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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寒假 随缘度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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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
重雪睁眼,窗外天色初明。
拧亮台灯,灯光被晨光冲淡。喝一杯红茶,四海晏然,八方宁静。
早起读古文。“晨光出照屋梁明,初打开门鼓一声”。
太阳光黄黄地晒到地板上,她把脚探过去。自嘲,自己的命运是漂泊的光线。
下午,重雪和容霜去超市买年货。
走过散装零食区,她想起自己以前会买许多金币状巧克力,藏在枕头下,幻想是亿万富翁。
现在零食款式层出不穷,而她的心仍留在上个时代,成了个空心人。
容霜放一套对联进购物车,灰围巾上小穗晃荡。
上联:万事胜意迎新春;
下联:千秋吉祥贺佳节。
国人爱红,红烧肉的红,饱得发吐的红。他们固执地求长长久久,一条道通到底。
人太多,子孙环绕的气味。热闹你一轮、我一轮,总也不断头,岁岁年年的。所以她一直认为中国是没有断头台的。
《恭喜发财》里,刘德华唱“最好的请过来,不好的请走开”。太有礼貌了,按她的话说——最好的应抢过来,不好的就踩碎。
以前母女两人逛街,黄昏时会走到一楼水产区。贝壳被撬开嘴,鱼腥味就是快乐的结束。
母亲去挑水果,而她远远走开,蹲下身子去看海产鱼。水太浑浊,鱼的眼睛瘪瘪缩缩,万念俱息。
出了超市,太阳煌煌的。嘴唇许久不沾水,她抿抿,有咸味。黄昏和历史虚无感相伴,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母亲的爱是要也没有,哥哥的爱是没有也要。她拎起购物袋,跟在向容霜后面,不敢离得太近。
自取其辱——“家乐福”的前提是有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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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古代城堡内有一块布拉尼石(Blarney Stone),只要有人吻到此石即可变得能言善道,颇会阿谀奉承。该词即源于这一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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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萧!来我们这边!只管玩,大伯家或跟自己家一样。”
迎萧坐上车,大伯父回头问:“有什么行李带去么?”
“没有。”
她寄人篱下,却并非林黛玉。无经济来源,她仍腰背挺直,举手顿足,并无屈抑委顿。
七八门亲戚都喜她随口利牙、不顾天荒地老,假期时她便轮流去借宿,吃百家饭。
天下万物都有兴衰盈亏,她大伯的家却是天长地久。
迎萧进门时,伯母正摆盘。桌上一盘牛肉,一盘青菜豆腐,正中间一条鳜鱼,尾巴翘翘。
姐姐筷子扔一旁,捏着她手不放,笑道:
“总算来了!不养肥你个十斤我可不应!”
伯母拉开椅子让迎萧坐下,敲姐姐的头。
“你两个是一个模子,海誓山盟、难分难舍,家中不得安宁了。”
姐姐笑吟吟:
“愿为双鸣鹤,奋翅起高飞。”
迎萧扶起筷子来,静静吃饭,心里软了,和那豆腐一起颤着。
姐姐比她大五岁,倜傥不群、风流潇洒,她充满了真实的美感,却同时是所有人共同的幻象。她坚信,她姐姐不是一个可以单独属于任何人的女人。
“筷子抓得远,嫁得远呢,命中该着招贵婿的,难不成是外国的?”姐姐笑她。
伯母给两人各夹一块鱼腹肉。
“小萧,外国人都金发碧眼么?以后想嫁到外国去么? ”
和外国人交往有一个好处:家长会自动觉得对方是“另一种人类”、天外来客,很不好对付的样子。
“不是,也有其他颜色的。”
迎萧想,如果她有一个蓝眼睛的爱人,她会在那蓝色的港湾中航行。
“既这样,小萧便张牙舞爪、四处缉拿,抓回一个漂亮男人,给伯母开开眼。”
姐姐再烧一把火:“姻缘薄全凭你共他,谁不待拣个称意的?”
迎萧失笑:“姐姐,先把饭吃完罢!”
伯父伯母工作忙,吃完午饭又要出门。她蹬蹬上楼,收拾床铺,换新被单枕套。
她从不觉得自己是孤女。小学时有人笑她“没有父亲”,她不以为意。
没有父亲,可能是一大悲剧;但连母亲也没有,这是无人辖制、两全其美。她并非无家可归、并非要追求永恒的庇护,披一片、搭一片,任尔东西南北风。
木质地板略嘎吱响,成年累月的时间沉淀其间。织花窗帘里挂一层轻丝纱幕,风鼓蓬蓬,在脸颊上拍动。
她从口袋里掏出巧克力,拆开糖纸,手指沾上残渣。
嘴里有甜味,因为永远都有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