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意》天门冬瓜

8、赔罪 凡自由必有

　　第 8 章

　　“娶我？”余声声心头一沉。

　　“怎么，你姨母还没跟你说？”他歪了歪头，像在欣赏一件有趣的事。

　　这时，阿灰的竹筏已经离得不远了，可这些跟在紫衣公子身后的小厮显然不是头一回做这种事，动作麻利得很，又扔出几根钩锁，试图将阿灰的竹筏拖开。

　　阿灰一杆撑开，避开两根，可还有两根缠住了筏尾，拖得他速度一滞。

　　小菊趴在竹筏上，伸手去解那些钩锁，可她怕水，整个人都战战兢兢，生怕掉下去。

　　“还望公子言明。”余声声收回目光，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不出慌乱。

　　“唔，前日，我去向你姨母提亲。她迟迟不给回复，今日我便只好来找小姐了。”他说着，往前踏了一步。

　　余声声退后一步，后背已经抵住了船舱的门框。

　　他又是一笑，折扇点了点脚下的船板，眉梢高挑：“余小姐，这众目睽睽之下，你猜我若进船舱跟你单独待上半个时辰，不知会引起何等风言风语？”

　　画舫如此奢华，停在湖心本就惹眼，两船相碰的动静早已引来了不少岸上的人远远围观。

　　“公子为何要毁我清誉？”

　　“怪只怪你那老贱人姨母！”终于，这紫衣公子眯起眼，语气蓦地阴冷下来，“竟敢勾引我父亲，还想做我父亲的妾室！还当众下聘，她当得起么？！”

　　余声声这才明白过来，这布政使长子并非冲她而来，而是冲着姨母来的。

　　瞬间她又反应过来，这布政使大人后宅如此干净，也许并非他本人德行正经的缘故，极有可能跟这个阴鸷的儿子有关！听闻布政使两个儿子，长子二十，次子十四，这显然便是长子了。

　　他不愿父亲娶一个商贾遗孀，便拿她来撒气，想借毁她名声来逼姨母退亲。

　　那，前世姨母之所以没有成亲的消息传来，是否便是因这布政使长子从中阻挠？

　　念头闪过时，布政使长子又逼上一步，她已经无路可退，半个身子几乎躲进了船舱里。

　　“如若公子不愿布政使和姨母成亲，应当与布政使商谈，不该给我姨母下聘才是。现下全城皆知，此时公子做出此等事，难道不怕影响布政使的声誉？”

　　“他鬼迷心窍，瞧上你那老贱人姨母，那我就只能不给死老头面子了。”他冷笑一声，语气里竟是对父亲的全无敬意。

　　死老头？余声声心头一凛。

　　这布政使长子不仅凶狠阴毒，连对亲生父亲都无半分尊重，可见是从小骄纵惯了的，毫无教养可言。

　　阿灰的竹筏终于接近了小舟。

　　可那些小厮们手脚更快，又抛出几根钩锁缠住筏尾，用力往后拖。阿灰索性一撑竹竿，借力跃上了小舟的船尾，落在余声声身侧，伸手挡在她面前。

　　小菊怕水，比阿灰慢了些，几乎是一路手脚并用地爬上了船，踉跄着跑到余声声身边，气喘吁吁地挡在她前面。

　　“让开。”阿灰呵斥。

　　布政使长子盯着阿灰，粗眉跳动，仿佛诧异之至，上下打量了一番：“你是谁？竟然敢命令我？！”

　　阿灰眉头一压，眸色深沉，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

　　小菊虽然怕得声音都在发抖，却还是硬着头皮喊：“何人敢对我们小姐放肆！我们小姐是皇城礼部主事之女，若敢放肆，必定上报！”

　　布政使长子嗤笑一声：“一个小小的礼部主事，还敢在我面前摆威风。小丫头，你知不知道什么是天高皇帝远？”

　　身后的小厮们都哈哈大笑起来。

　　“礼部主事之女，知道我们公子是谁吗？”

　　“皇城来的人这么没见识？”

　　“公子，这小丫鬟长相也不赖嘛，分给我们可好？！”

　　“我们公子，可是布政使之子！”

　　小菊吓得退后一步，脸色煞白。

　　布政使长子折扇往前一伸，那些小厮们便齐齐噤了声，显出他在这些人面前说一不二的威势来。

　　他收起扇子在手心敲了两下，目光落在阿灰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兴味，嘴角微微勾起：“你像是有点脾气。让我想想，得折腾多久、换多少花样，让你跪在地上对我求饶。”

　　身后的小厮们立刻帮腔叫嚣起来。

　　“知道我们公子是谁还不赶紧跪地求饶，真得罪了我们公子，灭你们全家都是轻的！”

　　“这不知哪来的奴才，狗眼不识泰山，竟连我们公子都不识得！”

　　“现在怕了吧！”

　　“我们公子跺一跺脚，整个徽州城都要震三分！”

　　“哈哈哈哈！”

　　一群跟着为非作歹的小厮站在画舫之上轰然而笑，一个个抱着胳膊、叉着腰，脸上的神情既得意又猖狂，仿佛跟着主子欺辱人、看人求饶、把人踩进泥里，早已成了他们取乐的惯常把戏。

　　余声声忍不住微微皱眉，指尖在袖下攥紧。

　　小菊站在她身旁，嘴唇哆嗦着，不敢发出声音。她一个小丫鬟，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她下意识地往余声声身边靠了靠，可又强撑着站直了。

　　阿灰始终没有动。他脸上没有惧色，也没有怒色，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那双漆黑的眼睛沉沉的，像结了冰的深潭，看不出半点波澜。

　　他就那样静静地望着布政使长子，也没有开口。

　　布政使长子见他这副模样，面上那点玩味的笑意渐渐敛了下去，眼底浮上一层不悦。

　　“你们谁想个新方子？”他偏头问身后的小厮，语气漫不经心的，像是在讨论今天吃什么菜。

　　小厮们立刻来了精神，七嘴八舌地抢着献策：“公子，今日又是何种方子折磨这没眼色的家畜？”

　　“可要想些新的啊，之前那些小的们都看厌了！”

　　“要不让他跪着舔咱们的靴子？”

　　“太便宜他了！把他绑在船尾拖水里，拖上几圈再说！”

　　“把他手指头一根根掰断，看他还能不能撑得住那张脸！”

　　布政使长子摆了摆手，嘈杂声便齐刷刷地停了。

　　他的折扇在掌心里慢悠悠地转了一圈，目光在阿灰身上扫来扫去，片刻之后，他像是拿定了主意，折扇往上一抬，虚虚地点了点阿灰手中的撑竿：“这样吧，将这竹竿嚼碎了吃下去，我就考虑放过你。”像是在开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时限就定一炷香吧。你家小姐还等着我呢。”

　　身后那些为虎作伥的小厮们当即哄笑奉承起来。

　　“还是公子聪明！”

　　“这等新奇法子，别人可想不到。”

　　“劝你乖乖听话，真要得罪了我们公子，可不是吃一个竹竿就了得的！”

　　“就是，还便宜你了。”

　　那撑竿足有两根手指粗细，寻常人别说嚼碎了，咬上一口牙都要崩掉。这要是真的嚼碎吞入肚中，恐怕要肠穿肚烂而死。这哪里是惩罚，分明是存了杀心的折辱。

　　身为主子，余声声从阿灰身后微微侧出半步，尽力平稳从容：“公子，你的诉求不过是姨母退婚，万事都好商量。还请到家中，我们仔细商议。”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公子今日闹出这般动静，想必也不是为了闹出人命来的。家中说话，总比在这湖心之上方便得多。”

　　她将“闹出人命”四个字咬得清晰了些，既是给对方一个台阶，也是暗暗点明。此事若闹大了，于他于布政使府上都没有好处。毕竟是官宦子弟，当众逼死人命，传出去对布政使的官声也是污点。

　　布政使长子眯了眯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忽地轻笑一声，仿佛这小小心思压根不够他看的，不仅不够他看，更是不屑。

　　他抬起扇子，挑起余声声下颌，轻笑道：“余小姐既如此关心着奴才，那你替他来吃？！”

　　竟是嚣张乖戾到连皇城礼部主事的面子都不给！

　　就在这时，水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一只湿漉漉的手从船沿边伸出来，抓住船板的边缘，紧接着，一颗脑袋悄悄冒出了水面。

　　海棠。

　　她不知何时凫水过来的，抬眼飞快地扫了一圈船上的情势，见布政使长子正背对着她，目光一凝，猛地伸手拉住了他的脚踝，用力往下一拽。

　　猝不及防，布政使长子“啊”了一声，整个人失了平衡，扑通一声栽进了水里。

　　水花四溅，几个小厮大惊失色，纷纷跳下水去救他们的主子。

　　阿灰当机立断，抄起撑竿用力一撑，小舟便如箭一般离了画舫。

　　海棠双手攀住船沿，阿灰伸手一拉，将她拽上了船。

　　她伏在甲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嘴里呛出一口水来。

　　“小姐……”她抬起头，脸色苍白，唇色发青，却还是挤出一个笑来。

　　“别出声。”余声声压低声音，赶紧一把将海棠拉进船舱里。

　　布政使长子此人气量狭小、心思阴狠，今日之辱他必然记恨，若让他看清海棠的模样，日后的报复怕是她一个小丫鬟根本承受不起。

　　阿灰撑杆的速度极快，船迅疾地离开画舫小舟。

　　余声声掀开船舱后方的帘子，回头望去。布政使长子已经被小厮们从水里捞了起来，浑身湿透，紫袍贴在身上，发髻散乱，狼狈至极。

　　可奇怪的是，他并不急着爬回画舫去。他就站在齐腰深的水里，直勾勾地盯着他们远去的方向，一动不动。

　　那些小厮们全都把头埋进了水中，迟迟不抬起来，像是在接受什么惩罚。布政使长子的目光穿过水面，穿过日光，穿过那一层一层的粼粼波光，落在他们这条越来越远的小舟上。

　　像一条毒蛇。

　　余声声放下帘子，后背一阵发寒。

　　完了，这下得罪大人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