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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逼迫 是个异类。 ...

  •   第 6 章

      姨母说完这事五天后,布政使便派了媒婆正式下聘。

      聘礼浩浩荡荡地抬进徐府,足足装了十六抬,从大门口一直排到二进院子的影壁前,红绸扎得喜气洋洋,满满当当的,让人看得眼花缭乱。

      金镯子、银簪子、绸缎布匹、茶叶糕点,应有尽有。领头的一抬里还放着一对活蹦乱跳的大雁,用红绳系了脚,扑棱着翅膀,惹得围观的人群一阵阵笑。

      这消息传得极快,不到半日功夫,全城便都知道了。

      徐家守寡多年的夫人要嫁给布政使做妾,哪怕只是妾室,可布政使是多大的官啊,这在徽州城里可算是头一桩新鲜事。

      商贾遗孀一跃成为从二品官夫人,多少人在背后艳羡,多少人在茶余饭后议论纷纷。

      当天下午开始,前来拜访道喜的人便络绎不绝。

      县官太太、乡绅夫人、商贾女眷,一拨接一拨地来,轿子在门口排了长龙,丫鬟婆子进进出出,忙得脚不沾地。

      官员夫人们更是盛情相邀,请帖摞了厚厚一叠,压在堂前的桌案上,红彤彤的一片。

      姨母一整天都在堂前应酬,奉茶、寒暄、收礼、送客,她额上那朵小白花不知何时早已摘了下来,素白的衣裳也换成了浅藕色的新衫,连日来的奔忙加上心头的欢喜,让那张素净如雪的脸终于染上了一层鲜活的气色。

      待最后一批客人告辞,已是掌灯时分。

      姨母歪在榻上,腿脚都浮肿了一圈,可眼见整个人都活了似的,终于回归道红尘世俗中。

      余声声端了小凳子过来,在她身边坐下,轻轻替她捶腿。

      姨母放下手里的拜帖,侧头看她:“声声,明日都尉夫人设宴相邀,你去不去?听说她家几个儿子、侄子都是青年才俊,你正好去见见。”

      “我就不去了。”余声声一边捶腿一边摇头,语气里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我这个人,最喜欢清静,待在府里足不出户才好呢。”

      姨母知道她的性子。她不喜欢皇城里那些繁文缛节,才跑到徽州来。她喜她恬淡温柔,也不勉强:“不去便不去了。那些应酬往来,也确实累人。”

      “对了,姨母。”余声声手下动作不停,声音却微微正了正,“这些官夫人相邀,若是赠礼便让她们留到婚宴时再送,其余东西,尤其是贵重的,轻易别收。”

      “为何?”姨母愣了愣。

      “姨母即将嫁予布政使,日后便是官家了。这方面需得避忌一些。一来,怕有人借赠礼之名行攀附之事,日后若有求于姨母,姨母收不收、帮不帮都是为难;二来,布政使到底是朝廷命官,若有人借机诋毁姨母收受贿赂,难免会影响布政使的声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谨慎些总没有坏处。”

      “原是这样。”姨母恍然大悟,拍着余声声的手背,“还是你懂这些。姨母没做过官家人,这些弯弯绕绕的,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明白。”

      余声声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沉静了片刻之后,姨母又开了口:“声声,我若嫁给了布政使,日后少不得要搬去布政使府住。若是我稳定下来,你……可愿意跟我一块儿过去?”

      “姨母,声声胆小,怕见陌生人。我喜欢这座宅院,不愿意搬来搬去。我在这里等姨母。姨母日后回来看看我,声声总在这里的。”

      姨母张了张嘴,眼圈微微泛红:“本来是想让你留在这里嫁人,我做你最近的娘家。可如今反倒像你成了我的娘家。声声,你可会怪姨母?你刚来没多久,姨母便要……”

      “怎么会?”余声声抬头,“我希望姨母开开心心的。嫁一个好人家,后半生有人疼、有人伴,比什么都强。再者说,姨母嫁得好,将来才能给声声挑最好的夫婿呀。声声这是撞了大运气了。”

      姨母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啊。倒也说得不错。来日定要给你挑个最好的。”

      说笑了一阵,姨母便靠着垫子合了眼,大约是累极了,呼吸很快就绵长安稳下来,竟就这么睡着了。

      余声声望着她,手下捶腿的力道渐渐放轻,最后完全停了下来。

      这布政使她听说过。此人在徽州经营多年,根基深厚,不仅在如今圣上面前颇受倚重,待到日后萧郁继位,更是官运亨通、雄霸一方,可谓青云直上。

      姨母若是嫁过去,日后随着夫家水涨船高,地位与如今不可同日而语。更何况她打听过,那布政使并无凌虐妻妾的恶习,后宅干净,确实算得上是难得的良配。

      如今姨母要嫁这样的大人物,可算是扬眉吐气。

      从前那些趁她孤儿寡母便觊觎家产、明里暗里占便宜的族亲们,如今一个个都换了笑脸,提着礼盒登门道贺,嘴里说着恭维话,眼里的艳羡藏都藏不住

      。姨母有了期待,人便有了生机,从前的那些苍白和枯槁,像是被这桩婚事一点点驱散了。

      余声声本该为她高兴的。可心头总有那么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

      前世姨母没有再嫁。她记得清清楚楚,姨母守着这座宅子,孤零零地过了余生,再也没有第二段姻缘。

      可这一世,不过短短数日,便忽然有了这样一桩好姻缘从天而降。

      更何况,这布政使来得也太快了,姨母与她叙旧谈天不过几日功夫,那边便托了媒人上门,聘礼之隆重、态度之郑重,全城皆知。

      堂堂一方大员,从二品的官位,哪怕是要强迫一个守寡的商贾遗孀做外室,怕也没人敢置喙半句。虽不是娶妻,可娶妾如此隆重也是少见。

      他到底图什么呢?思来想去也或许只有姨母的美貌与才情正合心意吧,否则难以解释。

      余声声摇摇头,把这些疑虑暂且压了下去,吩咐丫鬟好生伺候姨母睡下,自己回到了屋中。

      屋内小菊正在床前铺被褥,见她进来便躬身退到一旁。

      余声声摆了摆手让她不必忙了,自己走到案前坐下,她中午在船上睡过一觉,眼下并不困。

      目光落在那只黑檀木盒子上。

      那是她临行前从家中带出来的。

      余声声枯坐片刻,终于伸手掀开盒盖。

      烛光映照之下,里面的信件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按着时间顺序排成厚厚一沓,连边角都没有丝毫折损。

      最上面的一封,封皮上落着清秀的字迹:声声妹妹亲启。

      她跟宋适十三岁便相识。

      那一年她在太傅府上初见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

      他比她大两岁,已经长得很高,站在廊下替她捡起被风吹落的帕子时,低头一笑,如春风拂面。

      从那以后,两家的往来便密了,宋适隔三差五便写信给她,起初是问安、借书、请教诗文,后来便渐渐成了习惯。

      十几年下来,攒了厚厚一沓,她一封都没有丢过。

      宋适的字迹清隽舒朗,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的,像极了他这个人。

      “声声妹妹,前日你之言,我冷静下来,思索良久,仍不认为你是轻易改换心志之女子,必有难言之苦衷。你或可写信详叙。适等之待之。”

      “声声妹妹,未收到你的信件,约见也不允。你是否生有重疾,怕我忧心?还是父母不允,又或者柳思对你打压,还望来信详述。”

      “声声妹妹,听说你前往徽州。散心也好。若得空我便去寻你。前日我得了一只画眉鸟,黄绿色调,歌喉动人,你若见必定喜欢,下次带过去给你。”

      “声声妹妹,听报信,你已平安到达徽州。如此甚好。气也该消了罢?”

      “声声妹妹,久不见你回信,翰林近日事务繁多,正勉力解决,攒得几日假期,便去找你。你有什么想从皇城带的?福记白玉糕你最喜欢,我带些给你。”

      最后一封比从前略显潦草了些,大约是匆忙间写就的:

      “声声妹妹,圣上嘉奖我在翰林院表现勤勉,官升一级。升翰林院修撰,要往谷城考察,路途遥远,即刻出发,怕是不能来寻你了。你若有空,给我回信。宋适亲笔。”

      余声声微微一愣。

      谷城?前世这个时候,宋适哥哥分明还在京城。

      柳相寿宴上拒婚的事,就在半年之后。

      她之所以着急离开京城,就是想给宋适哥哥足够的时间和空间去放下,让他不要为了自己,硬生生对上柳相。

      这一世宋适哥哥突然被派去了谷城,那地方远在西北,与京城和徽州都隔着千山万水,一去便是大半年的光景。

      不过,宋适哥哥反而避开了柳相的寿宴,不会当众拒婚,也不会得罪柳相。如此想来,倒未必是坏事。

      只是,为何这世发生的事,跟前世完全对不上?

      若说姨母的婚事,可能是余声声的到来影响了姨母,那宋适身在皇城,被圣上指派又如何跟自己有关呢?

      余声声开始怀疑,自己关于前世的那些记忆,到底是不是真实发生过?

      直到烛火跳了一下,光影晃动,她才回过神来,将信纸重新折好,放回盒中,轻轻合上盖子。

      那切身经历的痛楚,藏在她身体里,根本无法忘记……不可能仅仅是一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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