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本入侵，但二周目》沉红象

93、垃圾场5 吃你自己！

　　那双耳朵并不完整。
　　耳轮已经消失大半，边缘参差不齐，留下了明显的啃咬痕迹。

　　再配上那张熟悉的面孔，在宝莱浅薄的人生经历中，只有一个人曾以这副模样死在她眼前。

　　“魔术师……”

　　宝莱迟疑而确信地喊出男人的代号，引得应书星投来困惑的一眼，“你认识？”

　　看宝莱没有回应，应书星局促地把沾着些许黑泥的手藏在身后，解释道：“这是最后一部分，我没有再隐瞒你的了。”

　　应书星的经历像洋葱，剥完一层又一层。但她此时恳切地盯着宝莱，表示自己说的话百分百真实，她只挖到这，再没多的了。

　　据应书星所说，在缓解饥饿危机后，她终于有时间探索整个垃圾场。

　　地面的垃圾山找不到线索，倒是不时能捡到几件写有副本文字的包装袋，因为看不懂，就扔下了。

　　后来应书星开始往地下深挖，在人类尸体的更下一层，隔着坚实的黑土，她意外发现了新的尸体。

　　不知是不是埋葬深度的关系，深层的尸体看起来远比浅层尸体更加死白。
　　皮肤摸起来毫无弹性，说是尸体，倒不如说他们是服装店丢弃的假人模特，无法辨别其真实性。

　　若非宝莱说起消失的老人小孩的事，应书星也想不起尸体之下还有尸体。

　　把进入垃圾场后的诡异经历都说出来了，应书星终于舒了口气。

　　她了解自己的能力，不会做硬揽瓷器活的事。进来没多久就把自己弄成不人不鬼的样子……把线索交给别人，说不定还能有一线生机。

　　见宝莱盯着新挖出的男人尸体发呆，应书星便把旁的尸体都埋了回去，独留下挖出男人的大坑。
　　中间她消失了一会，再回来，宝莱还是一副出神的模样。

　　应书星盘腿坐下，灵活地歪头一百八十度，试探看着宝莱：“怎么，你想到什么了？说出来听听？”

　　“……”

　　宝莱抬眼，黝黑发亮的眼珠定定地看着她，眼中情绪复杂到让应书星难以分辨，只能讪讪问：“你没事吧？”
　　“要不……你先吃一口垫垫肚子？”

　　应书星怕宝莱是饿懵了。

　　女生脸上没有表情，脸色惨白如纸，乍一眼看去，分不清谁更像刚从地下挖出来的尸体。

　　宝莱幽幽摇头。

　　这会她一点都感觉不到饿了，滔天的惊愕将她笼罩，还有什么在垃圾场见到上辈子同伴尸体来得震撼？

　　魔术师，作为和宝莱、隐士一同建立人类互助会的元老之一，他比一心下本的宝莱更有人情味，比专注经营的隐士更有闲心。
　　他会在完成必要工作后，和女友走街串巷，安抚幸存者，维护基地和谐稳定。

　　魔术师一死，后期的互助会就像脱缰的野马一路狂奔，朝着更强硬更不受控的方向奔去。

　　在得知魔术师没有上辈子的记忆，还被塔劝回老家后，宝莱没再关注下去，毕竟没有重生的同伴也不是原来的同伴了。

　　魔术师死的情形她还记得。那天，她和魔术师先后进了同一个副本。

　　这是一个接龙类型的单人副本，位于19区的一处不知名小镇。小镇鲜红热闹，彩带在风中微微晃动，礼堂挂满红绸，杯盏乱倒。

　　在倒计时开始时，小镇正为集体婚礼沸腾，宾客穿梭如织，笑语喧阗。人们在一片欢欣喜悦中迎来了末日。

　　而在副本里，诡异居住的小镇同样在筹备一场盛大的庆典，为了庆祝新世界的到来，每个居民都要负责庆典的一部分。

　　幸存者进入副本后会面对各种单人任务，完成当下任务后便可离开。
　　每一环节都影响着后面任务的完成度。当然不是必死的，即使做不好，后面的人也仍有挽救的机会，只是危险性会提高。

　　宝莱是第一棒，负责打扫礼堂。这没什么难度，只需避免直视礼堂内的雕像，以及不要遗留垃圾即可。

　　她出来后一眼就看到了在路口等待的同伴，其中力量——魔术师的女友——满脸惊慌地抓住宝莱，问她：“疯兔子！疯兔子也进去了！”

　　这时候疯兔子不堪的名声已经传遍各地，人人都恐惧这个不分敌我、到处害人的疯兔子和自己出现在同个副本。

　　宝莱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疯兔子，后者本该游荡在与19区隔了好几个区的另一头。

　　而疯兔子出现在这个接龙副本里，意味着在他之后的幸存者都将比原来更加危险。

　　众人从白天等到黑夜，又从黑夜等到白天，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做好了魔术师无法出来的准备。

　　出乎意料的是，就在第二天，魔术师出来了。

　　他的伤口在离开副本那一刻复原，但生命力仍在源源不断流逝。
　　他的耳朵血流不止，这是因为在副本中使用了[监听耳机]。

　　这意味着魔术师正在遭受莫大的痛苦而无法用任何办法缓解治疗。他会活活痛死。

　　魔术师只来得及说出他在副本中偷听到的那句：“疯兔子被骗了。”
　　之后，他便晕死过去，再没有醒来。

　　……

　　上辈子模糊的记忆在见到战损版魔术师后瞬间清晰。

　　原以为的重生，现在看来更像是重启。

　　“你……”
　　宝莱话出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哑得可怕，她咽了口口水，聊胜于无，“你还挖到过多少这样的尸体？”

　　应书星低头看脚：“很少，而且因为下层泥土太坚实，我一般不会深挖。”

　　“帮我找到这些尸体，越多越好。”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没有更多解释，放在以前，应书星不会在意宝莱的态度，既然想决定要相信，那就不要再提出质疑。

　　但眼下，眼看着宝莱越来越虚弱，却始终没有松口吃尸体，应书星很怕宝莱会死。

　　宝莱一死，不仅没了可以说话的同伴，也没有可以出去的路了。

　　没意识到自己对宝莱莫名的信任日益剧增，见宝莱再次阖上眼，应书星有些焦急：“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和这些深层的尸体有关？”

　　“什么？”宝莱以为自己说话了，实际却没有发出声音。

　　应书星的声音在耳边变成耳鸣，伴随着过去的记忆在眼前交织重叠。

　　“你为什么要找这些尸体？这些尸体和离开这里有什么关系……
　　“告诉我吧宝莱，求你了，我不能什么都不知道……
　　“我需要你，宝莱，你会带我出去，我相信你，你不能骗我……”
　　身旁人的声音变得脆弱。

　　摇晃，飘远，然后逐渐清晰起来。

　　“宝莱，怎么办？”
　　“宝莱，我们要按它说的做吗？”
　　“宝莱！救救我，我不想死！”
　　……

　　这些话都好熟悉。
　　宝莱蹙着眉，双眼半睁半闭。

　　眼前出现了好多人，每张脸都是模糊的，每张脸都是恐惧的。

　　过去的同伴、萍水相逢的路人、曾经在副本中对峙的竞争者……每一个认识宝莱的人都会莫名对她抱有某种期待，相信她能找到结束末日的办法，挽救所有人的悲剧。

　　它们交相叠错，占据她的视线，覆盖她的世界，它们都在呼喊着同一个名字：

　　“宝莱姐姐——！”

　　一个清脆的孩童声仿佛从天外而来，将那些虚幻的脸强行拉在一处。

　　视线从朦胧倏忽变得清晰，忽远忽近的人影似乎被破除了迷雾。

　　那是应书星的脸。

　　她逐渐靠近宝莱，手里抓着点什么。

　　“你一定有办法出去的对不对？所以你不能死，你要带我们出去再死……”应书星自言自语着从坑里挖出一具尸体。

　　她的指甲很尖，她知道宝莱不吃人，她也不吃，但为了活命，为了活下来，只吃一点点，一点点就够了。

　　一小块苍白的肉，由远及近，香气慢慢飘过来，很容易让人想起甜蜜蓬松的面包，或者早晨路边最常见的馄饨煎包。
　　总之，是让人食欲大开的味道。

　　这样的香气到了嘴边，还有不开口的理由吗？

　　宝莱一半心神沉醉于如此美味的“食物”，另一半却在努力躲开应书星伸来的手。

　　下颌被紧紧扼住，苍白的、来自同类尸体的肉已到了唇边。

　　“吃吧！吃吧！吃完就会好了！”

　　应书星的动作粗暴而强硬，带着点发泄的意味。

　　或许从见到的第一眼开始，她就已经在羡慕、嫉妒、记恨这个正常的同伴。

　　她想看到这来之不易的同伴脸上，流露出同样的痛苦，想看到她迎接同样的疯狂。

　　触及那抹怪异的冰冷，宝莱心头一震。

　　不知哪来的力气，她猛地掀翻应书星，就地一滚。

　　口袋里的剪刀随她的动作掉落，宝莱飞快瞥了眼那抹银光，伸手去摸另一侧口袋的药剂。

　　应书星疯了，再不舍得也要舍得。

　　就在对方想再扑过来按住宝莱，而宝莱也已经打开药剂要泼的那一刻，一道女声如惊雷乍响：“按住她！”

　　两个穿着专业装备的大汉“蹭”的跳出来，一左一右按住应书星。动作力道之大，在垃圾堆积的地面发出一声声脆响。

　　宝莱怔愣着转过头。

　　在灰暗天光的照射下，熟悉的，曾与她同行几十天、最后共迎末日的那张脸，就这么出现在眼前。

　　“隐士？”

　　她还是习惯地喊着代号。

　　隐士穿着一身同样的专业户外套装，比起上辈子四处搜罗临时准备的队服，不知道要高级多少。
　　她还是挽着头发，鬓角夹杂着几根银丝，眉眼镌刻着岁月的沧桑。

　　这是重生后第一次和隐士碰面，不知是不是管理一群地痞流氓太疲惫，隐士眉间的川字纹和两道法令纹都比记忆中要清晰许多。

　　而隐士，同样是第一次见到宝莱，却被双方此时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的差别惊到。

　　她轻轻叹了口气，意有所指：“你这是何苦呢？”

　　“……”

　　既然被人看到了窘态，宝莱索性就不起身了，伸着胳膊去够那把掉落的剪刀。

　　隐士踩着那双军用长靴来到宝莱身边，弯腰，先她一步捡起了剪刀。

　　她随意打量一眼，递给宝莱：“你怎么在这。发现什么了？”

　　“你怎么在这？你又发现什么了？”宝莱反问。

　　隐士扫过宝莱全身，视线在她手臂上停留，川字纹忽的凸起：“你受伤了？吃过这里的东西没？好好说话。”

　　“……没有。”

　　对宝莱的脾气心知肚明，隐士三言两语解释：“在垃圾场不能受伤，受伤了不能吃任何东西，否则再也出不去了。”

　　这话听起来，很有经验的样子。

　　宝莱心头一动，余光瞥过那被按住低垂着头的应书星，眸光闪闪，试探问：“那我现在怎么办，再不吃东西就要饿死了。”

　　“吃你自己。”
　　隐士干脆利落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