在手上,湿乎乎的。
熟能生巧,第一框塞满后,江晚掰玉米的动作俨然十分熟练了,她直起腰来活动了一下酸了的肩膀,看着那一筐金灿灿的玉米,忽然发现自己干活的时候很专注,脑袋里什么也没想,那些起起伏伏乱七八糟的念头像被风吹散了一样干干净净的,只剩下眼前的一根根玉米杆和手上干脆利落的动作。
连身后什么时候站了人都不知道。
“丫头,丫头。”
江晚恍然回过神来,才发现“丫头”是在喊她。
一回头,就看到苏老爷子背着手站在身后。
“阿公,有什么事吗?”江晚停下手中的动作,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擦去脸上的汗水。
“瞧你光顾着干活了,水也不喝。”老头子嗔怪似的瞪了她一眼,背后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军绿色的水壶,“诺,喝点水,休息会儿。”
“谢谢阿公。”江晚接过水壶,拧开盖子灌了一口。
水是井里打的,烧开放凉了再灌进壶里的,喝起来有一股淡淡的甜,比城市里的好喝。
老爷子放下水后就走了,江晚在原地休息,抽空翻看了手机,韩琪又新发来了消息,她上午刚到的新加坡,此刻已经在美美地享用美食。
江晚点进韩琪的朋友圈,果不其然,精修的九宫格十分钟前刚刚发布,内容是“假期第一天,安稳落地,来顿brunch犒劳一下自己”。
江晚笑了笑,顺手点赞,回了消息后,又开始掰起玉米来。
差不多又过去一小时,苏老爷子又来了,左手端着一个搪瓷盘子,上面摆着两块新烙的玉米饼子,还冒着微微的热气;右手拎着一个玻璃壶,里面是酸梅汤,壶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冷水珠。
他把饼子和酸梅汤往她筐边的空地上一搁,抬了抬下巴:“吃了再干。饿着肚子没力气。”
第三次来的时候,江晚还剩半框玉米没弄完。这次老头子手里攥着一把沙果,淡黄色的叶子在他粗糙的掌心里堆成一小捧,像小灯笼似的。
他把沙果往她旁边的小筐里一放,嘴里说的是“歇会儿吧不着急”。
江晚抬头看着老爷子那张故意绷着的脸和手里不知名的沙果,没忍住莞尔一笑,伸手捡了一颗,连着外面的叶子直接塞进了嘴里。
酸得她眯起眼,俏红的小脸皱成一团,耳根跟着发麻,表情令人忍俊不禁。
苏老爷子看着她皱成一团的脸,终于绷不住了。
“傻丫头哦。”他拿起一颗果子,拨开外面的一层淡黄色的叶子,露出里面橙黄色的果实,“这是姑娘果,外面的叶子不能吃。”
江晚略显尴尬地笑了笑,她没见过这种果子,只觉得像灯笼,拨开后里面的果实光溜溜的,像金桔的mini版。
她又尝了一颗,这一次甜津津的,微微带着一点酸。
上午快结束的时候,云泽过来找她,他弯腰拿起筐边那个军用水壶晃了晃,又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姑娘果叶子,眉眼间浮起一层淡淡的笑意。
“看来姥爷已经查过岗了。”
江晚此时也终于明白了查岗的真实意思,点头应是,把草帽摘下来扇风,“嗯,来了三次。”
“怎么样,还适应吗?”
“还行。不累。”江晚说,“我在洛城锄过草,负责家和邻居的,一周两次。每次能挣50块零花钱。”
一边说着,一边顺势坐在堆成小山的玉米杆上,她看云泽的领口都析出了一层白色,目光朝他负责的区域望了望。
“你需要摘几筐?”
云泽也坐了下来,接过江晚递给他的姑娘果,“十筐。”
江晚微微瞪大了眼睛,不及她回答,云泽又朝远处努了努嘴:“爸最多,二十筐。”
江晚想象了云集总经理掰玉米的画面,一个平时在会议室里开视频会的人此刻腰上别着水壶跟在一群村民后面收庄稼,那画面怎么想怎么有意思。
“叔叔挺厉害的。”江晚没忍住弯起嘴角。
“姥爷说男人要多干活,”云泽补充,“所以其中五筐是苏女士的。”
江晚猝不及防被喂一口狗粮,低头喝起酸梅汤,汤里头的冰糖大概是化透了,比刚送来的时候更甜了一些。
不过她也发现了,老爷子给女孩子分配的任务都不算重,而梅女士压根没有被安排任何活计,她只是帮云夏剥玉米粒,还是自己主动要求的。
“当年爸上门提亲的时候,姥爷让他割一亩地的小麦。”
江晚停下喝酸梅汤的动作,没想到还能从云泽嘴里听到关于他父母的年轻往事,耳朵不自觉地竖了起来,好奇溢到了嗓子眼:“然后呢?叔叔割完了吗?”
刚说出口便觉得这个问题有点蠢,只是她已经来不及撤回了。
云泽轻轻笑出了声。
“没有,爸只割了半亩地。”他解释,“那是他人生第一次下地拿镰刀,从早一直割到天黑,胳膊和腿上都是划痕。姥爷后来跟他说,‘半亩地够你吃一辈子了,剩下的我替你割。’”
江晚安静地听着,嘴角不知觉翘起来,听着那句‘剩下的我替你割’,忽然觉得手里的酸梅汤更甜了。
不远处,打算喊晚辈吃饭的苏爱国站在玉米地外,望着坐在一起愉快聊天的江晚和云泽,若有所思。
“看什么呢?”梅女士见老伴发呆似的站在院里,也不喊人,凑上前顺着目光看过去,露出慈爱的笑意。
“这两人倒是聊得来。”
*
十一点左右,玉米地的人陆陆续续地回去了。
江晚跟在云泽的身后回到家,刚进院子,梅女士温婉地笑着朝她招手:“囡囡来,洗手洗脸,准备吃饭。”
声音带着江南吴语的音调,又软又蜜。
“好。”江晚摘下草帽和手套,脸盆的水是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清澈透底,水面映着半片蓝天。
把手伸进盆里,井水凉得恰到好处,浸过手腕的时候那种劳作一上午后的燥热被一下子洗掉了,整个人都清爽了一层。
午饭吃的是东北一锅出和手工水饺。大铁锅里的排骨炖豆角热气腾腾地冒着白雾,豆角吸饱了肉汤的滋味,软烂入味。饺子包的有大葱猪肉和酸菜猪肉馅,蒸煮煎都有。
手擀的饺子皮筋道十足,超市里卖的速冻水饺完全无法与之比拟。
沾上醋汁,味道的层次更丰富了。
劳动后的胃口大开,江晚一口气吃了快20个,中间还啃了两块排骨,心满意足。
江晚放下筷子,对面的云夏也正捧着肚子靠在椅背上打饱嗝,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
尤其云夏,咯咯咯地笑,不似江晚,笑声轻轻的,浅浅的。
午后的太阳从窗外照进来,暖融融地铺在桌面上,江晚躺在炕上,韩琪得知她上午在掰玉米,发来震惊的表情包。江晚还没来得及打字,对面又追过来一行:“你?掰玉米??你认真的???”
江晚被她那一串问号逗得弯了一下嘴角,打了几个字回过去:“还行,不累。”
韩琪的表情包更丰富了,屏幕上亮起“oh my god你吓到我了”,紧跟着一条语音,点开是她压着嗓子的惊叹:“晚晚你到底是什么宝藏女孩啊,城里长大的居然还能干农活!”
江晚笑着回了消息,聊天结束后,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枕边,闭上眼眯了一会儿,听见院子里的鸡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叫,远处传来拖拉机突突突的声响,隔着几重院子又变得很远。
炕上的褥子被太阳晒得温温的,江晚翻了个身,在那些声音里慢慢睡着了。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