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人类观察手记》松鼠十四

3、0375

　　又过去几天，没有人类再来找我。

　　之前针对我的其他实验都停止了，他们可能在憋什么其他的主意。

　　我现在无所事事的，除了吃，便是漫无目的地游动。

　　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应该做什么。

　　这里的温度不高，但是我挺适应的。我没有什么别的诉求，不想要得到什么，也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

　　他们对我大概也是没什么要求的，除了实验之外。

　　我不需要过多的睡眠，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听上。

　　听虚拟的海浪声，听这片海洋里其他的生物闲聊，听同为实验体的其他东西发出的声音，听机械里的电流声，听很多很多。

　　我不想说话，不想和别人交流。

　　我的存在有什么意义吗？

　　有人类曾经和我说过，她存在的意义，是想成为一个对世界有用的人。

　　她一直在为此努力着。她曾说，人类的历史很漫长，其中活着又死去的人太多太多，能被记住的少之又少。

　　而这些人当中，有的流芳百世，有的遗臭万年。她说，自己想要成为一个被历史记住的人。

　　我的话，我能够创造什么意义吗？

　　我不知道。不过，我也不想思考这个。

　　有没有意义很重要吗？我不明白。

　　对了，有一个令我觉得神奇的发现：海洋里的生物确实有一套独属于自己的沟通方式。并且，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能够理解他们的语言。

　　不知道它们是不是也能够听懂我的话啊。

　　海浪把他们的声音传递给我。

　　在他们的眼里，我似乎是一个可怕的存在。

　　也是，靠近我的鱼类大多都成了我的食物，几乎没有能够靠近我后还能够完好无损的。

　　他们也太弱了。

　　他们窃窃私语，谈论着杂七杂八的事情。

　　“嘿！我找到新家了！”一只小丑鱼鱼仔这么说着，语气十分欢快。

　　它是只刚刚孵化不久的小丑鱼，随着海水游动，刚刚找到自己的新住处——一颗漂亮的海葵。

　　和它一起的伙伴嘻嘻哈哈，“真不错！真不错！”

　　不远处，一只海龟懒懒地游动。

　　海底世界也如同海面一般美丽，抬头就能够欣赏到粼粼的水波，像是另一种深蓝色的天空。

　　而靠近海面的鱼是游动的星星。

　　我喜欢让海水拖着我。

　　我不需要动作，可以不费什么力气地“躺着”，抬头就能够看这些移动的星星。

　　那些群聚的鱼们，现在在想些什么呢？

　　不过嘛，偶尔也会让我听到些扫兴的话。

　　“他是什么呀？长的真怪！”一只鲨鱼这么说着，“又不像人，又不像鱼。真的是很奇怪诶！”

　　他的伙伴在他的身旁徘徊，说道：“是吧，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奇怪的东西。”语气慢吞吞的，动作倒是挺敏捷的。

　　好吧，好吧。我也觉得自己有点奇怪。

　　我拥有人类一样的上半身，但是我的下半身是鱼的尾巴。

　　据说，是人类提取了怪物的基因，又或者，我是完全的人类合成的产物。

　　教我说话的那个人，她说，我像是只在童话里出现的人鱼。

　　我是代号“0375”的实验品，但是我还有另外一个名字。他们总是叫我“人鱼”。

　　但是，童话中的人鱼才不会伸出利爪捕食吧？在她给我讲述的故事里，人鱼分明是十分美好的存在。他们应该会和海洋里的动物和睦相处，友好的交谈，然后，整天无忧无虑的，可以去到世界上的任何地方。

　　并且，令我觉得难以理解的是，他们竟然愿意为了感情而变成泡沫。

　　感情是什么东西？那么重要，让他们连自由都不要了吗？

　　我和他们一样生活在海里，却不能够自由游动，不能随心所欲地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我能够理解人类的语言，也听得懂鱼类的交谈。

　　在这里，我能够自由活动的区域，对于一条养在鱼缸里的鱼来说，应该很大吧。

　　可能是一个鱼缸和一条河的区别吧。

　　但是，我依旧觉得这里狭小。

　　用我后来学会的话来说，应该是无病呻吟？哈！

　　可是，我真的不想一直重复被实验的日子。

　　针管扎在身上的感觉，不管多少次都难以忽视。

　　昏昏沉沉之后醒来，看到自己身上缺少了某些部分，看着自己的血液滴下，血肉长出，也是会恐惧的。

　　麻醉消失后，疼痛难以忍受。

　　各色的药剂喝下去，身上产生奇怪的变化，体温一下子变高一下子变低，眼前出现幻觉，我也会觉得难受啊。

　　我有时也像个人吧？可能。

　　毕竟，怪物怎么可能会害怕呢。

　　一天又一天，重复的生活，我有时也会觉得，自己已经麻木了，不会再在意任何事情了。可是，下一次实验开始，我依旧难以忍受。我的疼痛阈值，貌似没有很高。

　　有一个家伙，同样是实验体，我没有见过他的模样，但是，他才刚来这里不久，叫声就越来越微弱了。他还活着吗？

　　所以，从我有自己的想法开始，从我知道“自由”这个词语的时候，我就想着要离开这里。

　　我自诞生以来，就待在实验室里。每一天都要面对着精密的仪器，从懵懵懂懂对一切充满好奇到现在觉得万事无所谓。

　　只有所谓的情感才能让我觉得兴奋了吧。

　　刚开始，也许，我对人类是有好感的。我们有相似的地方，我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人类，我也一直和人类待在一起。

　　这可能类似于鸟类的印随。

　　但是，他们说，我有人类的面孔，却没有人类的思维。

　　我曾经听到老的实验员和新来的实验员说，我是怪物，不要被我迷惑。我是怪物，不用对我心软。

　　所以，他们从没有把我当成人类看待过。

　　我的身体与人类相比过于巨大了，我的手也不同于人类的，我没有人类一样的双腿，我的尾巴能够敲碎钢铁。

　　我有时渴望自己也是一个人类，是人类的话，就不会被这样对待了吧。

　　可惜，无论再怎么期望，我都不会变成一个人。我还是怪物。

　　我是他们创造出来，用于研究不知什么东西的“实验品”。

　　他们惧怕着我的力量的同时，也觊觎着我的能力。

　　我的头发，我的鳞片，我的骨血，全部是可以供他们研究的物品。

　　他们只需要保证我没有死去就好了。

　　所以在他们心里，我是没有自由的。

　　我是被饲养者。

　　我被放进这片海洋里，是因为有一天，我袭击了一个人类。

　　他露出恶心的眼神，靠近我。

　　我感受到了恶意。

　　于是，我用爪子撕裂了他。

　　人类很脆弱。

　　他死了。

　　不过，在这里也挺不错的，能听别的动物聊天，不用天天泡在营养液里，他们找我抽血也得花点时间。

　　那些鱼让我知道世界很大，不止这个小小的玻璃箱。

　　在这之外，还有更大的世界和更美的景色。

　　当我第一次触碰到这个小小世界的界限时，我看着那层透明的玻璃，觉得想笑。

　　嗯，我是一个有着人类思维的宠物？

　　我的尾巴打不碎那里的玻璃。

　　我觉得自己弱小又迷茫，不知道该怎么才能离开这里。

　　我的身体没有强壮到能够打碎这看起来十分脆弱的玻璃。嗯，也许这不是玻璃也说不定，但是，我只知道玻璃这一种透明的人类造物的名称，哈哈。

　　并且，我的头脑也没有聪明到能够让我学会人类的机器如何运作。

　　我只有一个离开的想法，却没有能力实现它。

　　我痛恨自己的弱小。

　　但是，本来没有希望的事，现在看来，似乎出现了转机呢？

　　不管他们新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但也许我能够找到机会离开这里？

　　我不知道自己能够去哪，什么地方能够不被找到。

　　但是，我要逃。

　　去一个没有实验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