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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危机 鱼目混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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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姨母的婚事成了徽州城里最热闹的话题。
聘礼过街那日,半城的人都挤在道旁伸着脖子看,十六抬红绸扎裹的箱笼浩浩荡荡地穿城而过,后面还跟着一对绑了红绳的大雁,扑棱着翅膀叫得欢实。此后几日,徐府门前的轿子便没有断过,道喜的、攀交情的、探风声的,一拨接一拨地来,丫鬟小厮忙得脚不沾地,连廊下的灯笼都换成了新的,红彤彤地挂着,映得一院子喜气洋洋。
余声声怕热闹,也不愿掺和那些迎来送往的应酬。
姨母在前堂招呼客人时,她便一个人躲到后院去。
那些官夫人乡绅太太们拉着姨母的手说长道短,时不时还要问一句“听说你外甥女也来了?怎么不见人?”
姨母便笑着替她挡回去,说那孩子性子静,怕生,改日再带来拜见。
余声声乐得清闲,午后又独自去了湖心小舟。
天气晴好得不像话。
日光白晃晃地铺在水面上,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水草和莲叶的清润气息。余声声把船蓬的帘子半卷起来,自己枕着矮榻上的软枕,半阖着眼,任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晃荡。
头顶有不知名的水鸟掠过,留下几声清越的啼鸣。
小菊隔半个时辰便会从岸上送些吃食过来,今日却迟迟不见人影。
余声声也不急,只换了本书盖在脸上,闭目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船板轻轻响了一声,有人踏上了甲板。
她以为是换了旁的丫鬟来送东西,也没在意。
可那脚步声沉稳有力,不像是丫鬟细碎的步子。船帘被掀开,逆光之中,高大的身形几乎堵住了整个舱口,将那一方日光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身后。
余声声坐起身,眯着眼看清来人,眉头微微蹙了起来:“你怎么在这?”
阿灰弯腰进来,将一只食盒放在矮榻前的木板上。他似乎并不觉得自己的出现有何不妥,语气平平淡淡的:“小菊肚子疼,我替她送过来。”
余声声没有立刻接话。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小菊跟了她多年,看似是个活泼热络的性子,实则做事缜密周到,绝不会如此粗心大意,放任她与一个男子单独相处。就算她闹肚子,也决计不会找到阿灰。
可她面上没有露出半分情绪,只是淡淡地收回目光。阿灰也恍然未觉般,低头将食盒打开。
第一层雪白的盘子里,盛着早已洗净切成小块的鲜桃,用木签整整齐齐地插着,码放得一丝不苟。
“阿灰,你从未服侍过人吧?”余声声忽然问。
“怎么?”他抬眼看她。
“你每次无论做什么都直视着主人,而这并不是奴仆的规矩。”
阿灰微微一怔,竟不怕,反倒勾了勾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是么?那小姐教教阿灰,什么才是奴仆的规矩。”
余声声算是好脾气的,耐着性子道:“奴仆不可以直视主人。你进来时瞥一眼,瞧我对吃食有没有兴趣便好。若是饿了又喜欢吃,便在船外等着,等我吃完再进来收。若是见我兴趣寥寥,便可先行离去,等我下船后再收拾也不迟。”
“原是如此。”阿灰点了点头,一副受教的模样。可他那双眼睛却依然犹如鹰眼一般,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丝毫没有任何避让的意思。即便她刚刚才教过他,奴仆不可直视主人,他仿佛根本没有把这句话听进心里去。
余声声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索性换了个话题:“你是大户人家出身?”
“不是。”阿灰答得很快,“普通人家而已。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需听从谁的指挥。”
余声声思忖:阿灰身上确实有一种与府中仆从截然不同的气质,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天性里带着一股桀骜不驯的劲儿。这世上不是人人都非要卖入府中当奴才的。他身强体健,又会些功夫,怕是自视甚高,并不以自己为常人,更不甘心一辈子当一个奴仆。
“我吃东西不喜人盯着看。你去岸上等着,顺便把船拉靠岸。”余声声垂下眼,把最后一口桃肉吃完,将木签放回盘子里。
“好。”阿灰利落地收拾了食盒,起身离去,没有丝毫拖沓。
余声声独自靠在船舱里,捏着一枚木签在指间慢慢转着。
这次姨母婚事,也给家里去了信,余声声托人打听过。萧郁一直留在京城王府中,从未离开过半步。
可方才那双眼睛,那种被注视时脊背微微发凉的感觉,竟与前世如出一辙。
实在是太像了。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像的人,连说话的语气和看人的方式都如此相近?
又或者……只是她的错觉?
记忆中的萧郁,已经是三十多岁登基后的模样了,这一世她早早便避开了他,根本没有与年轻时的萧郁有过多少交集。也许是因为她无法从过去的梦魇中抽身,见到一个与年轻萧郁长相相似的人,便不自觉地彻底代入了。记忆有偏差也说不定。
她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傍晚时分,天边燃起了艳丽的火烧云,一片橘红铺了大半个天际。
余声声回到岸上,小菊已经换过衣裳等在石阶旁了。
她看了她一眼,难得严肃道:“小菊,今日之事不可再犯第二回。你若有事,可迟些片刻,我不会怪罪你。绝不能让男子单独上船来。”
小菊一听这话,立即紧张得手都攥起:“奴婢知道。奴婢以后绝不会再犯了。小姐有所不知,奴婢今日肚子疼得厉害,跑了六七趟茅厕,天气又热,身上全是汗味儿。奴婢知道小姐喜净,就算净过手,连饭盒都不敢碰,就怕小姐闻了那味儿食不下咽。本想跑回来换了衣裳洗净了再给小姐送去,可半路肚子又疼得不行,茅厕又排不上队,又怕小姐等得久了饿着……那时候奴婢只想着阿灰跟着咱们一路过来,又是徐府的仆从,应该不会有事……”她抬头飞快地看了余声声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奴婢反应过来之后,便喊了艄公在岸上守着,就怕小姐出事。奴婢知错了,小姐责罚奴婢吧。”
“起来吧。”余声声语气缓了缓。她不想过分怪罪小菊,小菊怕水,每回上船都心惊胆战,所以逢到下船,余声声都让艄公或前来接的小厮扶着,从不勉强小菊涉水。旁人或有自己的盘算,可小菊是从始至终都跟在她身边的,忠心无二。
“明日再多带一个丫鬟去船上。”与其怪罪,不如想怎么解决,余声声道,“你一个人难免有顾不过来的时候。”
“知道了,小姐。”小菊垂着头应了。
余声声没有坐轿,一路步行穿过巷陌,到了西城的集市。
那里没有大街上那些雕梁画栋的铺子,只有沿街摆开的小摊和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的货郎,卖的尽是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草编的蛐蛐、竹制的哨子、染得花花绿绿的泥人、用糖稀浇出来的小兔子,还有捏面人的、吹糖人的,各自围着一圈孩子,热闹得很。
余声声在一个卖纸风车的老汉摊前停下来,挑了一个最小的,薄薄的彩纸裁成风轮的样子,红的黄的绿的交错着,插在一根细竹签上,风一吹便呼啦啦地转起来,像一朵旋转的小花。
余声声举着风车,迎着夕阳走。
风车在风里转得飞快,来了徽州这温柔的江南水乡,她心情也忍不住轻快起来。
阿灰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在她身后,隔着几步远,安安静静地走着,目光牢牢地锁住她的背。
又过了两日,余声声午后她照例去湖上躺船。
半梦半醒之间,船身忽然猛地一震,她皱了皱眉,没动。过了一会儿,船身又是一震,比方才更重,整条船都跟着晃荡起来。
余声声双手撑在榻上坐起身来,凝神细听。
船底有沉闷的撞击声,一声接一声的,她立即弯腰掀开船帘走出去。
船的正前方,一艘足有小舟四五倍大的画舫正笔直地朝她驶来。
那画舫雕梁画栋,朱漆描金,船头悬着一盏明晃晃的琉璃灯,船尾还立着一面绣了金线的锦旗。
船头站着七八个人,为首的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身披一件紫绸长袍,手持折扇,衣料上绣着繁复的云纹,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家出身。
他身后跟着四五个灰衣小厮,船边各站着一个船公,正弯腰将带着钩锁的绳索抛过来。
第一次抛歪了,铁钩擦着船沿落进水里,溅起一串水花。
第二次,抓钩稳稳地勾住了余声声小舟的船沿,船公直起身来,用力一拉,便将她的船拖了过去。
“小姐!”岸上传来小菊喊叫声。
余声声回头望去,小菊正站在岸边急得跺脚。
阿灰也听见动静,已经快步跑到岸边,正在解系船的缰绳,看样子是准备下水或撑筏过来。
可画舫上的人动作更快。
布政使长子折扇一挥,几个小厮便抢到了船公身后,一块儿拽着绳索往画舫方向拉。
两股力道在绳索上较劲,余声声的小舟被扯得左右摇摆,船身剧烈地晃荡起来。
她退后两步,一手扶住船舱门框,才勉强稳住身形。
阿灰放弃缰绳,利落地解开旁边拴着的一只竹筏,跳了上去。小菊竟也咬着牙跳了上去,她明明怕水怕得要命,此刻却一步都没有退缩。
画舫与小舟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那紫衣公子站在船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折扇在掌心轻轻敲击,面上的笑意散漫而不怀好意。
终于,画舫的尖角直直撞上了小舟的侧舷,一声闷响,船身猛地一震,余声声死死抠住舱门框,若不是她反应快,这一下怕是要被甩进湖里去。
两船相靠。
布政使长子在小厮的搀扶下迈步踏上了余声声的小舟,靴尖点在船板上,他上下打量了余声声一番,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与审视,从她的脸一路扫到裙角。
“你就是余小姐?”
余声声压下胃里翻涌的不适,稳住呼吸:“是。”
布政使长子忽地一笑,折扇在掌心一合:“长得还不赖。真要娶了你,也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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