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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逃离 宋哥哥,还 ...

  •   第 1 章

      余声声提起裙角,一路从那铺满阳光的地面,沿着幽暗潮湿的石阶往下走。

      石阶窄而陡,她一手扶墙,一手提着那件流光溢彩的后服,繁复的裙摆随着走动,在脚踝处缠绕。

      玉钗步摇叮当作响,珠翠相击,如急雨敲阶。

      到中途,她顿时刹定了脚步。

      此处已能把地牢囊括于视野,她的呼吸几近于停滞。

      只见地牢最中央的那间囚室,并排放着三只粗陶大坛,坛身粗粝,色如陈年泥土,坛口却探出三颗人头。

      发丝粘结成缕,凌乱地垂在坛沿,他们的身体和四肢彻底被塞入坛中,坛口封着厚重的泥灰,只余头颅在外,宛如从大地深处长出的畸变之物。

      人彘。

      余声声的胃猛地一缩。

      或许是久未闻陌生气息,又或许是被她身上那身流光溢彩的丝绸珠钗所折射出的、地牢里久违的光亮所惊动,三颗头颅缓缓动了一下。

      宋适、宋太傅、柳国相……

      眼皮之下,眼珠浑浊如死水,却在认出她的一瞬,骤然迸发出某种极致的情绪。

      他们干裂的嘴唇骤然张开,喉咙里爆发出“啊啊啊”的嘶叫。

      舌头像是被剜去了。没有一个人能吐出一个字。

      在这一刻,余声声才仿佛忽然嗅到了地牢里那经年不散的秽物气息。

      腐肉、血锈、潮湿的霉土与屎尿混搅在一起,直灌入鼻喉。

      她不受控制地捂住口,弯下腰去,剧烈地呕吐起来。

      身子一歪,直至彻底失去意识。

      马车突地颠簸,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山石,车身猛地一晃,将余声声拉回现世。

      她睁开眼睛,头顶是锦缎车篷,绣着缠枝莲纹,光线从帘缝里漏进来,晃得她微微眯眼。

      额上有一层薄汗,心跳快得不像话。

      小菊掀开车帘进来禀报:“小姐,路上躺了个人。”

      余声声将车帘挑高,探出半张脸去瞧。

      天色已近黄昏,山道两侧是密匝匝的林木,枝叶交错,投下大片暗影。

      路旁泥水洼里,一个人弯曲着身体躺在那里,一身简朴灰衣,沾满泥浆,发丝凌乱地覆在脸上,看不清面容,似是昏过去了。

      “小姐,救吗?”小菊迟疑,“天色这么暗,快要下暴雨了。山上冲下泥水,说不定他就死了。”

      余声声的目光在那灰衣人身上停了一瞬。她没有犹豫,只点了点头。

      几个家丁应声上前,将那少年从泥水地里抬起。

      余声声瞥了一眼他的侧脸,只微微瞥到一角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像是失血过多。

      外面闪过一道雪白闪亮,紧接着是一声闷雷,从山那头滚过来,车夫立刻收拢缰绳,鞭子在空中甩了个响,加紧赶路。

      余声声放下车帘,靠回软垫上。她闭上眼,深深呼出一口气。

      暴雨终究还是来了。

      雨点砸在车顶上,噼里啪啦如万箭齐发。

      车夫在风雨中扯着嗓子喊:“小姐!前头有座山寺,咱们先避避吧!”

      余声声掀帘看了一眼,雨幕厚重如白纱,山道几乎看不清三尺之外。

      她扬声:“去寺里。”

      山寺青瓦灰墙,檐角挂着一只锈蚀的铁铃,被风吹得叮叮作响。

      寺门半掩,门楣上悬一块褪了色的木匾,字迹模糊,只依稀辨得出一个“安”字。

      寺里只有两三个僧人,见是过路女眷,也不多问,引她们到西厢的空房歇下。

      房间简陋,木床竹椅,窗纸破了几个洞,风裹着雨丝钻进来。

      小菊忙着铺床叠被,又去讨了热水来。

      余声声坐在窗边,雨声从中午落到傍晚,终于止歇。

      夜间也赶不得路,须得休息一晚再说。

      小菊端了一碗热粥进来,放在桌上,又取来木梳,绕到余声声身后替她解开发髻。

      铜镜里映出余声声的脸,眉目清冷,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影。

      小菊一边梳一边轻声开口:“对了,今天我们救的那个灰袍少年醒了。没什么事,就是饿的,吃了碗素面就缓过来了。他想来谢过小姐。”

      余声声的目光从镜中移开,落在窗纸上那处破洞上。

      风从那里钻进来,烛火跳了一下。

      “不用了。你让他明日离去即可。”

      她顿了顿,又道:“你待会儿问问他为何晕倒在路边,如若受难,身上没有盘缠,可以给他点盘缠。”

      小菊应了一声,手上动作不停,将梳好的发髻重新簪好。

      余声声喝了半碗粥便搁下了,没什么胃口。

      直到离开皇城,那前世的梦魇还在纠缠着她,无法祛除。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山间笼着一层薄雾,空气里是泥土和草叶被雨水浸透后的清气。

      余声声起得早,推开窗,她吸了一口凉凉的空气,胸口那团闷气才散了些。

      吃过早饭,家丁已经将马车收拾停当,马匹也喂了草料,正拴在寺门口的石桩上打响鼻。

      小菊抱着一只包袱走出来,里头是昨晚换下的湿衣裳。

      余声声正欲上车,忽见寺内一位年长的僧人轮番到各门口喊话:“诸位!不好了!不好了!山上一伙盗匪下山,估计冲着你们来的,大家快跑!”

      话音未落,寺门“砰”地一声被从外踹开,门板撞在墙上,震落一层灰土。

      十几个盗匪鱼贯而入,人头马大,手持明晃晃的大刀,满脸凶相。

      为首一人身材魁梧,左脸一道刀疤从眉梢划到下颌,笑起来时那疤便像一条蠕动的蜈蚣。

      小菊的脸唰地白了,抓住余声声的袖子:“怎么办,小姐?”

      护卫和家丁虽然举着长枪,警惕地围在马车边,但手指都在发抖。对方人数是他们的两倍不止,且个个悍勇,目光扫过来时,像狼盯上了羊。

      余声声深吸一口气,稳定心神:“马车给他们,性命要紧!你们想拿什么拿什么。不伤人就好。”

      听这话,护卫家丁往后退,露出马车。

      几个盗匪立刻扑上去翻检车上的箱笼,扯出绸缎衣裳和银两,哈哈笑着揣进怀里。

      但那刀疤首领没动。

      他偏头吩咐几个手下:“再去房里翻找,说不定他们早就藏起更好的。”

      那目光随即对准了余声声,瞳孔里溢出贪婪蛮横,以及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露骨急色。

      她不由得微微退了两步,眉头微蹙。

      盗匪见她后退,笑得更加猖狂,露出满口黄牙:“我要拿你!”

      余声声厉声呵斥:“我可是皇城户部余礼部主事之女!银两可尽数拿去,银两你们尽数拿去,我绝不计较。若你当真碰我,怕是没命可活!”

      “你一个尚书之女会如此轻装简行来我们这地方,小娘子,想糊弄你爷爷,还嫩点,乖乖跟我回寨去做压寨夫人吧!”

      说罢,大刀往腰间一别,直直朝余声声走过来,步伐粗重,满脸□□。

      抛弃家财没有用。贪得无厌的匪徒!

      余声声退后两步,一道灰影骤然从侧旁闪出,攥住余声声的手腕猛地往后一拽,高声喊道:“寺庙有四处门,大家分散逃开!能逃多远逃多远!”

      猛一刹那,余声声这才望清了他的脸。

      如同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整个人僵在原地。那一瞬间,她几乎以为自己还在梦里,或是魂魄被什么邪祟勾去了,竟在千里之外的山寺里见到那张她熟悉又陌生的脸。

      灰袍少年没有松手,他攥着她的手腕:“走!”

      盗贼首领一溜眼将余声声跟丢,气得一脚踹翻旁边的木桌:“给我追!”

      “是!”

      身后是杂沓的脚步声和粗野的骂声,余声声怔然被灰袍少年一路拉着在泥路上飞奔。

      昨夜的雨将山路浸得透透的,泥土又软又滑,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脚踝。

      她穿着绣鞋,鞋底很快糊满了泥,她咬紧牙关,用尽全力才跟上他,裙摆早已被泥水染成暗褐色,珠钗松散,发丝黏在脸颊上。

      他握住她的手又热又紧,到半路,天上又飘起雨来。

      起初是细细的雨丝,像针尖一样扎在脸上,凉得人一激灵,恍若还是在梦中。

      灰袍少年手腕一转,猛地将她拉入路旁的长草丛中,那草高及腰际,密密匝匝,像一道天然的屏障。

      他一手按住她的肩,另一只手捂住她的唇,低哑的气音喷在她耳畔:“别吭声。”

      余声声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无声地推开他的手,灰袍少年撇眼看她,微微一愣。

      余声声屏住呼吸,从草叶的缝隙里望出去。

      四个盗匪就在面前不远处,正小心翼翼地搜索。他们拨开灌木,用刀尖挑刺草丛,其中一个盗匪骂骂咧咧:“明明往这边跑的,怎么没了影?”

      另一个蹲下看脚印,泥地里确实有凌乱的足迹,但雨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将它们冲平。

      余声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擂鼓一般,咚咚咚,震得耳膜发疼。

      终于,盗匪们搜了一圈,大致发现无人后,骂了几句,再往前去了。

      脚步声渐远,消失在雨幕里。

      余声声这才敢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

      雨下得急而密,打在草叶上噼啪作响,她的头发、衣裳、绣鞋全都湿透了,令她无端端瑟瑟发抖。

      灰袍少年回头逡巡了一圈,确定无人后低声道:“不能在雨里面长待,走,我们得找处山洞,他们短时间不会再回来。”

      他再次拉起她的手,这次力道轻了许多。

      余声声没有挣开,她已经没什么力气了,膝盖发软,眼前一阵阵发黑。

      两人沿着山壁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少年终于在藤蔓掩映处寻到了一处山洞。

      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弯腰进入,但里面却意外地宽敞,约莫一丈见方,洞壁干燥,地面是细碎的砂石,头顶有一道窄缝,透进天光。

      此刻还应是上午,可天色却暗得像傍晚。

      雨势没有减弱的迹象,噼里啪啦地打在洞外的石头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盗匪还在附近游荡,此处确实是适宜躲避之处。

      余声声被淋得全身湿透,锦缎衣裳贴在身上,沉甸甸的,凉意彻骨。

      她双手抱住自己的身子,默不作声地走向山洞里侧,寻了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坐下,将膝盖蜷起来抵住胸口,整个人缩成一团。

      灰袍少年像是明白她的避忌,站在洞口没有靠近。他背对着她,声音从肩头传来,带着雨气的潮润:“你等一等,我去寻些干柴来生火。”

      说罢,他弯腰钻出洞口,冒雨出去。余声声听到他的脚步声在泥地里渐渐远去,被雨声吞没。

      她这才抬起头来。洞内光线昏暗,她环顾四周,蜷起身体,将额头抵在膝盖上,浑身都在发抖,冷得牙齿打颤……

      可相比于身上的寒冷颤栗,更多是心上的。

      怎么会遇上萧郁呢?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萧郁是王爷,不可能出现在这穷乡僻壤的地方,成为一个潦倒在路边的灰袍少娘被她所救,一切都是凑巧罢了,他必然不是萧郁,只是长得像!

      安全过来之后,余声声才微微稳定心神。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半个时辰,洞口传来动静。灰袍少年真的抱了一捆干柴回来,也不知他从哪寻得,这大雨滂沱的天气里,柴禾居然还带着干燥的草木香。

      他将柴在洞中央堆好,又从怀里掏出一块火石,一下一下地敲打,火星溅在引火的干苔上,冒出一缕青烟。

      费了好一番工夫,火终于生起来了。

      柴火发出噼啪的轻响,橘红色的光漫开来,将山洞的阴影推向四壁。

      生完火,少年站起身,走出洞口。

      余声声听到石头摩擦的声响,抬眼望去,见他搬了两块大石头,一左一右堵住洞门口,只留了顶端一条窄缝透气。

      她心中一紧,声音不由自主地颤了:“你干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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