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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三章 2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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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这里,记忆就断了。
褚涉不知两人后来经历了什么,视线再次轮转就到了可以看见半模糊半黑暗的情景里了。
一张盖着蓝绸纹金红饕餮的方桌前,褚涉自己坐一侧正靠着窗,手中端着一盏茶静静地打量着对面的人。
或者说是捕捉他眼前仅能看到的光。
褚涉知道,坐在对面的人,是汤三。
此时那人一身素黑,与视野中的黑混在了一起,唯有一张脸,窗外光照的反着亮,似乎是白净的。
两人相顾而坐,沉默不语。
褚涉看了一会儿就明白了,对面的汤三或许已经不是刚才看到的那个汤三了——
“褚涉。”汤三开了口,“我需要你。”
“我本一介草民,难当殿下赏识。”记忆之景里自己这方开了口,褚涉听着这话,忽然想起了个事情。
在很久很久以前,或许有几百上千年之前,他还没成为棺中老板时,他还会做梦,有个人常常到梦里来,似乎是位皇子,因为自己总叫那人为“殿下”。
梦中那人总是言笑晏晏,虽有失意时,却依然锐气逼人,英才傲视群雄间。
就是样子,梦里着实难以记着那人的样子。
“先生说笑了。”汤三回道,“以先生之才,莫说大炀之国,便是整个天下,亦并非不可取。”汤三的声音将褚涉的思绪拉了回来。
“我只是个瞎子罢了。”
“我可以做先生的眼睛。”
“啪!”手中的杯盏忽然被捏碎,褚涉听到自己的声音冷意一颤,“三皇子觉得戏耍我一介布衣蝼蚁有什么意思吗!”
“你的手!”汤三失声,想要握住却又被避开。
褚涉感到温热的液体滴落,不由感叹,还有些疼的。
“殿下也看到了,我受伤了,不便待客,还请殿下回去吧。”
“褚涉。”汤三独有的调调,撒娇与哀求混在一起,低磁动听,“你让我看看你的手。”
“来人,送客!”
“他们被我支开了,你让我看看吧。”
甩开袖子想走,汤三一把将其抓住,指肚上覆着硬茧传来阵阵凉意:“褚涉,对不起。”
待他一步跨至自己眼前,借着微弱的光,褚涉意识到,这人似乎比自己矮了半个额头。
汤三自顾自得开始道歉,言辞诚恳,语气真挚,虽然越说感觉离自己越近,呼气声也忽轻忽重,乃至最后干脆将话语吞没在舌根处。
自己的身体并没有反抗,只是僵硬了一下便应了回去。
这个感觉是如此的熟悉,像是思念了千百万遍,借着身高上的优势反客为主,怒气也莫名消散在了唇齿间,褚涉终于想起来,自己忘记了什么。
虽是异世间的神,却深知自己比活人更可悲。
不入轮回,没有可能。
道存于自然,自然变化无常,神明亦难自渡。
经历千道映射世间千种罪恶的生死棺,浸漫百年聚人之最后生气汇成的棺池。
成神路上,他忘记了所有的事情,忘记了过去的亲戚朋友与爱人,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选择在这样无望的地方活着,他甚至一度忘记了自己叫什么,忘记自己是谁。
但他一直记得自己在找一个人,可同时他又深知百年已过那人早应化作了黄土一抔。
既已是零落尘泥,又何须再去在意?
哪怕在意,又能当如何?
“家中排行老三,汤三。”
“生皇家非我所愿,我并不喜欢伊祁这个姓,溪字到很喜欢。”
“恩人。”
“先生。”
“我可以做先生的眼睛。”
“得先生青睐,我三生有幸。”
“我不喜欢打仗。”
“太子昏聩,难挡大用。”
“欸,又失眠了。”
“褚涉。”
“我喜欢你呀。”
“你醒醒啊。”
(空格)
——不能如何,我这般又有何意义。
记忆里有和上一位老板的对话——
“我有个条件。”
“汝没有资格跟吾讲条件。”
“你可以试试。”
“……汝讲吧,吾尽量。”
“我想要他每一世的名字,运势,做了什么,娶没娶妻,有没有孩子,活了多久,越详细越好。”
“吾很忙的。”
“名字,身份,寿命。”
“好。”
后续的记忆就开始模糊起来了,有些各式各样的名字连同最初印象一同放入那枚一直贴身戴着的戒指中,祭以往后生命做成伴生之玉,现在随着记忆被开启,那些名字也一个个的钻进了他的脑中——
“这一世名王才才,屠户的儿子,寿元有十六年。”
“这一世名力参,成了秀才,寿元有十七年。”
“这一世无名氏,是个刚出生的婴儿,只活了一天。”
“这一世姓陈,无名,无父无母,是个乞丐,活到了八岁。”
“这一世名葛次祺,先天脑疾,活了二十八年。”
……
“这一世名王池,妓女之子,寿元有十四年岁。”
“你是来关心我的吗?”
上任棺材老板有双锐利异常的眼睛,盯着他许久,方才开口:“吾看汝很好。”
冷笑一声。
上任老板又端详了许久才转身欲离开。
他不知刚才上任老板来这里说这名字是何意:“等等,你刚才说的人是谁?”
“凡人罢了。”
什么凡人值得老板来一趟?
褚涉虽疑惑,却始终没调查出个所以然,只是隐约感觉自己好像记忆出了问题。
后来,他从棺池中醒来,摸索着来到那间桃源中的棺材铺子,接过上任老板所有事物,成了新一任棺材铺老板。
收拾旧景,筑新巢。
而那枚贴身的戒指却再也没被想起来过。
褚涉猛然睁开眼睛,四肢百骸莫名战栗起来,周身不断溢出黑雾,越来越多,越来越重,层层叠叠,将其完全围了起来。
“老板!”御迟感应到棺池中的不对劲,凭空出现在门口,此时月光已经被完全遮蔽住了,四下无亮,隐约可辨池中央越来越凛冽的肃杀之气。
这股气含着一股绝对的威压,让御迟在原地不能动弹一步,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已经完全控制不住地跪了下去。
好在情况只持续了一会儿,褚涉逐渐恢复了神智,撤下了雾气,慢慢从池台上站了起来,月光逐渐露出来,银灰洒在他的身上,气质近妖。
“老板……”威压一散去,御迟收不住力,直接跪了下去。
“为何相隔百年你依旧能认出那人?”褚涉开了口,声色比月光凉。
御迟听得一愣:“一见便知。”
黑线瞬间缠上他的脖子,御迟被抬到半空中,他第一次感觉到远处那人如此强烈的怒气:“我不想听废话。”
随着神智逐渐不清,御迟连忙道:“我曾与他结过契约。”
黑线瞬间撤去,褚涉冷漠地看向他:“什么契约?”
“御家的契约,只要进入棺中,我便可以感知到他,性质上并不同于’卖身契’,但作用上差不多。”
御迟推推眼镜,清还师常使用的“卖身契”老板没道理不知道,自己与那人定的契约没那么恐怖却是自己偷偷下的,那人根本不知道。他不知道褚涉问这事的意思是什么,但这种情况下他又不敢说的太详细,偷偷下契不是什么合规的行为。
空气冷了一会儿,褚涉才开口:“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御迟连忙消失在原地。
褚涉看着戒指,将手臂放平与眼相持的位置,借着月光,五指微张,他有种预感,他可以调动上任老板留下的契约。
如果有的话。
乌黑的棺池忽然翻涌起来,池中水逐渐形成一个接一个的漩涡,就这样持续了一段时间,褚涉松开了手,水又迅速恢复了平静。
没有吗?
褚涉微微疑惑,忽然想到什么随即消失在了原地。
校园中一片静谧,杨树高长连成一片,褚涉于丛林铁网外走了进来。
圣斯甘多孤儿院还保持着时间归位肃清时的样子,与正常时间线不同的是,这里的一切都被暂停住了。
褚涉走进广场,被怪物吞噬的小威还保持着临死前僵硬的模样躺在路上,血肉模糊的女学生正趴在高楼上的窗户前,主教身上掉落的皮肉还未长出来,众学生还或走或坐。
丘比特之箭随着褚涉每走一步,便愈往相应的方向挪动一分。
最后,褚涉进入了教学楼,上了一二层楼梯间,看着墙壁中间挂着的那副古老的画作。
抬了抬手指将画取了下来,挥手用黑雾将表面的障眼法除去,在画的背面,一层淡光——薄如蝉翼,紫金盖面。
那东西化作一团气钻入了他不受控制颤抖的指尖,褚涉深深吸了口气,不敢多耽误一分,走出了教学楼。
随着褚涉的离开,刚才摆放画作的位置忽然变成了完整的空白墙皮,远处池中丘比特的表层幻象坍塌,露出一尊未雕琢完的石像来。
棺池台上,他再次抬手,契约中紫气腾云,所有的事物都看不真切,寻摸了一会儿还是一无所获。
睁开眼,指尖黑雾绕着紫雾,颇有些瑰丽妖冶。
这是一份上任老板不知与何人定下的契约,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竟无法看到其中到底约定了什么,难道因为这是上任老板的东西?
这么一想更是不敢将那契约放出来,自自己成神之时与前任老板相关的所有事物尽数湮灭。
他怕这最后的一点线索也同往事一样消匿于无形。
他不是个冲动莽撞的人,成为铺中老板太久,他已缺乏太多凡人所拥有的情绪。
但此时此刻,褚涉感觉自己每一寸都莫名紧张起来,像是又重新活了过来,身体明明空掉的地方也好似微微疼了起来,他有个猜想,可他又不敢去妄认。
若是错了,无端空欢喜,大梦一场空,真真是被当作傻子来戏耍又无能为力,他又该何去何从?
若是对了,他该怎么面对那个人?
两人之间横亘的岂只有身份之殊?生死、命运……哪一项提出来不一样沉重?
就算不论这些,他制成伴玉时的记忆已经残破,现如今想起来的也并不完全,若真是那人,千百年已过,那人与前世皇子相差甚别,他又要求什么呢?
两手对放在一起,聚了一团月光在其中,堪堪压住脑中的晕眩感,待褚涉反应过来时,他已然动用了更强的力量突破那张古老的契约。
他想知道,那人曾经到底与上任老板立了怎样的誓约。
对,就是这样的。
是的。
“这一世,他的姓名、身份、寿元。”于混沌虚空中,他问出了自己最想知道的事情。
褚涉缓缓睁开眼,他突然想从中逃脱出来,他不该提问的,没有答案才是最好的结果。像这数百年一样,相安无事,风平浪静,做个异世与现实隔绝的神明。
但契约并不给他这个机会,几乎是眨眼间,答案就钻入了他的脑中,上任老板熟悉的声音再一次同一千二百年前一样,告诉他两人约定的事情——
“这一世,他名为冯涧桥,是富商之子,寿元吾亦未知。”
周身的云雾缭绕在他身边,听到这名字,他不知为何竟微微松了口气,但脑中疼痛却越来越强烈。
“他与吾定下契约,可吾此时身已不存,无力再同你详细解释,唯有一事,吾却必须告诉你。那人舍弃紫微龙元与吾定下契约,一千二百年后的这一世乃最后一次转生,此世既过,再无来生。”
什么?褚涉猛然抬头,却仿佛要坠了下去。
“吾言至于此,后会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