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推演之棺[无限]》荆于野

69、第三章 15

　　“碰上傩阵了？”

　　“那是何物？”

　　“傩中阵，可参透阴阳。”

　　张老师傅磕了磕手中的烟，指了指墙角：“瞧这傩面了吗？带上傩面，戏一唱，这哪还是凡人啊，这是天庭的神，是阴曹的鬼啊，被附了身，身也不由了己。”

　　“什么是’参透阴阳’？”冯涧桥问道。

　　张老师傅突然转向他，睁大了眼睛，浑水射出了精光：“虚实。”

　　冯涧桥被突如其来的视线惊得微睁大了眼，张老师傅没给他反应的机会，接着问道：“人为什么是人？”

　　褚涉微微眯上眼睛，看向张老师傅。

　　后者也没有寻求回答的意思，仿佛沉浸入了自己的世界里：“因为人只有一双眼睛，只能看到眼下，这过去的以后的都看不到。人的眼睛看东西太局限了，一辈子囫囵。”

　　张老师傅抖了抖烟丝，猛吸了一口，吐出云雾：“人只有到死的时才觉得这人明白了，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人的眼睛能看见之前看不到的东西了。”褚涉淡声回答道。

　　“对！”张老师傅瞥了眼褚涉，咳嗽了两声，气氛一下被打破，“人一要死，眼睛就能看到正常人看不到的东西，什么眼前眼后，以后的过去的事情就都看到了，世人也就去了虚像，在其眼中化了实相。”

　　冯涧桥不自觉抬手摸了摸自己脸上的面具，若他理解的没错，那么这傩面的功能应好似那将死之人的眼睛。

　　“神仙就不一样了，他们通彻古今，知晓后世之事，我们只需带上这脸子，让他们上了身，凡人就也能看到了。”张老师傅磕磕烟丝，蓦地沉默了。

　　两人对视一眼，静静等着张老师傅继续说下去。

　　村子里的人能一场戏中全部死亡，怎么看也不只是神仙附体这么简单。

　　“这是请神。”张老师傅忽然开口，“请神，借神的眼睛，神的能力，参透这人间的虚虚实实，当然还要送神。”

　　复尔他伸出了手自己看了看手中的烟枪，眉毛皱紧，身体猛地哆嗦了一下，脸色似乎变得煞白，半晌后才缓缓开口：“我想请教二位一个问题。”

　　眼前老者体态龙钟，额间深纹堆褶，眼中却熠熠发光，冯涧桥觉得自己隐约猜到了张老师傅想问什么：

　　“请说。”

　　“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空气掠过一阵秋凉，晨光迟迟熹微，不见金乌升起。

　　见二人不说话，张老师傅起身绕着院中的树看了一圈，抬手抚上褐色树木的老皮，突然连拍三掌叹了口气，咧出一声苍然笑意，猛地吼出一句方言吊嗓。

　　冯涧桥被吓了一跳，有些不明所以，余光看向身旁的褚涉，只见后者越过张老师傅站着的地方一直看着其身后墙边的傩面。

　　这里的傩面最早之前见还没有，想必也是在整治改造运动中被拿走了。

　　待将尾声收音，张老师傅走了过来：“是不是王老二让你们来找得我？”

　　“听王二师傅说起您知道这事儿，所以来看看。”冯涧桥回答道，这完全是含糊其辞，是他一贯扯瞎话时的话式。

　　“嘿！”张老师傅奇了一声，“这徒弟可不是这么教的呦！这里可不能多待。”

　　突然，褚涉站起来问道：“那要怎么才能出去？”

　　“诶，你这小子，年纪不大，语气挺冲。”张老师傅上下看了他一眼，像是看开了什么事情，摆了摆手，将烟袋放下，倒也没甚在意。

　　冯涧桥听着却总觉得不是这么个理，一时也说不上哪不是。

　　“两位想必是刚学傩不久吧？这王老二带徒弟越来越不上心了，他没进来吧？这招魂傩可不是这么教的。”张老师傅止皱紧了眉头，语气却是轻松了不少。

　　“还是说你们两个私自唱的？”张老师傅看着两人，像是问话又像是自言自语，冯涧桥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只听身旁的褚涉开口说道：“不是傩戏，是傩阵。”

　　“对的咧！这里不能多待，待久了损阳寿，等戏唱完……”张老师傅伸出眼袋又要点上，后半段话被封在了烟嘴上，这火还划着突然僵在了原地，身子像是被过了电，猛地哆嗦了一下，“你说什么？”

　　“不是傩戏，是傩阵。”褚涉重复了一遍。

　　张老师傅突然望向墙的外面，瞪着眼睛惊得说不出话来：“不对不对！你们既能进来见到我，可早上杨升财刚找我，昨日村子……难道这，这！村子里的人也都死了？”

　　“差不多吧。”褚涉回答说。

　　“怎么会？怎？怎么？”张老师傅死死抓住烟斗，脸色都泛出了红紫色，“全村三百零二条人命，都死了？”

　　两人看着他没说话，等张老师傅喘着气慢慢缓了过来，颤颤巍巍点上了烟，皱着眉：“是了是了，这这不是戏啊！这孙子，这，这孙贼啊……”

　　“你哪个孙子？”冯涧桥问道。

　　“老子，他大娘的，老，我，我还能有哪个？这是我爷爷啊，三百零二条人命，我祖宗也干不出这事啊。”张老师傅还是没将眼嘴对上。

　　冯涧桥感觉这位老先生受得打击不小：“你徒弟，张出关？”

　　张老师傅猛得抬眼，抖了抖：“这，这祖宗，他居然杀了全村的人？”

　　两人对视一眼，这是一个刚出场就到达高潮的人物。

　　“为什么确定是他？”

　　“还能是谁？这屁大点儿的村子啥也没有，除了他张出关——我的祖宗啊，不费吹灰之力设阵杀人的还能有谁？”张老师傅激动异常，烟也吸不上来，只顾得猛烈咳嗽起来。

　　“我还以为我死了，是了，我应该是已经死了，这不是招魂傩，戏里我哪说得上话呢！老糊涂了！诶！糊涂！”

　　张老师傅像是如梦初醒般，拿起铜质的烟头咚咚往自己脑袋上磕，冯涧桥本想伸手制止，却被褚涉按了下去，等老师傅颤颤巍巍放下手中的烟袋，两人发现那被敲过的地方其实一点事情也没有。

　　“是这样的！”张老师傅突然开口说道。

　　两人没说话，只听他又继续念叨了下去：“是这样，我只是凑巧死时灵魂被正请神的傩阵召了过来，可说呢！哪有那么多神让凡人能请来呢。”

　　不知哪来的风，吹得冯涧桥后背忽然凉了一下，他想起之前村书记杨升财来这院中时的情景，四肢也跟着凉了半截。他下意识看了眼褚涉，后者注意到他的目光便冲其微微一笑，开口轻声说道：“害怕吗？”

　　本来是害怕的，可如此轻易被看透了，冯涧桥便硬着头皮表示否认：“没有。”

　　对面的人笑着哦了一声。

　　张老师傅絮絮叨叨半天，他的语调里还有些方言和戏词，未曾注意面前两人的窃窃交流，突然他停住声，抬头茫顾四周又垂下了下去，像是一只泄了气的老牛，挨了突如其来地重锤。

　　“这好像……也不能怪他。”张老师傅开口说了句出人意料的话。他也不抽烟了，声音神态都顿时老了下去，“是这村子对不住他。”

　　“发生过什么事情？”褚涉问道。

　　“王寡妇死了？”张老师傅的语气既像问句，又像是答句。

　　而后听他继续说下去，他的声音沧桑，娓娓道来一段无人问津的往事：“出关这孩子，诶，他不叫张出关，木木，他叫张木木，他还有个妹妹叫王夭夭，是个痴儿，他娘王寡妇原来叫张寡妇，不记得本姓啥了，不记得了。”

　　“王寡妇原本加了个张姓的，后来是你们王家村的。最后才嫁到这里来的，克夫的命，呵，都这么说，嫁给杨屠户后杨屠户前几年也摔死了，母子仨无依无靠的。寡妇，村里人都不待见。

　　“这段时间更是，王寡妇最早那个男人，还老从我这儿买脸子了，年纪倒是不大，可惜了。出关原先就跟他亲爹学过傩，后来的王家爹也是傩戏老手，到了杨家村，杨屠户不会，就把出关送我这儿学做脸子了。”

　　“木木这名字请神神不应的，得改，我就给他改了。这越穷的地方，越势力眼。”

　　张老师傅缓缓讲述了这王寡妇一家的背景，只言片语间能听得出来，这是一段悲惨的过往。

　　尤其对于这穷恶的小山村来说，克夫是忌，痴傻是忌，挡着别人发财更是忌中大忌。

　　而后命运，自是可以想象。

　　“出关一家，挺惨的。我到底是个外乡人。”张老师傅继续说道——

　　“他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前几年他后爹杨屠户死的时候，他也在旁边来着，就搁崖下面。我还记得，王寡妇那天左等右等都等不回两人，就拖乡里人去找，我是第一个找到他的，我一看他，灰头土脸的，人傻了，也不说话，也不哭，我怎么叫都不应，那旁边就是杨屠户的尸体，脑壳都摔烂了咧。

　　“村里都说是出关杀的他爹，呵呵，那么大点的娃子能有那么大能耐？我后来问，出关说他先摔下去的，他爹为了保护他，给他裹怀里，这才死了。

　　“这吐沫星子，能戳破人的脊梁骨！

　　“我就跟出关说走吧，这地方哪是人待得地方。出关走后没多久，王寡妇也疯疯癫癫的了，这便宜被占了尽。”

　　张老师傅闭上眼睛，不说话了，就是接连长长地叹气。

　　两人相视一眼，有关于故事的梗概，冯涧桥觉得这应该就是这些了。

　　剩下的疑惑只剩张出关是如何回来布下屠戮三百人的傩阵的，以及这奇怪的时间间隔，想必这些事情发生的时候应差有几年，此刻似乎尽数在他们面前展现？

　　“这傩阵老先生会做吗？”褚涉忽然出声。

　　张老师傅听了有半晌，才缓缓睁开眼睛：“当然。呵呵，不然他张出关凭什么框了这村里所有的人。”

　　两人一同注视着张老师傅，洗耳恭听——

　　“招魂傩，原本只是让这各路神仙鬼怪引路，把亲人叫过来看看死后活的好不好。成了傩阵后，就变成了过世傩，这所有的人就都活了起来，更具体了，碰的到摸得着，能打能骂，跟活着的时候一样，出现的都是过去的事情。”

　　“傩阵的范围通常都不会太大，越大，对施阵的人不好，对阵里的人更不好。谁听戏，谁入阵。这阵越大，说明越需要更多的鬼神入阵，送神就会更艰难。

　　“死阵吃活人，活人阳气越来越少，成了污秽的东西永远留在阵里了。”

　　听及此，冯涧桥问道：“傩阵是在唱戏的时候布下的吗？”

　　“过世傩阵从最初戏开始就启动了。”张老师傅回答道。

　　“您确定是张出关杀了全村的人吗？”虽然这人已经具备了杀人动机。

　　“傩阵与傩戏的脸子不同，在这方面不会有人比我更了解了。这方圆百里可就我一个傩面师，他张出关尽得我的手艺，是个百年难遇的奇才，天赋这东西讲不清的。”张老师傅抬眼看着他冷冷道。

　　“脸子有什么不同？”冯涧桥接着问道。

　　“你们看我这里的脸子，都是给唱戏准备的。”张老师傅指了指身后侧的傩面，“这傩阵可用不上这些，傩戏以脸子为核心，而傩阵以阵眼为核心，这阵眼可不一定是脸子。”

　　“那要是戴着面具呢？”冯涧桥忽然想起自己脸上的面具。

　　“那也须得分辨，若是以脸子做阵眼是再妙不过了，没有比脸子更适合的阵眼了，只要将作为阵眼的脸子戴上，那就是神了，神就跟生死没关系了，想待就待，想走就走，阵中阴阳来去自如。”

　　“你刚才说的出阵方法是什么？”褚涉突然开口打断了张老师傅的话。

　　后者瞥了他一眼，目光转瞬盯着地面像是在思索什么：“找到阵眼呗，这傩阵的阵眼只有一个，如果是以脸子做得阵眼，你们要出阵，就得找到这个面具。”

　　冯涧桥觉得这方法说跟没说一样，这乾村的面具有多少先不说，单就这地方分为两个不同世界的视角来说，这面具在不在他们阴间视角里还不一定呢。

　　“这可不好找。”褚涉将冯涧桥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两位是怎么入的阵？”张老师傅问道。

　　“听戏入阵。”褚涉回答道。

　　张老师傅接着问：“何时听戏？今日是几号？”

　　两人没说话，这里的日子棺材还真没提示，老板也不知道。

　　“你们不知道？”张老师傅疑惑道。

　　“不清楚。”褚涉回答道，“我们并不是这个时间的人。”

　　本是一句复杂的话，张老师傅反不显讶然：“我当然知道，我问的是你们听戏入阵的日子和时间。”

　　褚涉：“不清楚。”

　　“你们连这都不知道，那你们这我也无能为力了啊。”张老师傅看着两人有些怜悯。

　　“我们戴着面具呢。”冯涧桥说道。

　　“什么？”张老师傅伸出手，想往前摸，冯涧桥往后一退，褚涉抬手将其制住。

　　“嚯，手劲不小。”张老师傅站了起来，仔细盯着两人，“你们要是脸上戴着可不就巧了，直接出去就行。”

　　褚涉又确认了一遍：“你确定是？”

　　“老子说话还能有假？”张老师傅瞪了瞪眼睛，突然反应了过来，“不对不对，你们刚才说你们？嚯！”

　　“对。”褚涉说道。

　　“王老二他人呢？”张老师傅来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没见着。”褚涉回答道。

　　“你们是来唱戏的？”张老师傅像是想起了什么，“没有比脸子更好的眼了，这傩阵阵眼说一个，其实是一对儿，一扇阳面的，一扇阴面的，难不成这小子用别的？什么能这么大……不对不对……”

　　听着张老师傅低声絮叨着，虽知他说的是傩阵的眼，冯涧桥却还是摸了摸自己脸上的面具，粗糙的木质感忽然像是有种尖刀般的冰冷，悬在面皮之上几毫米的位置，随时等待绞杀任务失败的参与者。

　　“啊，我晓得了！”张老师傅叫了出来，“王老二他来唱戏了吗？”

　　“您晓得什么了？”冯涧桥问道。

　　“啧！你们师傅呢？”张老师傅又激动了起来，眉头彻底拧成了川字形。

　　“在唱戏。”褚涉回答说。

　　“他来了？”张老师傅叫了一声，“这！这！怪不得，我就说凭张出关一人哪里唱得出来！他竟是……竟是……”

　　老师傅哑着嗓子“竟是”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冯涧桥感觉在这里应该是耽误了不少时间，但身旁的褚涉倒是一点也不着急，偶尔还能盯着墙边的傩面沉思起来。

　　这他也不敢着急，只得听张老师傅将话捋直了，缓缓说道：“他王老二忒孙子了！当年的事情竟然计较到今天！二位既是唱戏的，不如就将这戏唱完罢。”

　　“您的意思是？”冯涧桥来了精神，感觉是终于找到了任务的解题思路。

　　“傩阵傩戏都一样，归根到底都是这请神人的心愿促成罢了，两位只要完成这请神人的心愿，那么戏自然而然也就结束了。”

　　原来如此！冯涧桥忽然明白了剧本的意思。

　　“多谢张老师傅！”他站起身来微微鞠躬道谢，脑子里快速将整体的背景脉络顺了一遍，张老师傅摆了摆手中的烟袋，呵了一声：“他王老二不对，我可没有顺着他的道理。”

　　想来是王二师傅也参与了张出关布下的杀人傩阵。

　　两人不再耽搁时间，告别了张老师傅从院中走了出来。

　　“如果我们早点儿找到这个张老师傅，会不会就不用耽误这么长时间了。”这个背景了解的过程相比前两个世界要简单很多，冯涧桥想着若一开始就见到张老师傅，会不会就不用戴这个面具了。

　　“不会，他是被招入阵中的亡灵，不入阵，就无法见到他。”褚涉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