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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三章 14 那是棺材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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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夜中,褚涉站了起身,看着地上已经昏睡过去的人,抬手摩挲着脸上狰狞的傩面,“吧嗒”一声扣了下来,露出俊美的脸,挺鼻薄唇,眼眸沉潭,宛若从供堂里下凡间的山神。
面具被放在了案桌上,只见他转了转手腕,蹲下握住了冯涧桥的手。
两掌之间,夹着一层薄薄的金属竹叶片,叶片两侧锋利,掌力控制的刚好,一股黑色的气与红色的血均染到了叶片之上,顺着纹络混在了一起。
褚涉轻声念了两句,复而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竹叶片“啪”得一声掉到了地上,褚涉晃了晃,睁开眼,死死盯住了眼前的人。
冯涧桥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无意识得轻哼了一声,却还是没有从梦中醒来。
地上的竹叶片上只剩鲜红的血渍,褚涉手掌上忽然喷涌而出黑雾,雾气顺着手指下坠似要变成黑水,比之更疼的是脑中炸裂开得缝隙,藏在深处的东西蠢蠢冒出了尖芽。
那是一段有关前尘的记忆,像是昨天,又像是隔了万年。
上任老板喜水,棺材铺本不是这幅样子,灵泉的水还清澈荡漾,涓涓流淌,沿路是花鸟丛林,走过九死一生棺的玩家可乘舟而来,铺子虽也算富丽,更多还是低调闲适,不像是棺中的终点,反像是某处桃源。
现在呢,一千多年过去,灵泉改道已不能行船,两侧的丛林也逐渐凋零换成新的桑槐,他还曾妄想在那地方种片地,养养鱼,闲看世界里的众生相,也不失为一种乐趣。
可无奈那地方除了玩家的魂体,活的东西都活不了,于是便做罢了。
铺子需要老板的神力供养,然而他并不算得一个多勤快的人,随着时间流逝,棺材铺周身的景色便有些凋零。
后来的玩家都纷纷表示像是走上了黄泉路,以为自己死掉了,还问他铺子是不是传说中的地府。
迫于舆论压力,褚涉痛定思过,对“来时路”认真改造,终于——
“田野小路。”御迟第一次到棺材铺报道时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嗯?这么简单?我觉得还挺好的,很好看。”褚老板看着自己认认真真做的石桥,桥两侧是整齐的古槐,桥下是干了一半的灵泉溪水,置于桥上能感觉到一种沁人的清幽,三面景色都很不错。
御迟拖了拖夹在耳朵上的目镜,认真思考了后说道:“嗯……的确是这样,清风伴明月,宝石镶玉带,人间之盛景也。”
“对嘛,我得起个名字放在桥边,这样避免大家认为我这是黄泉路。”褚老板笔袖一挥,“黄沙”二字入木三分,立于石桥对侧。
仔细端详了一会儿自己的杰作,褚涉满意得点了点头,如此便是记忆中的人间了。
“老板,何为黄沙?”
“旧时我于黄沙山中来。”
后来,褚老板也并未因此多么的勤快起来,因为疏于管理,树枝很快就盖过了字牌,纵有御迟日日认真打扫,没了神力支撑的前庭园景还是逐渐凋零起来。
日后便偶尔听到有旅者玩家胆战心惊在桥外大喊:“啊!这里!奈何桥!为什么我完成了游戏还会死掉啊!”
这段石桥树林景色本是记忆中再平平常常不过的,当然,如果这场景没有出现在冯涧桥的脑海里的话——
一扇未立扶栏的石桥与水中倒影合成一轮圆月,一半明亮,一半隐晦,比之铺子前的景色更加具像,也更加真实。
只消一眼便认出了,那是棺材铺前的“奈何桥”,是他残存记忆里的烟火人间。
俊美无双的眸子尽是不可思议,褚涉立在原地任由脑袋嗡嗡作响,蒸腾的黑雾从身上不断散开,如此静默了许久,倏尔山间老堂里吹过穿堂风,卷走空中低喃得疑惑之语:“你到底是谁?”
水官像下站着的人低身捡起了地上的金叶片放进了袖口中的暗袋里。
他盯着另一人的眼色愈加幽深起来,刚刚他不止看到了石桥,还有一些很华丽的东西,一些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事物,一些染满鲜血流成河的场景。
无论哪些,都是与地上的人现实生活无关的东西。
旧时战场,战鼓擂擂,皇权更迭,是光想想都知道会是死局的壮烈人生。
但这些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身上?
出现也就罢了,有些连褚涉自己也会觉得眼熟。
这怎么可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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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涧桥醒来时天已经展露微光了,口袋外侧放着羊脂鱼型扣,空气有些寒冷,不禁让他打了个寒战。
“早啊。”褚涉的面具又戴在了脸上,只见他靠在门前跟冯涧桥打了声招呼,声音清冽。
“早。”冯涧桥站起来,“我是睡了很久吗?”
“没多久,这里天亮的早。”
冯涧桥点点头,一觉睡醒精神确实更好了些,忽然听到外面传来声响,像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外面出什么事儿了?”
“你昨天猜得事情。”褚涉指了指外面,来来往往多是男丁,甚至还看见了最开始进入到游戏跟在村书记杨升财身边的那个男生,似乎叫杨成义?这时的杨成义看着身型还算消瘦。
“王寡妇家死人了?”
“对,王寡妇死了。”
冯涧桥走过去,看到已经有好多村民起来了,有些还是被吵醒的,扯着嗓子喊着听不懂的方言,似乎是在抱怨。
“我们要不要去看看?”冯涧桥问道。
“不急,我们再等等。”褚涉嘴上说着等等,转身就从祠堂大门走了出去,随后从旁侧小道往上路走去了。
“不是再等等?”冯涧桥追了上去。
“是,王寡妇的事情再等等。”褚涉走的非常快,冯涧桥觉得自己有些跟不上,不过他又总觉得前者好像时不时得等他跟上才加快速度。
“那我们现在去干嘛?”冯涧桥支着墙,喘了口气,这里面的山路跑起来可比外面要累的多。
褚涉忽然站住,往远处看了看:“去找村书记。”
“杨升财?找他干啥?”
“他在张老师傅那儿。”褚涉忽然变换道路,从一旁侧的矮墙上跳了下去,往前走去。
冯涧桥也跟着跳了下去,张老师傅?作为杨家村里姓张的人,怎么想都不太对劲。
“他走了。”褚涉站在石墙上,看到三个人来找杨升财,随后如之前一样,杨升财再一次从院子里出来匆匆忙忙走了。
张老师傅的家中有一颗几人怀抱粗的古树,仔细打量院中摆设,竟与之前杨升财去的院子一模一样。
“这不是之前悬崖边儿上那栋房子吗?”冯涧桥也看到了,除了这院子不在崖边,树在院中,简直没有区别。
“我们现在过去看看吧。”褚涉提议道。
冯涧桥微微疑惑:“嗯?”
两人跳下石墙,走到院门口,褚涉敲了敲门,与之前不同,这一回门应声而开,一个苍老的声音出现在了门后,说了一通,冯涧桥是没有听懂。
老者看到两人也愣了一下,疑惑地问两人:“不是本地人?”
冯涧桥有些惊讶,这老者看起来就是位老师傅的模样,这么大年纪了,没想到会说普通话,虽然还是有些含糊不清,他开口问道:“您是张师傅吧?”
“你们是来干什么的?”张老师傅反问道,表示了默认。
“我们不是本地人。”褚涉开口回答了第一个问题。
“看得出来,你们找我干什么?”张老师傅哼了一声。
“想跟您打听些事情。”褚涉回答说。
张老师傅打量着两人:“哪里人?”
“王家村的。”
“不是吧,外地的。”张老师傅半开了门,露出园内的石板桌和几方木质长板,有的已经被雕刻出形状。
褚涉看了看,说道:“是,王家村里学傩的。”
“我就说是。”张老师傅又哼了一声,额间的皱纹都堆到了一起,有些不屑和得意在眉梢,“跟谁学?”
“王二师傅。”
“王二师傅?王老二?”张老师又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两人,“老二的徒弟,老大呢?”
褚涉没回答,而是看着院中的木雕问道:“您是傩面手艺人?”
“不然,老二没跟你们提起我吗?”张老师傅显得有些不高兴,“这孙子,脸子可都是我给雕的,到他那连老子的名字都没提。”
张老师傅让开门:“你们也别站门口了,显得我不让小辈儿进门。”
转身拿开放在木凳上的工具,张老师傅继续问道:“你们想跟我打听什么事情?”
冯涧桥看向褚涉,后者环视了一圈周围:“想打听打听这杨家村里破旧的事情。”
张老师傅一听这个表情就严肃了起来:“你们打听这个干什么?不对,你们为什么会来这里?”
“听说杨家村里以后不让唱傩了,师傅问您这以后打算怎么办?”冯涧桥接着话说道。
“得了你们还有空管我呢,净瞎扯,有事说事,别整外面那套弯弯绕绕。”张老师傅摆了摆手,不知从哪掏出一支烟袋点了起来,狠狠抽了一口,吧唧了下嘴。
冯涧桥闻着这烟味儿,呛鼻子,他有些缓不过来,抽烟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杨村这局面,我也是没有料到啊,王老二说的对,可惜已经晚咯,能怎么办,搬走吧,搬河那边去,不搭理他们就行了。早知道有今天,当年就不该来哦。”张老师傅淡淡地说道,烟雾不一会儿就与山中水雾混在一起了。
“以后是都不能再有傩出现了吗?”
“现在看来是的,都不让我雕脸子了,说是伤风败俗,古板死旧,古他大老奶的古!真不是什么好瓜子!”张老师傅又猛地抽了一口,开始咒骂起来,混着方言声调抑扬顿挫。
“可怜我舒荷,还是要走喽!”云雾中,张老师傅的脸有些惆怅,眼中含着模糊的影子。
冯涧桥听着这“舒荷”像是张老师傅的妻子,但这院中又不像是有女主人在的样子,便也猜出了大概,想起王寡妇,便开口问道:“你认识村里的王寡妇吗?”
张老师傅斜愣愣得瞥了他一眼:“王艳子?”
应该是本名了,随点点头。
“认识,住得又不远,你们还对寡妇有兴趣呢?”张老师傅的语气更不屑了。
“还行,听说王寡妇总来你这里?”褚涉回答道。
张老师傅放下烟,盯着褚涉:“你什么意思?”
“她死了。”褚涉回答道。
“什么?”张老师傅惊了惊,却也没有太多表情,复又抽上了烟,“昨晚上的事情吗?”
褚涉:“你知道?”
“昨天晚上没来唱戏啊。”张老师傅说道。
“她天天来吗?”冯涧桥忽然问道。
“说不上,有时候来吧,昨天是她儿子生日,这几年每年都来,我还寻思着,原来是死了。”张老师傅端着烟,看着地面,语气平淡,也不知是对王寡妇冷漠还是对死亡冷漠。
冯涧桥接着问道:“她儿子是?”
“她儿子早离开这里了,到外面挣钱去了,村子里也容不下他。”
冯涧桥憋得难受,轻咳了一声,继续问道:“为什么?”
“她儿子跟你们一样,学傩的,不过傩学的不怎么样,脸子倒是雕的不错,有天赋的很呢!”张老师傅脸上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
褚涉当然看得明白:“您徒弟?”
张老师傅点点头:“张出关,这名字还是我起的呢。出了矮风关,才能将傩面戴给懂得人看啊,这穷山恶水的地方人哪懂啊。”
褚涉:“他今年多大了?”
“出关啊,二十了吧,孩子我有时间没见了,也不知道回来看看老子,这小子!嘿,哎,不回来就不回来吧,这地方就适合等死。”张老师傅叹了口气,随后抬头看了看两人,“我说你俩跟我这老头子来聊天的吗?”
褚涉没说话,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冯涧桥看了他一眼代替他接着说道:“您做傩面,您觉得有没有可能通过傩面看到不同的世界,就是明明是同一个地方,不带面具是一番景象,带了之后又是另一番样子?”
张老师傅皱了皱眉,沉思了半晌,浑浊的眼中有些考究与戒备:“你问这个干什么?”
“自然是遇到了。”冯涧桥回答道。
“你们?”张老师傅有些惊讶,转转眼球,沉默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