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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再会 山洞内。 ...

  •   第 2 章

      少年回过头,火光映在他眼底,沉静如水。

      “怕你不放心,我用石头堵住门,留个火的气口。我待在外面,你在里面把衣服脱下来烘干,否则湿衣贴身你肯定会生病。”

      余声声怔了一下:“……那你呢?”

      “你烘得差不多喊我。我再烘。”

      他说得坦荡,余声声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息,那里头干净得像山间的泉水,没有任何闪躲或窥探。要是真有歹心,不至于多此一举。此刻,反正她已如同羔羊了。

      少年转身离去,她听到他在洞口外侧坐下的声音,靠着石壁,纹丝不动。

      犹豫是浪费时间。

      余声声用手撑地,慢慢靠近火源。

      火不大,温暖却让她舒服很多,冻僵的手指渐渐恢复知觉。

      她咬着唇,背对洞口,颤抖着解开湿透的衣带,冻得她打了个激灵,赶紧将湿衣拧干,架在两根树枝上烘烤。

      柴还是浸了水,烟雾很大,呛得她时不时咳嗽两声。但烧得愈久,烟气愈散,火势也渐渐旺起来。外面雨还没有停,水声不绝于耳。她也不想让对方等太久,烘得半干便重新穿上,衣裳虽然还带着潮意,但贴在身上已不像之前那般冰凉刺骨。

      她拢了拢衣襟,低声道:“好了,你进来吧。”

      少年挪开石头走进来,身上的灰衣还在往下滴水,脸色被冻得发青,但神情依旧平静。

      他扫了一眼余声声,见她衣物并未全干,也没说什么,只默默在火堆另一侧坐下,隔着火光的距离。

      他坐在地上拧干衣袖的水渍,一滴一滴。

      这样湿着烘衣服,反而易得伤寒。

      余声声犹豫了一瞬,还是道:“你脱衣烘,我转过头不看你。”

      说罢,她主动转过身,背对着他,面朝石壁。

      身后静了两息,少年的声音才响起来,带着一点低沉的沙哑:“孤男寡女,共处山洞,我脱衣对你声誉有损。”

      余声声望着那面石壁。

      “没关系,没人知道就行。”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也不是恪守礼教到泯灭人性之人。”

      身后静了片刻。

      少年目光幽深,停顿半秒,才道:“好。”

      他从外面捡了两根长树枝,长度恰好能横在洞内。

      余声声双手搭在膝盖上,听到身后传来衣物窸窣的声音,拧水、搭衣服的动静,好在她并非浑然不懂的少女,虽有些羞赧,但还好。

      外面的雨虽然打不进来,但一下下敲进来的风却将火苗往前吹得一闪一闪,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为男女之防,他离火坐得很远,几乎贴着洞壁。

      余声声往前挪了些,好让他凑近,不过他仍旧没动,像是刻意守着那道无形的界线。

      倒是个很恪守礼数的少年,余声声心想。

      火光跳跃,洞内一时间只有雨声和柴火的哔剥声。

      余声声开口打破沉默:“你叫什么名字?”

      山洞内说话有回声,又被外面雨声打得碎碎的,很朦胧的感觉。

      “阿灰。”

      “没有姓氏么?”

      “不知道姓什么。”

      余声声偏了偏头,目光仍对着石壁:“你……徽州人士?”

      “算是,在徽州接壤锦州边缘。”

      停了一瞬,她试探道:“那你知道徽州永巷街最出名的是什么吗?”

      “糖人吧。”少年随意回答,语气里没有迟疑。

      余声声的心微微一动。他知道。看来也是到过徽州的。

      印象中,前世萧郁并没有跟她提过他去过徽州。

      萧郁之前便是王爷,后来当了皇帝,继承先帝血统,眉目不怒自威,周身的气压沉得压人,而这阿灰,虽跟萧郁有五官上的相似,可眉眼之间是少年的清瘦与青涩,说话温和平静。

      ……看来应该不是他。

      余声声目光落在跳动的火影上。

      阿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转身吧,我穿好了。”

      “你再多烘点。”

      “没关系。我已经穿好了。”

      外面不知是下午还是傍晚,总之天色很暗,洞内的火光便显得格外明亮。

      余声声这才转过身来,熠熠火光中,仔细地端详他。

      他已经穿好了衣物,虽然还是半湿的,但至少不再滴水,贴出一身精瘦干练的身材,肩宽腿长,刚毅的脸,眉目很长,也颇有一番英俊的狠厉,火光在他脸上勾勒出明暗交界的线条……又像极了萧郁。

      他抬眸,对上她的目光,眸光明亮,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黑石子,如剑的眉毛轻挑:“何故一直看我?”

      她心头一悸,将视线挪到地面的火柴堆底:“没什么。”

      阿灰没有继续问下去,只说:“你可以靠墙睡会儿,我看着火。”

      “辛苦你了。”

      “小姐救了我的命,何谈辛苦。”

      果然,他是为了报自己的救命之恩,余声声微微松了口气。

      春雨急寒,加之一路奔跑,早上粥不合胃口并没吃多少,她力气早已耗空,此刻只觉得四肢绵软,人也晕乎乎的。

      睡会儿,等雨停了若盗匪离开就回寺庙去。

      总不能真的跟陌生男子在山洞里面过一晚。

      可衣物黏腻得不舒服,湿气贴着皮肤,她阖眼时仍能感觉到那股凉意从衣料渗进来,她抱住身体,脑袋挨着洞壁阖上眼。眼皮沉重,可陌生地方孤男寡女,无论如何也松不下来。

      树枝有潮意,阿灰将树枝拨开以便烟雾不重,再小心地抽几根出来,以免烧得太快,动作极轻,像是怕吵醒她。

      稍后,他无声地抓住地上一颗石子,指腹摩挲了一下石子的棱角。

      火光在他的眼底映出一点幽亮。

      他手腕一抖,石子破空而出,精准地弹在余声声的睡穴上。

      余声声浑然不觉,眉头微微颤动了一下,不多久,她缓缓靠向石壁,终于沉沉睡了过去。

      余声声长相气质,非牡丹芍药般佚丽的人间富贵花,鹅蛋般雪白清瘦的脸,眉峰似蹙非蹙,杏仁眼般水润的眸,总有一股担心的模样,五官精细小巧,更像是清润的槐花或月季,清丽柔婉之美。

      火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他的表情隐在明暗之间,看不清是冷漠还是温柔。他伸手将火堆往自己这边拨了拨,好让更多的热气涌向她那一侧。

      阿灰静静地看着她。一动不动。

      雨还在下,劈劈啪啪,绵密不绝。

      余声声眉头微微一蹙,像是做了什么坏梦。

      梦里是很多年前的事。

      那年暮春,徽州的赏花大会办得极盛,桃花杏花开得铺天盖地,风一过便是满天的香雪。

      人人都说凌安王萧郁今日会来,又说这人比宋适哥哥还要好看三分。

      宋适是太傅之子,自小与她一道长大,生得温润如玉,已是京中许多女子倾慕的人物。

      余声声起初并不信,这世上怎会有比宋适哥哥更好看的人?

      可架不住众人说得绘声绘色,她到底起了好奇心,便专程去赴了那场赏花大会,说是赏花,实则是去看人。

      谁想那凌安王迟迟未至。

      酒宴间设了曲水流觞,杯盏顺着蜿蜒水道缓缓漂行,停在谁面前谁便饮一盏。

      余声声贪杯,连饮了三四盏,酒意便上了头,双颊绯红,眼波迷离。

      她寻了个僻静处躲懒,躲在红帷幔后头,倚着廊柱半阖着眼打盹。

      不知过了多久,朦胧间听得脚步声由远及近,她迷迷糊糊睁开眼,透过帷幔缝隙瞧见一双熟悉的长靴与衣袍下摆,那是宋适哥哥常穿的款式。

      一时顽心大起,她猛地从帷幔后跳出来,"呜哇"一声,张开双臂作势要吓人。

      可跳出来的那一瞬她便愣住了。

      是宋适不错,可他身侧还立着一人。

      两人并肩而来,那人的衣袖被风拂起一角,堪堪擦过宋适的肩头。

      余声声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张面孔攫住,眉眼锋利如刀裁,鼻梁挺直似剑脊,整张脸冷峻得不似凡间人物,带着一股叫人不敢直视的凛冽。

      他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淡,可偏偏被那样的目光罩住,竟让人连呼吸都忘了。

      她牵着裙角呆立当场,脸一寸一寸地烧起来,从耳根到脖颈,脑子里嗡嗡作响,方才的酒意全散了。

      宋适先回过神来,攥拳抵唇,忍了又忍,喉咙里逸出一声极轻的闷笑,到底没有笑出声来。

      他侧身走到她旁边:“声声,这位是凌安王殿下。王爷,这是余家三小姐,余声声,与我时常玩闹,切莫见怪。”

      余声声慌忙矮身行礼,礼毕后她连头都不敢抬,也不知自己是如何转身的,只觉得裙摆绊了脚踝,耳畔风声呼呼,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那里。

      回到府中,余声声立刻问小菊:“这凌安王是什么来路?”

      小菊家就在闹市巷尾,左侧是一说书先生,右侧住着一个小太监,平日里听了不少宫闱流言,见小姐问起,便压低了声音,将所知的一五一十道来。

      原来这萧郁并非当今圣上的子嗣,而是疯王的私生子。

      所谓疯王,便是被推翻的那位先帝。

      先帝年轻时还算英明,可年岁渐长后性情大变,残暴嗜杀,发明出无数酷刑,最爱火烧活人,听人在油锅里被煎得滋滋作响便异常愉悦。

      后来暴行愈演愈烈,最终被堂弟圣德帝君推翻。

      圣德帝君带人闯殿那夜,疯王竟将自己三十多个妃嫔、十几个子嗣全部绑在柱子上亲手烧死,火光冲天,哀嚎遍野,满城皆惊。

      萧郁是他仅剩的一子。

      原来疯王好色至极,有次拜祭先祖,竟心生歹念,□□了德安太妃。

      德安太妃是已故先帝最宠的妃子,论辈分乃是疯王的母妃一辈,此事全然违背人伦。

      太妃受辱后怀了身孕,皇家血脉她不敢私自处置,只得生下来,之后便自尽了。

      宫人们怕祸及自身,不敢声张,偷偷将那孩子养在偏僻宫苑里。

      后来疯王烧死了所有子嗣,这个孩子反倒因无人知晓而逃过一劫。

      圣德帝君继位后,感念先帝一脉尽丧,便封这遗孤为凌安王,好好养着。

      圣德帝君仁德,总觉得自己帝位来得名不正言不顺,常常说日后要归还给先帝一脉。

      余声声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赏花大会上众人对萧郁都颇为恭敬,却又透着一股疏远,原来这其中还有这般曲折。

      那年之后,萧郁不知为何与宋适走得很近,两人时常往来,连带着余声声也渐渐与他熟悉起来。

      只是她心里始终存着那日帷幔后的窘迫,每次见萧郁都不自觉地垂着眼,不敢直视他那双过于锐利的眼睛。

      而萧郁似乎也从不主动与她多说什么,只是偶尔在她与宋适说笑时,会静静看她一眼。

      后来萧郁果然登基做了皇帝。

      原先的惊才绝艳随着坐上龙椅,渐渐变为另一种形式的残忍嗜杀,竟与他的生父如出一辙。

      他变得多疑、易怒、动辄杖毙宫人,朝堂之上稍有不顺便掀翻御案,群臣战战兢兢,宫人如履薄冰,谁也不知道哪一句话、哪一个眼神会触怒这位年轻的帝王。

      不知为何,萧郁竟然看中了她。

      那时的余声声已是宋适的未婚妻,两家定下婚约,只待良辰吉日。

      她偶尔入宫觐见太后——太后是她远房姑母——顺带被引去见萧郁,随口说一两句劝诫的话,萧郁竟能听得进去。她说宫娥罚得太重,他便减了杖数;她说某位大臣忠直可用,他便收回了贬谪的旨意。

      消息传出去,人人都说圣上对余家三小姐格外不同。

      余声声那时并未多想,她心里装着宋适,只把这些看作偶然。可宋适的养父、当朝太傅宋太傅却不这么看。

      婚期将近时,宋太傅亲自登门寻她,屏退左右,与她深谈了一整个下午。

      太傅说,如今萧郁残暴日甚,朝中无人敢谏,唯独对她的话尚有几分在意,这或许是天意。朝堂之事她虽不懂,可她并非不知为人臣民的本分,既然上天给了她这份特殊的份量,小情小爱何以比肩家国大义?

      太傅又吐露了一件隐秘,圣德帝君并非正常驾崩,实因子嗣凋零、心力交瘁而暴毙,萧郁趁势登基,登基后大肆残杀圣德帝君遗留的血脉,而宋适,正是圣德帝君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若余声声嫁给宋适,此事一旦被萧郁知晓,宋家上下恐无噤类。

      余声声沉默了许久,最终了头。她从小饱读诗书,父亲又教她忠君爱国,小情小爱又如何比得上江山社稷,尽己身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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