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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墙壁 争奈伯劳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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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天白云波澜起伏,阳光蓬蓬勃勃爬满防盗网后又坠到地面上。
扶扬走过大街小巷,自行车“滴铃铃”响成一片。他一手抓油条,一手拎两杯豆腐脑,心无端端地快乐。
进了舅舅家,把豆腐脑搁茶几上,他跑去陈常山房里闹。
“哥啊,别学啦。”
陈常山笑道:“人之为学,不日进则日退。”
他家是所谓“高知分子”,家里的氛围肃穆且克制,书房里几排书架,“黑云压城城欲摧”。
而他打小就是个“别人家的孩子”,学业有成、性格稳重,有若深山古木,从来不曾体会过青春期特有的痛苦与迷惘。他处理每一件事都从容不迫、笃笃定定。仿佛一生下来就是个哲学家。
舅母走过来,问扶扬:“喜欢舅舅还是我?”
“都喜欢。”
“不能说都喜欢,从里面选一个。”
“哎哟,那我都不喜欢了!”
陈常山失笑。“还是这样孩子气。”
扶扬哼道:“你就比我大两岁,说的话老气横秋。”
舅舅在旁边挖椰子肉吃,扶扬偷向常山道:“他吃完之后,可以把这个椰子壳盖到自己头上。”
常山笑:“光头的话太滑了,盖上去马上就掉了。”
两人大笑。
在舅舅家住了一星期,扶扬怀里满是红包,硌着生疼。
“我竟不知你这么厉害,收割人心钱财两不误。”
“天生我材必有用。”
扶扬作为孩子,喜欢大起大落,大开大合,以为荣华不绝,不思后日。也是,青年人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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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f they say the moon is blue
We must believe that it is true.
如果他们说月亮是蓝色的,
我们必须相信那是真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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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去隔壁打麻将。她可以想象得出香烟火卷在电灯光里,令人倦怠的迷蒙。人们边推牌边抱怨挣钱不易,抱怨电费水费太昂贵。
房间里暗暗的,凉浸浸。谢春低头捻窗帘,
揩出灰尘和油痕。想象母亲已死去,她尽量漫不经心地生活。
出门,拿起福字,用浆糊乱刷一通。福要倒着贴,她的人生要压迫脑袋往下看。
手上满是碎金粉,她翻出一张童年照。五岁的她坐在万绿园的草地上,手上捏一根圆形大棒棒糖。她现在不吃糖。
“刺啦”一声把照片撕作两半,她不需要任何发自肺腑的反应。
尘灰飞起,打个喷嚏。
小时候,父母吵架的次数多于吃饭。他们互相大吼大叫,她连忙扒住饭碗,快快吃完。上漆的桌子上有香烟烫焦的痕迹,她心里有嘶嘶声,有虫子飞来飞去。
骂到最后,脏话叠上手脚,连他们自己的脑袋都天花乱坠起来。桌子被掀,殃及碗和筷子,如水流般碎倒在地。她躲起来,把面孔藏在暗处,用手遮挡起来。
人们都忌讳正月里破东西,有“碎碎平安”之说。谢春想,好奢侈啊,要打碎多少碗才能换来自己家的平安呢?
她的童年没有嘴,没有眼睛;
长大后,她丝毫不推崇家庭生活。从不暴露自己的弱点。风尘仆仆、孤军奋战。
她跑去公园椅上坐下。穿红裙的女孩在地上劈叉。那红裙太俗,是塑料红凳的红。中年女人斥责她,拽她起来,胳膊上留下红痕。
谢春不会劈叉。没什么,生活早把她劈成两半了。
她坐着舍不得动。天黑了,她也渐渐风化了,成了一墩石狮子。
因为早在童年就把一生的泪水都流光了,于是她再也不会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