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本入侵，但二周目》沉红象

92、垃圾场4 垃圾之下

　　前进，没有尽头的前进。

　　层层叠叠的垃圾山阻挡了宝莱眺望小白房的方向，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也不知道与小白房的距离有没有缩短。

　　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折磨让她行动的速度大大降低。每迈出一步，动作牵动起空得发疼的胃，足以模糊神智的饥饿如火焰般从腹腔蹿升而起，蔓延到四肢百骸，将她本就所剩无几的力气消耗殆尽。

　　仔细想想，进入幸福医院后她就没吃过东西，再往前，是安置区食堂早餐供应的馒头……虽然没滋没味，但早知道会饿成这样，当时就该多吃几个。
　　她那时惦记着偷溜，不敢在食堂多呆。

　　宝莱从没这么饿过。

　　风依旧带来某处厮杀的气息，甜腻的气味萦绕在宝莱鼻尖。

　　宝莱想和应书星说说话，转移一下注意力，但她这会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应书星也不吭声。

　　她刚开始有许多话想说，但一个接一个藏匿在垃圾山后的黑影，让她无暇再顾及那些话题。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人遇到的黑影数量逐渐变多。很多时候，宝莱不得不依赖应书星驱赶那些在角落盯梢的黑影。

　　但让两人感到奇怪的是，大多数黑影只是维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尾随她们。偶尔有黑影想冲上前，还没等她们应对，便有其他黑影拦住不让继续。
　　它们内部似乎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这时候，应书星作为曾经的人类，在异化变成诡异后，表现出了与那些原生诡异之间的微妙差别。

　　她再一次将黑影驱赶到远处，大步跑回来时脸上满是疑惑：“它们怎么了？怎么好像对你很感兴趣。”

　　宝莱连眼睛都不想睁开了，听到应书星的问题，她攒了会力气，这才虚弱地反问：“你对我有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啊，非要说的话，就是相信你能带我离开这里，比刚见到你的时候更相信了。”

　　宝莱想扯出一个笑，但没扯动。

　　她用完好的那只手摁着肚子，好像这样就能把深入骨髓的饥饿压下几分，“你现在还相信我？说不定我会死在这。还是饿死。”

　　宝莱已经一路想到末日前买的那盒披萨，拉丝的芝士，咸香的腊肉，就连最碍眼的青椒也在此刻散发着让人忘乎所以的美味香气。

　　应书星脸上闪过一丝挣扎。

　　没听到应书星的回答，宝莱睁开眼，看到那张畸形的脸上露出尤为复杂的表情。

　　她缓慢眨了下眼，向来旺盛的好奇心在饥饿的压制下也损失大半，但宝莱还是主动搭话：“你想说什么？”

　　“我知道你的感受，人饿到极致会做很多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你现在还有理智，那是因为你还不够饿。”

　　应书星的话让宝莱眉头微蹙，不懂她想表达什么。

　　应书星的视线与宝莱一触即离。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裸露在外的脚趾，和手一样，也是惨白的，但更加畸形、粗大，像得了什么怪病。

　　这样的脚居然长在自己身上，放在以前，应书星恨不得砍了换假肢。但现在，五根脚趾俱在，这一点对她来说已是欣喜。她至少还保留了一部分人的模样。

　　“其实进来的经历我只说了一半，剩下一半本来不想说的……但你受伤了，而且我知道你不会想吃诡异的尸体。”

　　应书星避开宝莱投来的讶异的目光，沉默片刻，将之后的事说出。

　　在发现吃诡异尸体能恢复受伤部位还能缓解饥饿后，即便再厌恶，应书星还是吃了一段时间。

　　这个“一段时间”对她来说并不精准，大概是饿得受不了了就吃，她努力将次数降低在可以数清的范围内。

　　但很快，应书星发现了新的问题。

　　她发现自己正慢慢变成她所食用的诡异的形态。

　　那时应书星全身都已经长出了密集的水泡，手指脚趾开始不正常地扭曲，她的肤色一天比一天惨白，动作也逐渐迟缓。

　　她很快认出了异变的方向，这是整个垃圾场最好狩猎的诡异之一。因为动作迟缓、对声音不敏感，它们被吃剩下的尸体总会出现在垃圾场的各个角落。

　　应书星害怕极了，她害怕自己再吃下去，迟早有一天会变成诡异，那就再也无法回到人类社会了。

　　也许她还会成为被狩猎的一员，尸体被随意丢弃在路边，逐渐与垃圾融为一体。

　　可她明明是个人啊！

　　于是应书星开始忍耐，忍受饥饿，忍住不再吃诡异，有时候会饿到失去理智，她就把自己卡进垃圾山中，等待下一次清醒。

　　略过中间漫长的痛苦和短暂的放纵，某天，她忽然发现，垃圾山脚有被挖过的痕迹。

　　一种与之前截然不同的香气从坑里传出，她呆呆地走过去，看见了半块条纹布料。

　　这花纹很熟悉，那个说她吃内脏很恶心的同事最爱穿这种黑白条纹的衬衫。

　　她将布料勾起，露出布料下的半截苍白大腿。

　　是人的。

　　是人啊。

　　……

　　等应书星再次恢复意识，便发现自己正坐在坑底，面前苍白的大腿已经被刨得血肉模糊。

　　她的指尖沾着碎末，饥饿感奇迹般地消失了。

　　之后应书星的身体开始变得正常。

　　曾经挥之不去的饥饿变得有规律，大约四五个小时（她估计的），就像人吃一日三餐的频率。

　　好像人类才是她食谱上的大米饭，那些诡异尸体是餐前凉菜，只能缓解片刻空虚。

　　沉浸于回忆的应书星没发现宝莱看她的那一眼。

　　宝莱却忽然意识到，依照应书星的描述，在同她一起行走的这数十个小时里，应书星在驱赶黑影的同时，是不是也在悄悄偷吃人的尸体呢？

　　吃过人的人，还是人吗？
　　宝莱有些不确定了。

　　应书星经历了漫长的思想斗争，毕竟吃诡异和吃人是不一样的。

　　她试图复现将自己卡在垃圾山的行为，却饿了几天后失去意识，再清醒时，自己仍坐在坑底，指甲缝里满是肉沫。

　　而让她真正下定决心不再抗拒的，她发现自己身体的异化暂停了。

　　手指不再扭曲，皮肤上的水泡也不再增大。她觉得，自己的脑袋好像变得清醒多了，而不是像以前那样，永远被浸泡着在无边际的饥饿中。

　　为了维持自己人类形象，应书星开始模仿挖坑，她会选择一处垃圾山脚，一直向下……

　　说到这，应书星便不再继续了。

　　她小心地打量起宝莱的表情，却又不敢细看，生怕自己捕捉到一些不愿意看到的情绪。

　　宝莱面无表情地闭着眼，倚靠在垃圾山上。
　　如果不是她的胸膛还在缓慢起伏，应书星都要怀疑她是不是在自己的讲述中饿死了。

　　“宝莱？”
　　应书星试探叫着她的名字。

　　她知道自己有问题，比如不该吃人的尸体，或者不该吃了又吃……可她得先活下去呀。

　　在几声呼唤下，宝莱深呼吸一口气，将无数思虑和深深震悚收敛，她睁开眼，认真看着应书星：“你现在能挖出一个人的尸体给我看看吗？”

　　“好！你等等！”

　　应书星激动起来，她没想到宝莱听完这段经历后的态度是这样的。

　　也许宝莱也理解她的处境，也许她本就不用遮遮掩掩……宝莱还不用忍那么久的饿！

　　在垃圾山脚挖坑这件事上，应书星表现出对角度、范围、力道使用的娴熟。

　　仅仅几分钟，宝莱才刚闭上眼，便听到应书星的邀请：“宝莱，你来看！”

　　宝莱饿到发昏，顺着应书星所站的方向看去，她也闻到了一股与空气中甜香截然不同的香气。

　　香气并不浓郁，似有若无的，却带着一种莫名的熟悉。

　　宝莱慢吞吞起身，来到坑边。

　　大约往垃圾层下三四十公分的深度，染着花色的布料被掀开，黑色泥土裹着一条干瘦发灰的手臂，手臂上还带着一只金镯。

　　宝莱想再凑近看一眼，刚想弯下身便觉得一阵头晕目眩，险些一个倒栽葱翻进坑里。

　　一旁的应书星及时扶住了她，把她搀扶着坐下。

　　宝莱气若游丝：“能不能把整个挖出来。”

　　“整个？”

　　应书星觉得宝莱不像是要吃的样子，她迟疑一瞬，还是费了些劲，将整具尸体挖出。

　　这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穿着最常见的老年衫，左手腕上带着金镯，脖子上挂着细长的金花项链。

　　她双目紧闭，肤色苍白发灰，显然早已死去多时了。

　　“你猜，她几岁。”宝莱忽然问。

　　应书星正在抠指甲缝里的黑泥，听到问话，飞快瞥了眼尸体，“六十总有了吧。”

　　宝莱闭上眼不知想了什么，再睁眼时她叹了口气：“倒计时开始以后，我没有在现实或是副本里见过六十岁以上的老人，也没见过孩子。”

　　应书星动作一顿，满脸诧异地转过头来，见宝莱神色不像在作假，赶忙去端详那具尸体。

　　片刻后，她陷入回忆似的喃喃：“是啊，我怎么都没想到呢？我姥姥……明明进副本前我还想要给她打个电话，出来以后，什么都忘了。”

　　接下来，都不用宝莱说，应书星又挖了几处山脚，陆陆续续搬出几具尸体并排放着。

　　年龄有大有小，最多的是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和疑似十二岁以下的小孩。

　　除此之外还有青年中年的幸存者——这些幸存者的尸体上都有不同程度的伤口，宝莱猜测他们是死在了副本里。

　　无论是被人们遗忘的老人小孩，还是死在副本中的幸存者，每个人都隐隐呈现出无机质的光泽。

　　他们就这样被埋葬在黑土中，厚厚的垃圾覆盖，悄无声息地留在连诡异都避之不及的垃圾场中。

　　气氛在一瞬间凝滞。

　　连风也不再经过，黑影们仿佛避开了这里，喧嚣离她们远去，这一小片天地被隔绝开来。

　　应书星又哭又笑，畸形的脸显得更加扭曲。

　　宝莱无暇顾及应书星的想法，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正突突地跳，头痛得要爆炸。

　　他们在这，那上辈子没有垃圾场的时候，那些死去的幸存者会去哪？他们究竟为什么重生？重生到底改变了什么？

　　垃圾场，合格品，乌金研究所，隐士，疯兔子，陈芷柔……一个个词蹦进宝莱脑子里，却不想让她抓住，彼此交织着变成身体上更为实质的饥饿。

　　边上，应书星又开始了挖掘。

　　这次不是开辟一个新坑，而是在原有的坑底再向下。

　　一抔抔黑土被转移到地面，应书星的身影渐渐下沉。

　　不知过了多久，她重新爬了出来，换到另一个坑。再重复下挖的过程。

　　宝莱想让应书星先把这些尸体埋回去，至少别被那些黑影发现。

　　她喊了几声，声音刚出口就被那些莫名的香气打散。

　　宝莱没再喊，因为她忽然想起了上辈子的事。

　　在末日开始前的最后一天，她和室友们去步行街，看到来往的人群，火热的摊位，油脂滋滋作响。
　　她们中间，有的保研，有的提前拿到了offer，相约着出来宵夜，坐下来一边笑，一边讨论即将要出发的旅行。

　　啊，就是这个。
　　宝莱茅塞顿开，她终于理清了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气究竟熟悉在何处。

　　这是在最充满希望无所事事的时候，幸福的味道。

　　宝莱以为自己都忘了那些细节，可是为什么，心脏空落落的，好像缺了一大块呢？

　　粗重的喘息从坑底回荡。

　　应书星终于找到了她想要的东西，喉间发出咕哝声，她费力地拖着重物回到地面。

　　一具尸体倏忽落在宝莱眼前。

　　宝莱从神游中收回思绪，看向尸体。

　　这是一个男人，五官英挺，身形如松。他双眼紧闭，裸露在外的皮肤透出一股无从逃避的死气。

　　宝莱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男人的耳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