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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路途 截住任何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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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小姐,小姐。”
余声声从迷蒙中被喊醒,她费力地掀开眼皮,入目是寺庙厢房朴素的青灰色房梁,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和药草味混在一起。
“谢天谢地,烧总算退下去了。”小菊手忙脚乱地拧干水盆里的毛巾,重新叠好轻轻搁在她额头上。
余声声环顾四周,自己正躺在一张干净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厚实的被褥,窗台上还放着一碟未动的米糕和半盏凉茶。
“我回来了?”余声声开口。
“是啊,小姐你昏睡了好久。从昨天下午一直睡到今儿个午后,可把奴婢吓坏了。”小菊一边说一边把毛巾翻了个面,又替她擦了擦额头和颈侧,“幸亏寺里的僧人一早便派人下山报了信,官兵及时赶到,那些盗匪才退回了山里去。现下官兵还在搜山呢,不过那些人跑得快,又熟悉山路,暂时没找着踪迹。这伙贼人光天化日都敢在官道旁抢掠,这里真是不太平。”
余声声偏头望向窗纸,那上面的光影亮堂堂的,仿佛还不到申时。
“现在什么时辰了?”
“快傍晚了,不过雨停了刚放晴,天就格外亮些。”小菊替她拢了拢滑落的被角,“小姐不知道,你发烧那一阵子可吓人了,浑身烫得像个小火炉,嘴里还说胡话。奴婢守了一整夜,隔半个时辰就换一回毛巾,生怕烧坏了脑子。幸好老天保佑,烧了一晚上就慢慢退了。”
“我怎么回来的?”
“阿灰把你背回来的。”小菊脸上露出一丝感激的神色,“那时候雨下得可大了,山路又滑,他把你从山洞里一路背到寺庙,足足走了快一个时辰。”
余声声垂着眼,随着她起身的动作,额上的毛巾滑落下来,她伸手接住递给小菊,靠回床头坐正了些。
“他什么时辰把我背回来的?”
“约莫中午吧。具体奴婢也没顾上看时辰,光顾着照看小姐了。僧人说他一到就喊人,说是路上捡了个昏倒的小姐。”
中午?这样算起来,她从山洞里昏过去之后不久,阿灰便将她背回来了。
“阿灰没事吧?”她终于开口问了一句。
“哎,没事。阿灰好着呢,身强体健的。”小菊摆摆手,语气轻快起来,“他喝了姜汤换了干衣裳,睡了一觉就精神了。到底是年轻小伙子,底子好,不像小姐这样娇贵,发个烧就倒下了。”
“没事就好。”余声声也松口气,“小菊,我饿了,你去弄点粥给我喝。”
“锅里早备着呢,一直温在灶上。”小菊见她精神尚可,眉眼间立刻漾开笑意,贴心地给她拉上被褥盖住胸腹,又将靠枕重新摆正了才快步往门外走,边走边回头叮嘱,“小姐且等着,奴婢去去就来。”
不多久小菊便端了肉粥回来,白瓷碗外还用凉水浸过一圈,摸上去温温的不烫手。
小菊把粥碗搁在床边小几上,又递过一把银勺,温声提醒:“小姐当心慢点喝,虽说碗外凉过了,粥里还是有些烫的。”
余声声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喝了几口,力气似乎也跟着一点点回来了。
“你当时是怎么逃过的?”她搅了搅粥,自己被阿灰拉走时,小菊一个人落在了后面,当时情形那般危急,她竟没顾得上回头看一眼。
小菊在她床边的矮凳上坐下,搓了搓手:“奴婢躲进了米缸里。那时候小姐被阿灰拉走了,奴婢慌得不行,转身就看见伙房角落里有一口半人高的米缸,盖子没盖严,奴婢一头就扎进去了。后来听见外头乒乒乓乓的,又是喊又是跑,奴婢吓得大气都不敢出,躲在里头蹲了大半个时辰,等外头彻底没声了才敢爬出来。”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小姐是金贵之躯,万一被掳走可就麻烦了。奴婢是下人,不当事,也就顾不得体面不体面,先躲了再说。”
“那……死了多少人?”余声声垂眸问,方才坐在床上,隐隐约约听见外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小菊的脸色也暗了暗,沉默片刻才回答:“大概六名护卫,还有四个家丁受了伤。僧人们倒是没事,那些盗匪还知道不杀僧人,大概是怕惹了佛门忌讳遭报应。”
“丫鬟呢?”
“丫鬟倒是没有伤亡,就是、就是……”小菊的声音越说越低,“官兵在路边发现了几个衣衫不整的丫鬟,都吓坏了,有一个被找到的时候还蜷在草丛里发抖,谁碰她她都尖叫。”
余声声的指尖在碗沿上停住了。她闭了闭眼,半晌才问:“她们在哪?”
“奴婢怕她们做傻事,就先让她们呆在一块儿,派人看着了。海棠那丫头一回来就把绳子系在房梁上往脖子上套,亏得奴婢眼尖抱下来了,不然……”小菊说着声音有些发颤。
余声声胃里有了些底,身上那股虚软劲儿也消退了些,她才放下碗,正了正神色:“死去护卫尽快送回府里让亲人领尸,好生安葬。每人二十两银子丧葬费,另备一套寿衣和棺木,别让他们走得寒酸。受伤家丁请大夫来治,每人再发五两医治费,若伤得重需要将养的,就让他们在这里多住些时日。”
小菊连连点头。
“其余护卫家丁丫鬟,包括寺里的僧人,各发一两安抚。报信的和那日英勇对敌的,你看着再添些。至于那几个丫鬟……”余声声顿了顿,“你待会儿把她们收拾干净了,带过来吧。我有话跟她们说。”
“好,小姐。”
不多时,四个被凌辱的丫鬟被带到厢房内,跪成一排。
她们低垂着头,发髻散乱,衣裳虽已换过干净的,却还有种惶惑之感。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海棠跪在最边上,整个人缩成一团,神情呆滞般恍若未闻。
小菊站在余声声身侧,紧紧攥着帕子,眼圈也红了。
同是丫鬟,日日打照面,她庆幸自己躲进米缸逃过一劫的同时,自然也不忍见她们这般光景。她偷偷看了余声声一眼,心里有些忐忑。
这种事情毕竟关乎女子名节,她听闻过不少主家为了保全府上声誉,会让被盗匪糟蹋的姑娘自尽,对外只说是病故。她怕余声声也这样想。
余声声端坐在床沿,目光缓缓扫过四人:“自古对女子来说,贞洁自然重要。”
小菊心口猛地一缩,下意识攥紧了帕子,小姐该不会真的要让她们去死吧?
这个念头刚闪过,便听见余声声接着说:“但性命更重要。这事你们乃是受迫,不能因此看轻自己。”
小菊那颗提在喉咙口的心瞬间落了回去,眼眶一热,差点儿掉下泪来。
“这件事你们就咬死什么都没有发生。官兵那边并不熟识你们,今日遇袭的事我也吩咐了,乱传者一律逐出府。所以若是日后有人拿这件事大肆渲染、嘲讽、挑唆乃至要挟,你们可以告诉他,府内小姐已经知情,是小姐严令谈论,若再敢乱说,就是在败坏整个余府的名声。以后若是遇到什么事,可以来找我解决,不必一个人扛着。”
若说前世余声声对这种事还会胆战心惊,羞于谈论,如今她已经不怕什么了。也算在后宫待了十多年,大风大浪也都见过,世间腌臢事多了,女子贞节并不是什么要紧事。
连她自己也在山洞中跟阿灰独处,推己及人,又何必苛责这些丫环。
“无人知道,便当没有发生。别怕。”余声声温声权威。
四人顿时齐刷刷磕头,额头碰在地砖上,咚咚有声。
海棠更是将头磕在地上长跪不起,泪水洇湿了一大片地面:“可奴婢没脸活下去!”
余声声看着她们,前世她在深宫里,也曾这般护过许多人。那些被萧郁责罚的宫娥、被牵连入狱的臣子,她一个个去求,一次次去跪。可到头来,那些被她护住的人,后来又有几个得了善终?她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这是错的。若是一死了之,反倒伤了父母颜面,更让人看轻了去。死容易,活着才难。你们是我的丫环,我自有安排,听我的便是。回去休息吧,不要紧,睡一觉便没事了。”
四人又磕了一回头,这才抹着泪依次退了出去。
待四人退出去后,小菊殷勤地奉上一杯热茶,感慨道:“小姐,近日越来越厉害了。”
余声声接过茶抿了一口,没有多说什么,过了一阵,她才想起来:“对了,你给阿灰二十两,便让他走吧。”
“小姐不见见他,当面奖赏吗?”小菊有些意外。依照小姐素日的性子,别人对她有恩,她总要当面道谢才算周全的。
余声声摇头:“你替我便可。”
如此避忌,小菊一时没转过弯来。忽地,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抬头道:“奴婢知道了。阿灰也算是跟小姐单独相处了片刻,万一惹人说闲话,影响小姐声誉……好,奴婢这就让他走。”
余声声没解释。她不愿意见阿灰,仅仅是因为他跟萧郁长得太像。即便是明知对方不是那个人,即便对方对自己有恩,可那张脸的轮廓,前世日日相处,只觉得还是像极了。
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都会让她心底泛起一阵寒意。她不想让前世那些东西漫上来,一丝一毫都不想。
小菊这样想,便让她这样想好了。
追查盗匪之事交给了官兵。那些山匪在官道上抢劫礼部主事家眷,按律当斩,官兵自会全力搜捕,不必她再操心。
次日清晨,天光放晴,朝霞铺了半边天。
车队启程上路,马车沿着山路缓缓前行,余声声掀开窗帘往外看,雨后山林青翠欲滴,远山如黛,层层叠叠地铺向天际,倒是个初霁的好天气。
可就在她收回目光时,眼角余光无意中扫到队伍后方。
阿灰一身灰扑扑的短打衣裳,肩上没有行李,就一个人远远地缀在马车队尾,不紧不慢地走着。
小菊跟在马车旁侧,见余声声注意到身后,便凑过来压低声音禀报:“小姐,那个阿灰不肯走。想跟咱们一块儿去徽州。他在匪徒中把小姐救走,勇气可嘉。给他赏银时他也只是平静地道了声谢,没有多话,更没有借机攀附的意思,可怜他父母双亡,家无一屋,没有亲眷扶持,来日怕是没有着落,不知道要流浪到哪里去。”
今日晴空万里,阿灰远地跟在马车队后,和他们之间隔了十几丈的距离,既不靠近也不落后。
余声声沉默了一会儿。这人救过她,又有二十两银子在身,附近剿匪的官兵听说她是礼部主事之女,还特意安排了几个兵士沿途护送,往徽州去的这一路应该不会有大问题了。
说不定他不过是看他们的马车队人多,跟在后面走更安全罢了。
“也罢,让他跟着吧。”
“好的小姐。”小菊倒是显得格外高兴,“放心,奴婢不会让他凑到小姐跟前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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