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春》陈常春

2、双休 问君能有几

　　　高二的孩子们，合法享有奢侈双休。
　　周五下午，下课铃声轰出一派走廊热烈气氛。
　　窗台右侧种了大片三角梅。透过花与枝的缝隙，光的红色影子轻轻缩进重雪眼窝。
　　教室里一锅乱粥，女生们捏着小便利贴记黑板作业，男生们戴上耳机先来一把游戏。
　　身旁的橘色书包敞开口吃进九科作业，欲吐未吐。
　　“可怜见的，徐寻，你带那么多书回去，看得完？”
　　迎萧从后面探出头，眼睛瞪圆。
　　“万一想看，又懊悔没带，我才不肯。”徐寻拉上拉链，堵住书包想抗议的嘴。
　　重雪采取山顶洞人模式，挖出抽屉两本书，潇洒走人。
　　做什么事都是贪多嚼不烂，此乃适度原则；
　　任何事添上“原则”二字，秒变上好佳。
　　楼下人头攒动，她游进蓝白色校服大海。校南门较窄，歇歇脚，躲在角落里等人群退潮。
　　周围人脸上蒸出甜甜假期笑容，蛋糕胚上的二氧化碳不断逸出。
　　周末有什么好的呢？
　　掂起脚，校门几乎被车捅穿。
　　重雪恍然大悟：是了，周末可以回“家”。
　　逃出校门，路过一辆灰色汽车。
　　红裙女士打开车门，接过粉色书包。
　　“宝贝辛苦了，妈妈今晚给你做好吃的......”
　　孩子则毫不吝啬，送上脸颊吻。
　　“好耶！爱妈妈！”
　　那发颤的感叹号，与重雪擦肩而过。
　　雏鸟归巢有个前提：有巢。
　　她边走，边晃着脑袋背书。拿太阳作酵母，世界痛快淋漓地膨胀。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重雪走入夹在民居中间的街，后者近似乡村气质，夜后11点不闻人声。外面世界的波澜，还进不到这“世外桃源”。
　　她默默吞下一碗羊肉烩面，上楼时和向容霜打个照面。她喊声“哥哥”，转头进了房间。
　　拉开窗，今夜无月。重雪撩起蚊帐，和衣躺下。被窝里外全新，软软和和。她日久失眠，难得舒服得心里发虚。翻身侧睡，朗阔清凉。

　　母亲在她上高中前再嫁。
　　“我是浅薄人，只知道吃饭穿衣服，供不起你学费。今后你再无父母照管，乐得自由。”
　　重雪不挽留。没有好日子能持续千秋万代。母亲每月会定时发放抚养费给她，有钱什么都好说。
　　她的自由，从此头无片瓦、足无寸土。没想到转机突现，表哥匆匆将她领走。
　　他年仅二十五，清平如水，终身不见喜愠之容。她知对方的血比常人冷三度，便总敛声说话，轻着手脚动作。总归寄人篱下。

　　半夜，向容霜站在阳台边看大雨。湿湿的气味，蜿蜒到看不见的远处。就像《百年孤独》里马孔多的雨，时间厚得发黏，人坐在影子底下，渺小得很。
　　他不声不响，用平静的眼睛凝视天边颤抖而发白的蔚蓝。

　　闷热，身上潮湿，能生出青苔来。重雪被梦惊醒。下暴雨，下一阵停一阵。她听见雨滴击打铁皮窗沿的声音，街道上轿车开过的浩浩风声，楼上人关门“啪”的一声。
　　闪电，一道白光。汽车警铃不绝的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