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春》陈常春

4、嗜书

　　自开学以来，晓华从未正式上过一门历史课。今日扯古埃及，明日谈魏晋南北朝。
　　“金字塔为什么是尖尖的？为了防止流浪汉睡在上面吗？非也……”
　　徐寻叹气：“哄得我们呆呆的等着，再这样，十年也教不完！”
　　重雪倒是对这老师印象深刻。
　　“语言是思想的外壳。”
　　他吩咐同学们提前把课本从头到尾翻一遍，睡前在脑里“放电影”，把历史事件串在一起、滚成雪球。她细细听来，倒比正经上课强百倍。
　　扶扬早已在课上睡熟。
　　大人都想着千秋万代，小孩只想着待玩秋千。

　　谢春办了半早读，下晚修后回家。她抱着一捆新鲜硬朗的雏菊，打算插进花瓶里，等待所有小花苞悉数绽放。
　　她没想到母亲在家。母亲和妈妈，感情天差地别。
　　那个女人烫红头发，耳环长长，穿五寸高跟鞋，像夹竹桃孤零零在墙角开花——据说花叶皮皆有剧毒，故无人染指。
　　母亲扫她一眼。
　　“花扔掉，我花粉过敏。”
　　谢春苦笑。
　　养小孩和谋杀也差不多。双方相互认识，一旦其中一方死亡，也就结束了。平心而论，谋杀痛快得多。
　　“功课怎样？”
　　“每日下午补课，尚可应付。”
　　“期中考，年级前二十，定如囊中取物。”
　　“如果我考不好呢？”
　　母亲尖削的手指拂过女儿的脸，她极度恐惧。
　　“妈妈相信你。下次会考好的。”
　　经历过应试教育的小孩都知道，“下次会考好”从来不是鼓励劝慰，是满满威胁。
　　这次考不好还有下次。千般打拷，万种凌逼，直至白骨。

　　星期四清晨的雨格外大，重雪的笔记落在走廊外忘收，湿了大半。她一摊开，墨水洇出紫黑色。
　　扶扬：“老天爷瞎了眼！做作业根本就不是时间安排合不合理的问题，我根本就不想把时间安排给作业。”
　　重雪不语。
　　老天爷不是瞎了眼，他的眼睛好着呢。
　　可那双眼睛只往天上翘，看不着苍生。

　　进化论。
　　白亮在台上口若悬河：“……我们仍然是黑猩猩，刺猬和落叶松。”
　　庄景明在底下猛赶语文作业。手酸了，他悄声对谢春道：“你是头一个至善至贤之人，快救救小弟。”
　　谢春一笑，口吐八字：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重雪披着小毯睡着，醒来鼻梁压得极疼。原来没摘眼镜。
　　扶扬：“寒假我去做近视眼手术，告别眼镜！”
　　她笑：“多好，能一眼看到你的灵魂，恭喜裸奔。”

　　放学后，四人围坐闲聊。
　　“年级第一，花落谁家？”
　　“我算过，是陈常山。”
　　“何人？”
　　“一班高人，实实落落，古朴君子。”
　　重雪笑：“书没读多少，倒念了些流言混语在肚子里，还说算命呢。”
　　迎萧掰开她的手看脉相：
　　“哼，你的月亮与天王星相位，这辈子都没男人。”
　　“天王星上本来就没男人。”

　　每周五下午，谢春准时与图书馆相约。
　　电扇嗡嗡作响，阳光漏进窗户，把她带入梦幻的和平。她眼睛里书页纷飞，世上所有黑夜都不能夺去这花瓣。
　　她想过，会不会有人查看监控，看到一个女生近乎虔诚地跪在书架前，无声大笑。
　　无数个陌生世界贴近她脸颊，短暂真挚地一笑。她最贪婪，在书桌前撕出她的皮，挥霍脊椎和腿。

作者有话说

　　小纲：期中考后，众人研学旅行。
谢春：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精神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