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春》陈常春

1、梦初 开学诸事。

　　九月一号夜晚，高二16班教室。
　　九加一得十，教育追求“十全十美”。
　　女班主任的连衣裙一如她的举止，不会让人瞥见丝毫的裸露。
　　“各位同学，按学号上来做一下自我介绍吧。”
　　重雪把脸埋入小说，大风呼啸。窗外下大雨了，白茫茫水淹长途，远处的玻璃穹顶碎成一大片一大片。
　　一男生两步跑上讲台，鞠躬，做个绅士礼：
　　“若无花月美人，不愿生此世界。
　　我姓扶，名扬。”
　　万事不如杯在手，此人无日不春风。
　　第一个总让人印象深刻，之后无人在意。轮到重雪时，垂落的雨仿佛落在她颈背上，凉意从心底往上爬。
　　“向重雪。感谢遇见，谢谢大家。”
　　名字和礼貌，都是敷衍陌生人的第一手段。

　　清晨六点二十，迎萧呼哧呼哧爬上楼，争做第一个触摸蓝天之人。
　　淡蓝色大门被生锈锁卡住喉咙，掌管钥匙的班长尚不见人影。
　　她懊恼一拍脑袋，放下书包，先啃两口培根饼。
　　忘记让阿姨别放辣酱，两口下去舌尖立肿。
　　她吃不得辣，似耗子见着猫。
　　自在坐在桌上晃腿，掏出小本单词书默背。
　　坐没坐相，颊齿留香。

　　早读结束，十五分钟后接着上第一节课。
　　重雪的同桌是个温吞男生，名为徐寻。她起了玩心，戳徐寻胳膊：“考你个单词。”
　　他一惊，应了：“来。”
　　“treacle。”
　　”啊……啥来着？”
　　“糖浆。”
　　重雪但笑不语。
　　treacle是糖浆；treasure是冒险。
　　想吃蜜，不经打斗哪容易。

　　下午，班委们发了新书下去。重雪闭眼，在每本书第一页签名，越往后字迹越飘逸，效仿王羲之风流。
　　第二节语文课，身着黑色修身长裙的女老师讲《静女》。她年过四十，气质不俗，同学们私底下叫她“公主”。
　　重雪极爱在午后上语文课。三点到四点，教室窗帘全拉上，隔绝阳光，微暗空气中涌动着几分温热。
　　公主念到“爱而不见，搔首踟蹰”，她恰好读到窗外夏季鸟鸣。风鼓起金棕色窗帘，金鱼吐泡泡。
　　见不着爱人，急得搔头徘徊心慌慌。
　　她舔舔嘴唇。相思病，年轻后生的专属病症。
　　徐寻在泛着笔墨香的课本上画红线蓝线。他爱笔入骨，各色荧光笔摊在桌上待他疼爱。
　　回答问题环节，后桌一个女生站起，声音清亮：
　　“男主人公害相思呢，害得把眼睛害成馋痨病。”
　　重雪回头看，对方挤眉弄眼，成功激起又一片笑声。
　　每个班总有几种典型学生；见她手上沾墨水、头发微翘，可归入成绩好脾气怪那一栏。

　　放学下楼，一只白手勾住重雪右肩。
　　“喏，陪我吃个饭。”女生的句子和她本人一样——祈使句，不容置疑。
　　重雪认得她。
　　盛迎萧。不是“风萧萧兮易水寒”的萧，而是“萧萧自一枝”的萧。
　　一头短发，面貌带一点稚气。薄唇一张，撬飞千军万马。
　　去留无意，野鹤游天。眉端不挂烦恼，可称烟火神仙。
　　女生讨论起男生，同样热火朝天。
　　迎萧嚼着土豆块，悠悠开口：
　　“徐寻，标准的‘4Wen’情人。”
　　“哦？说说。”起了兴致，重雪洗耳恭听。
　　“他温，他沉稳，他善文，给你轻吻。”
　　“便是铁石人，不免也钻入爱门。”
　　重雪笑得头往后仰，啪啪鼓掌。
　　忒聪明，忒利齿，忒蔫坏，忒□□。

　　新秋午后，将近五点钟，太阳还明亮地晒在世界四周。重雪于教室门口站定，“全面发展行动指南”八个大字正对她额头。
　　膝盖更高处是肩膀。想飞升，再不回返。

作者有话说

　　此作品多为短文，一章一千字左右。这些小鸟们，明年夏天又飞到哪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