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姨母 没了心气。 ...

  •   第 4 章

      中午,马车队停在一片溪水边休憩。

      水声潺潺,夹着鸟鸣和风声,倒是个歇脚的好地方。家丁们卸了马具让马匹饮水吃草,几个丫鬟忙着从车上搬下食盒和茶具。

      阿灰独自坐在溪水下游的一块大石头上,背对着人群,手里拿着一根草茎无意识地拨弄着水面,没有靠近任何人。

      不远处的树荫下,两个丫鬟远离人群,像在搭灶台。

      海棠将两块石头抱在怀里,费力地一步步往前挪,脸憋得通红。

      年长些的春桃正在折树枝当柴火,见她这样赶紧提醒:“海棠,石块很重,你不用一次性搬两块,慢慢来,别闪了腰。”

      “不行不行。”海棠喘着气,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梨要煮很久才能软烂。那个灶台师傅要煮大家的饭,不能给咱们用。咱们得早点弄完把梨煮了,正好这路边就有春梨,现摘现煮,吃着补身体,下午让小姐在路上解乏吃。小姐前些日子总做噩梦,昨天还发烧了,今天就赶路,得多补补。”

      “我知道,但你也别急,衣服都蹭脏了。”春桃叹着气接过她怀里一块石头,又嘱咐道,“看路。”

      海棠侧着头,石块挡住了大半视线,看不清脚下的路,溪边碎石又多,她走得磕磕绊绊。路过阿灰身边时,她怀里的石块被衣摆一绊,上头那一块猛地滑落,眼看就要砸在她脚面上。

      阿灰眼疾手快,探身一捞,那石块便稳稳被他握在掌中。

      他并不将石块放回海棠怀里,径自走过去放在春桃脚边,放下后也不多看海棠一眼,转身又坐回石头上去了。

      海棠的脸腾地红了,低低说了句“多谢”,抱着剩余那块石头快步走了过去。

      春桃蹲在灶台边,把两块石头垒好,又抬眼看了看阿灰的背影,小声问海棠:“你认识他?”

      海棠摇摇头:“不认识。”

      “是。想也不认识。他是小姐半路救上来的,听小菊姐说,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就穿一身灰衣裳,大伙儿随口叫他阿灰。”春桃埋头折着树枝,把柴火拢成一堆,又抬眼看了看海棠微红的脸,没再多问。

      梨汤在小炉上慢慢煮着,海棠坐在灶台边用扇子小心扇火,白烟袅袅地升起来,带着梨子清甜的气息。火势稳住后,她不由得往溪边瞥了瞥,阿灰依然坐在那块大石头上,被太阳晒着,总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午膳时分,余家人围坐在一起用饭。

      阿灰坐在人群之外的那块石头上,离他们远远的。小姐没有发话让他加入,只是默许他跟在队伍后面,所以也没人给他送饭。

      春桃吃过饭,擦擦手站起来对海棠说:“好了换我来扇火,你去吃东西。”海棠应了一声,起身走到伙夫那边拿了新鲜饭菜,犹豫了半晌,还是端着碗朝阿灰走了过去。

      她在他面前站定,把碗递出去:“喏,给你的。算是报答你没让石头砸中我。”

      阿灰抬眼看了看她,目光淡淡的:“不用。”

      “不吃不顶饿,下午还要走好多路呢。”海棠把碗又往前递了递,碗里的白米饭冒着热气,上面盖着腌菜和一块酱肉,看着倒还丰盛。

      阿灰的目光在碗沿上停了一瞬,没有接,只道:“想报答我,只要回答我几个问题。”

      明明这阿灰粗布简衣,却总有一股主人似的睥睨神态,海棠出身丫鬟,从小听惯了命令似的口吻,下意识微微拢手,可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人分明是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怎么说话跟府里的老爷似的?

      不过海棠对他颇有好感,还是点了点头:“什么问题?”

      “你们小姐之前经常做噩梦吗?”

      原来是关于小姐。海棠心下略略失望,可还是老老实实答道:“也不是经常,就是前段时间开始,夜里总睡不踏实。有一回奴婢半夜起来给小姐添香,听见她在梦里喊了两声,好像很害怕的样子。”

      “什么噩梦?”

      阿灰那双眸子像蛇似的,蓄势待发地盯人,令人下意识回答他的提问。

      “不知道。小姐不会跟奴婢们说的。”海棠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做什么?”

      “她跟宋适感情甚笃?”

      宋适?海棠愣了好几息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宋公子。

      她先是惊诧他怎么敢直呼宋公子名讳,她不由提了警惕:“你怎么这样说小姐和宋公子?你为何要问这个,又怎么知道宋公子的?”

      “小菊跟我说的。”阿灰神色如常,“我带你们小姐躲匪那天,小菊怕损了小姐名声,千叮万嘱让我不可乱说,尤其不能传到宋适宋家人耳中。我不懂京中规矩,怕说错话惹麻烦,所以先问问。”

      “噢,是这样。”海棠这才放下心来,原来是小菊姐交代的。她心想这人肯定是乡下来的,不知道宋公子是当朝太傅义子,才会直呼名讳,也怪不得他。

      “小菊姐怎么说,你就怎么办。宋公子是小姐青梅竹马的表兄,两家又交好,也算是小姐未来的夫婿了。遇袭的事小姐发过话,说不能传到宋家去。要是宋公子知道小姐路上遇了险,说不定当夜就要马不停蹄地赶来。小姐大约也是怕他担心才瞒着的。这几日宋公子还日日给小姐写信呢,虽然小姐一封都不回,可每封都看过了,还好好地收在妆匣里。放心,小姐和宋公子只是闹了点小别扭,绝不会因此生嫌隙的。”海棠故意要给小姐撑面子,把两人情谊说得甚笃。

      阿灰听完,垂眸像是思考什么,不再问了。

      竟也是一声谢谢没有,像真是做惯了主子一样。

      海棠把碗搁在他手边的石头上,转身快步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终于拿起筷子吃饭,心里才踏实了些,小跑着回到灶台边继续扇火。

      路边有不少野桃树,枝头上挂满了青红相间的果子,看着圆润饱满,惹人垂涎。近处的都被路人摘光了,高处还剩好多。

      余声声一时兴起,让家丁打了些下来分着吃。

      家丁丫鬟们便用树枝捆成长杆,分成几簇,在那手忙脚乱地打桃,树枝不够长的就爬树,树下的仰着头喊“左边左边”“再往上一点”,好不热闹。

      余声声只坐在马车外头的脚踏上,春日明媚,惠风和畅,她低首整了整青纱裙角,再抬头时清风吹动路边林叶,沙沙作响。

      日光暖融融地落在她肩上,远处山色如黛,近处溪水潺潺,一切都宁静而舒展。

      相比于深宫里那些年岁,她更喜欢这样悠闲的日子。

      这也是为什么,在想起前世之后,她没有继续依靠预知去过之前的生活,而是选择彻底远离皇城。

      就在这时,有一种被注视的感觉。

      像一根极细的丝线,从某个方向轻轻搭在她后颈上。

      即便没有回头,余声声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目光,甚至她能感觉到那是男人看女人的目光。

      隐隐觉得是阿灰。犹豫了片刻才回头看去。可远远的,阿灰已经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错觉?余声声心想。

      他救了她,她却连一句道谢都没有,从头到尾避而不见,只用银子便打发了,真是显得傲慢至极。

      可他实在长得太像萧郁了。哪怕只是目光在她身上扫过,都让她隐隐地仿佛被前世那个人的注视裹住了。

      余声声收回目光,拢住裙角,捡起一小节树枝在地上无意识地画着。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只是不想让那些回忆漫上来。

      过了三日,马车终于抵达徽州。

      一路行来,越往南走,山水便越发的温润。

      道路两侧的山峦不再如京郊那般雄浑苍莽,而是换作了连绵的青翠,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去。

      田畴间水光潋滟,白墙黑瓦的村落错落其间,偶有农人赶着水牛从田埂上慢悠悠地走过,一派恬淡的江南景致。

      余声声掀着车帘看了许久,心里的烦闷竟也跟着散去了几分。

      徽州城门外,早有一顶青呢小轿候着。

      轿旁立着一位中年妇人,身着素白衣裙,额上别着一朵小小的白绒花,远远瞧见车队驶来,便急切地往前迎了几步。

      待马车停稳,她已是眼眶泛红,上前一把攥住余声声的手,声音里带着颤音:“声声,可算到了,姨母等你等得心焦。”

      余声声牵住裙摆下车,看清姨母的模样时,微微心酸。

      上一次见姨母还是前年,那时她虽已守寡,可身边牵着小表弟渊儿,眉眼间尚有温润的笑意。

      可眼前这个人,瘦了一大圈,颧骨都凸了出来,面色蜡黄,眼窝深深凹陷下去,整个人像是放了许多天的花枝,失去生机,只剩下干花枯叶。

      “姨母。”余声声唤了一声,将姨母的手攥紧。

      姨母的手凉得像一块浸了冬水的石头。

      “一路辛苦了吧,快进来,快进来。”姨母把泪意压回去,牵着余声声进轿撵,轿夫一路将他们抬到府邸。

      余声声跟随着姨母走下来,这座府邸是姨母亡夫留下的宅院,三进的院落不算太大,但胜在精巧,前院种着一棵老槐,枝叶蓊郁,遮出好大一片荫凉。

      丫鬟小厮们在身后忙碌地卸着车上的箱笼。

      姨母拉着余声声到堂前,本要张罗茶水果点,余声声却轻轻按住了她的手:“姨母,渊儿表弟在哪,我想先去祭拜他一下。”

      姨母的手一僵,眼圈又红了:“你有心了。随我来吧。”

      内堂的灵堂果然还没有撤。

      一张乌木长案上供着牌位,前面摆着几碟果子、三炷细香,炉里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看来每日都有人更换。

      案旁的白蜡烛燃了一半,烛泪顺着铜台淌下来。

      余声声接过丫鬟递来的香,恭恭敬敬拜了三拜,将香插入炉中。

      姨母立在牌位旁,拿袖子轻轻擦拭那上面的灰尘,声音哑哑的:“渊儿,你声声姐姐来看你了。你在那边好好的,别挂念娘亲。”

      祭拜完,姨母拿帕子摁了摁眼角,深吸一口气,又恢复了主母的从容,亲热地拉着余声声回大堂:“我已命人备好了饭食,你说说想吃什么,我让人立刻去做。”

      “我好久没吃过徽州的菜了,什么都能吃得下的。”余声声笑着应道。

      “记得你小时候来徽州住过一段日子,最喜欢福记的白玉糕,软软糯糯的,上面撒一层桂花蜜,你一顿能吃四块。这次我专门让人去买了,怕去晚了排队人多,天没亮就打发小厮在铺子门口等着了,待会儿就能送到。”姨母将她引到主位坐下,亲手替她斟了一杯热茶,“你这次来,准备住多久?”

      言语之间,充满期盼。

      姨母丧了独子,本是打算从姐姐家,也就是余声声母亲那里求一个庶女过来作伴的,毕竟这偌大的宅院空空荡荡的,一个人住着实在是冷清。

      谁想余家那边还没回话,余声声自己主动说要来。

      她小时候来徽州长住过一段时日,姨母素来喜欢她,自是十分欢喜。

      余声声捧着茶盏,温声说:“最少三四年吧。”

      “真的?”姨母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整个人仿佛都精神了几分。

      “真的。”

      “那可太好了。”姨母拍着她的手背,忽又想起什么,神色间添了几分担忧,“只是……你正是婚配的年纪,待在这偏远地方,怕耽误了你。”

      余声声笑了,半真半假地说:“我正是为了逃婚来的。皇城虽好,可到处都是皇亲国戚、达官显贵,我一个小小礼部主事之女,也得任人挑选。显贵聚在一处,妻眷之间攀比之心也重。今日你摆了什么样的宴席,明日她请了什么样的戏班子;后院里的小妾安不安分,庶子庶女懂不懂规矩,桩桩件件都有人盯着。稍有不慎就落人口舌,轻则被夫家责骂,重则还要受皇家惩治呢。”

      “这么严重?”姨母听得睁大了眼。

      “当然啦。”余声声浅笑着点头。

      她没说谎,前世当皇后的那些年,各种王爷妃子、诰命夫人私下里攀比煽风点火的比比皆是。她那时坐在凤位上,听这些女人们你来我往地言语交锋,只觉得比朝堂上的大臣还要累人。

      她拍拍姨母的手背让她放心,正色道:“姨母,我想好了,若是合适,我便在这里嫁人。徽州虽不比京城繁华,可胜在自在,不必日日揣着心防过日子。”

      “你爹娘肯?”

      “我已经知会过了。爹不肯,说是怕委屈了我,可娘和祖母肯,她们说女子这辈子也不一定非要嫁进高门大户才算圆满。争执了几回,他们到底还是放我过来了。”余声声道。

      父亲那日坐在书房里沉默了大半个时辰,最后只叹了口气说“罢了,你自幼便有自己的主意,为父拦不住你”,这才点了头。

      “你爹娘祖母都是盼你好的。这里天高皇帝远,定然比皇城自由些,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有姨母在,做什么都护着你。”姨母脸上终于见了喜色。

      用过午膳,姨母要回房歇息,余声声便住进了后院。

      那是姨母特意为她收拾出来的跨院,三间正房带着一间小厅,窗外正对着院里的一小片湖水。

      湖面上浮着碧绿的莲叶,虽还未到荷花盛开的时节,但那层层叠叠的圆叶铺在水面上,风一过便轻轻摇晃,倒也赏心悦目。

      从家中带来的三马车金银细软、摆件衣物堆了小半间屋子,丫鬟们捧着物件穿梭往来,正在收拾整理。

      连日奔波,余声声一直睡不安稳,如今终于到了目的地,心里松弛下来。

      可她还不能睡,得把房间布置成熟悉的模样才能安下心来。

      旁的还好说,这布置卧房的事,姨母家的丫鬟不熟悉她惯用的位置,非得余家带来的丫鬟动手不可。

      丫鬟们也连日赶路辛苦,余声声没有让她们午膳后就立即准备,而是让她们先用过饭歇了片刻,这会儿才一齐忙活,来来回回地走,搬箱子的、挂帘帐的、摆花瓶的。

      余声声不想添乱,便独自靠坐在湖边的凉亭里,手肘支着石桌,望着湖面出神。

      徽州是水乡,城中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湖泊水道,连姨母家的院子里都有这么一片湖,胜在清幽,湖面泛着粼粼的波光。

      这辈子,她应该不会再回皇城,哪怕是荣华富贵都与她无关。

      小菊捧着一只黑檀木方盒从廊下经过,脚步匆匆。

      余声声突地想起一事,叫住她:“阿灰走了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姨母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