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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条件 借用三日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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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过了几天,姨母特地来找余声声,在石凳上坐下来,握住余声声的手:“声声,布政使那边给我传信了。他已经严厉斥责过大公子,还罚他在堂前跪了整整一夜,又把他外派到滁州去了,这几个月都不会回来。”
余声声坐直了身子,目光定定地看着姨母:“姨母,你作何想?”
姨母叹了口气,垂眼看着自己的指尖,像是还在回想那日的事:“他这儿子霸道蛮横,我是早有耳闻的,可还是头一回知道他如此凶厉。那天他在湖上堵你的事,我事后想起来,手心里全是汗,后怕得一整夜都没合眼。”她顿了顿,语气又慢慢转了过来,“但他处事如此果断,又派人送了好些东西来赔罪,绫罗绸缎、珠宝首饰装了两箱子,还附了亲笔信,言辞恳切,说是教子无方,让我多担待。我又……”
她没把话说完,可余声声已经听懂了。
布政使乃是堂堂从二品官员,而姨母不过是商贾遗孀,门第悬殊,对方能这般处置,已算是对姨母极为看重。姨母守寡多年,孤苦了这么久,好不容易得了一桩好姻缘,对方又是这样的身份地位,实在舍不得放手。
余声声心中倾向于退婚,才问问姨母的想法。只不过,这门婚事高攀,想退也没那么容易退。既然姨母心中还是想嫁,她也没劝出口。
“姨母,我听闻那大公子气量狭小、睚眦必报。布政使这么多年未娶正妻,恐怕也与他从中作梗脱不了干系。我怕他未必肯善罢甘休。明面上去了滁州,背地里会不会再使什么手段,咱们不得不防。”
“布政使说,他决议将婚期提前,下个月便成亲,免得夜长梦多。而且他也打算尽早给大公子说一门亲事,让他独立门户,往后少插手家里的事。”姨母说着,攥紧了手中的帕子,“他既已做到这个份上,我若还退婚,岂不是驳他颜面?更何况,大公子如今远在外地,已是眼下最好的办法了。”
她又安慰余声声,握住她的手拍了拍:“终归是姨母亏欠了你,让你跟着担惊受怕了这些日子。好在如今大公子已经去了滁州,来日他成家立业了,各过各的,应当能相安无事的。”
余声声望着姨母眼底那一点亮晶晶的期待,点了点头,只道:“姨母觉得妥帖便好。”
姨母已下定决心,她不好再劝。前世姨母的婚事自己之所以丝毫不知情,恐怕便与这位布政使长公子脱不了干系。如今危机表面上像是过去了,她却还是隐隐地放不下心来,那公子的性子看起来真没那么好相与。
自那日布政使长公子落水之后,余声声便很少出门。
即便后来听说他去了滁州,她也仍然谨慎,只在府内走动,连湖上那条小舟都没有再上过。
姨母的婚期一日日近了,府里上下都在忙着筹备,裁新衣、打首饰、整理嫁妆,丫鬟们捧着布料和礼单来来往往,热热闹闹。
一个多月后,暑气渐渐退,早晚有了些凉意。
余声声正坐在梳妆镜前,由小菊替她梳头,忽然听见院外一阵喧哗,紧接着便有丫鬟急匆匆地跑进来通传。
小菊放下梳子出去问了几句,回来时脸色有些发紧:“小姐,布政使长公子来了。”
余声声的手指在梳妆台沿上停住:“他来做什么?”
“说是今日回来探亲,又说之前冲撞了姨夫人,特地前来赔罪。他还让人传话,想请小姐过去一见,说是要当面向小姐致歉。”
余声声慢慢拿起桌上的梳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梳齿,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着。
那布政使长子姓刘名鸷。
以那日的所作所为来看,刘鸷被父亲责骂之后,若肯从此互不往来、井水不犯河水,已算是极大的忍耐了。怎么还会主动登门赔罪?这绝非他的性子能做出来的事。
“除了赔罪,还有什么异常?”她问。
“异常倒是没有。就是客气得紧,赔罪的礼带了两大箱,态度也恭顺得很,跟那日在湖上简直判若两人。奴婢瞧着姨夫人都有点受宠若惊了,特意让奴婢来问问小姐的意思。对了——”小菊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除了布政使长公子,他还带了另一个人来。穿得极好,仪仗也气派,看着像是京城那边的贵人。”
余声声的指尖微微一顿。
京城来的贵人?徽州偏远,能劳动布政使长子亲自作陪从京城请来的,不会是无名之辈。
她站起身,将手中的梳子放下:“你带我前去看看。”
正堂侧面有一道纱帐和一座屏风,半透明的绢纱上绣着山水,人立在后面能瞧见堂中的动静,又不至于被堂内之人察觉。
余声声屏住呼吸,悄悄走到纱帐后,透过绢纱的缝隙望出去。
正堂内,姨母坐在主位上,面上带着几分拘谨的笑。
布政使长公子刘鸷坐在客座,手里端着茶盏,姿态比那日在湖上不知收敛了多少,可他眼底那股阴鸷之气并未散去,只是被一层客套的笑意薄薄地盖住了。
而让余声声停住脚步的是坐在刘鸷对面、正与她隔着纱帐遥遥相对的那个人。
那人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面容白净,眉眼细长,一身锦袍华贵异常,腰间系着一条镶玉的锦带,拇指上套着一枚翡翠扳指。他坐姿松散,目光却四处游移,从堂前的陈设扫到墙上的字画,又落到姨母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像是走马观花般检视着什么。
余声声只觉得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镇国大将军陈辜的独子,陈赏。
她之所以记得这个人,是因为前世他实在令人印象深刻。
那时候她还是皇后,有一日闲暇时坐在皇宫内湖前的凉亭里,望着水面出神。
忽然水面上漂过来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起初她以为是水草或是被风吹来的枯枝,便让宫人用长杆勾过来瞧瞧。
谁知那东西近了,才看清是一具被捆绑了双手双脚的女尸,身体在水里泡得肿胀发白,衣裳被水泡得胀开来,那是她生平第一次见到尸体,更何况是在盛夏的水中泡了不知多久的尸身,腥臭的味道随着水波一阵阵涌上来,当时她便吐得昏天暗地,不省人事。
后来查清楚了,那女子乃是顺天府尹之女何娉婷,在宫宴当晚失踪。
次日何娉婷的母亲便入宫跪在余声声面前,哭得几度昏厥,状告镇国大将军之子陈赏,陈赏奸杀何娉婷,却苦无证据,且他的父亲陈辜是镇国大将军,九门提督根本不敢接此案,状告无门。
余声声将此事交给内务府查办,抓人审问之后才还原了那日的情形:何小姐在宫宴上身体不适先行告退,陈赏见其貌美便一路尾随,借着酒醉拦路调戏。
何小姐性情刚烈,且身在皇家内院,以为他不敢过分,争执中便打了他几个耳光。
陈赏大怒,竟令人直接捂住何小姐的口鼻拖入假山深处凌辱,待事毕才发现何小姐已经没了气息,便将她双手双脚捆绑,怀间抱石,沉塘灭迹。
那已不是陈赏头一回如此行事了。
卷宗里写得清清楚楚,此前他便糟蹋过不止一位官员家的小姐,对普通女子更是肆无忌惮。
余声声看完卷宗,当即就要批示杀人偿命。
可宋太傅——宋适的养父——亲自入宫求见,对她说了一番话:陈赏是陈辜的独子,极为宠溺,而陈辜正戍守边疆,劳苦功高,在军中威望极重。若杀其独子,易生反心。
正因如此,陈赏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因为有整个镇国大将军府替他兜底。
不久,陈辜的奏折便送进了宫,说儿子被押入狱,他一心忠君,常年戍守边关,家中管教不严才让次子行事浪荡,自觉有愧,打算请辞。
那折子写得忠心昭昭,实则拿捏威胁。
宋太傅说:自古家国为重,边关稳定关乎社稷安危,几个女子的性命,便算了吧。
那是余声声第一次对宋太傅口中的“家国大义”产生怀疑。
仅仅因为对方的父亲更为有用,所以那些女子的性命便不值一提?可若是为她们伸张正义,万一边关军心不稳,又该怎么办?
她在两难之中犹豫了足足三日,食不下咽、夜不安枕。
而萧郁比她先做出了决断。
那时余声声正怀着身孕六个多月,被浮尸吓得动了胎气,卧床三日未能理事。
萧郁等宗人府查明之后,直接让人在牢里效法何娉婷之死,捂死了陈赏,半点情面都没留。
随后在陈辜上书请辞之后,回了一道圣诏,措辞简短而冷厉:你既忠心,很好。朕觉你教子无方,特赐你一死。当夜,在听闻独子早已死在牢中的消息之后,那位年迈的镇国大将军悬梁自尽了。临死前高声喊了三声“先帝”,才咽了气。
此事传回朝堂,萧郁只是冷笑了一声: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才谓忠心。
他临死之前朝前呼喊先帝,而不是朕,想必是有怨言,算不得忠心。于是又派人抄了陈家的家产,满门流放。
萧郁暴戾,并非明君,反而不受掣肘,要杀便杀了,可谓是一意孤行。可陈赏又确实该死。
此刻,眼前的纱帐仍旧静静地垂着。陈赏端坐在堂中,目光正游移到姨母身上。
陈赏好色,人尽皆知。
只要听闻哪里出了貌美的女子,他便会想方设法去瞧上一眼。曾有女子为了避他,足不出户,只出来上香礼佛,他都能伪装成小厮混进寺中偷看,确认对方貌美后便寻机强夺。
哪怕嫁了人的妇人,都难以逃过他的毒手。日日如收集器皿一样收集美貌女子,采摘过后,便弃之不顾,寻觅新的去了。而避而远之,只会让他更加心痒难耐,非要到手。
余声声又看了看刘鸷,刘鸷正端着茶盏,唇角微微勾着,像是在等待一出好戏开场。
她忽然明白了。刘鸷表面上顺从父亲的安排去了滁州,实则绕道去了京城,将陈赏请了回来。
他动不了她,便借别人的手来动。
陈赏的父亲可比刘鸷的父亲权位还要大,此刻正值如日中天。
余声声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快步走到廊下,低声对小菊吩咐:“小菊,你去厨房拿一盘生花生来,快去。还有,让府内所有丫鬟全部回房,不许出来。堂前的茶水让小厮去送,丫鬟一律不得露面。”
小菊见她面色凝重,也不多问,应了声“是”便匆匆跑了。
余声声站在廊下深吸了几口气,陈赏独有一个毛病,怕晦气,怕沾染病气,更怕招惹那些“不干净”的女人,所以喜欢良家未出阁女子或者新妇。
眼下唯一能用的,便是这一点。
她转身进了偏间,吃了一把丫鬟刚刚送来的生花生,强迫自己咽下去。再净了手,又取了一方轻纱覆在面上,对着镜子拢了拢鬓发,确认看不出破绽,这才提起裙角朝正堂走去。
姨母正坐在主位上,手心里全是汗,见余声声进来,像是见了救星一般,连忙道:“声声,你总算来了。”
她毕竟是商贾之妻,从未接触过达官贵人,更何况皇城来的权贵公子哥儿,颇是手足无措。
随着这句话,布政使长公子刘鸷和陈赏的目光齐刷刷地聚在了刚进内堂的余声声身上。
余声声稳步上前,微微欠身行礼:“见过姨母,见过刘公子。”她又转向陈赏,礼貌地点头致意,“这位公子面生,不知如何称呼?”
刘鸷打量着余声声,目光在她脸上那方轻纱上停了一瞬,语气玩味起来:“怎么余小姐还突然蒙上面纱了?”
“近日里偶感风寒,有些咳嗽,怕过了病气给旁人,便遮了一遮。”余声声低低地咳了两声。
“是吗?最近天气转凉,余小姐可要注意身体。”刘鸷说着,转头望了陈赏一眼,“不过可惜我这位好友陈公子,可是专程听闻余小姐貌美,慕名前来探望的。”
“刘公子说笑了,声声相貌普通,哪有什么美名?不过是街坊邻居以讹传讹罢了。”
“余小姐何苦自谦。”刘鸷却不肯放过她,折扇在掌心里慢慢转了一圈,语调轻飘飘的,“便是这即将嫁入我家的继母,也颇有弱柳扶风之姿,更何况余小姐是她的外甥女,想必更为娇艳夺目。徐夫人风韵犹存,跟余小姐站在一起,倒真像一对姐妹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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