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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念头 那你觉得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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翡微乘夜色独自入山。
月色被厚重的层云吞没,只在天穹伸出留下冷白的轮廓。越往山上行,夜雾越发浓厚,如一层厚厚的帘子试图挡住来人。
山道崎岖,乱石嶙峋。黑暗里,重重叠叠的岩影仿佛蛰伏的山怪,静默地注视着闯入者。风自林间掠过,夹着湿冷的水气,拂动衣角,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翡微行走其间,步伐不疾不徐,呼吸平稳。她神色冷静,眸光却始终警惕,沿途低头细察山壁与草丛,寻找任何与“滴水桃”相符的痕迹。
两人在竹屋时,月褚宁曾教过她如何分辨草药和毒草,若知道草药的名字,便已成功了一半。世间大多数灵草,名由形来,性由境生,只要顺着名字去找,多半不会错。
山路在前方骤然收紧,树木逐渐稀疏,脚下碎石凌乱。
眼前雾气浓重,愈发难视前路,翡微如同瞎子摸路,最后只能全凭直觉。
就在她将要再迈出一步时,心口忽地一紧。
一种难以言说的不对劲猛然攀上脊背。
翡微蓦地刹住脚步。
她站着没动,过了好一会儿,风吹散片刻雾气,这才得以看清前方景象。
前面哪里有什么前路,分明是一断崖绝壁。
黑暗之下,深渊无声张开,仿佛一张等待吞噬的巨口。若她方才再向前一步,结局便只剩坠落悬崖的后果。
翡微仰首环顾四周。滴水桃即为神草,多半生于险绝之地。此地越是凶险,越说明来对了地方。
目光贴着崖壁一寸寸扫过,不放过任何一处细微变化。忽然,视线在某个角落微微一顿。
崖石的缝隙之间,有极细的水线缓缓滴落。
水珠在夜色中折射出淡淡的光泽,滴落之处,生着一株白瓣红蕊的植物。叶片在暗中泛着冷润的光,细细观察,竟隐约透出一抹极浅的桃粉色。
这东西生的似花似果,受崖壁之上流下来的水滴滋养而成,还真是完全贴合“滴水桃”这个名字。
此刻她体内灵力已经耗尽,只能凭身上功夫攀崖爬壁去取那滴水桃。
崖壁陡峭,壁面又湿润冷滑。翡微几次脚滑,险些就要掉下去。她咬住唇,为了稳住身形,她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压在指尖之上。锋利的岩角割破皮肤,十指鲜血淋漓,血水顺着白皙的小臂往下流。
翡微小心摘下滴水桃,用嘴轻轻吊着根茎的部分,手脚并用地往崖顶上爬。
她咬紧牙关,唇色发白,却一声不吭。不多会儿,顶着满头的汗珠,总算挨到了滴水桃近前。
翡微小心翼翼地将其摘下,用牙齿轻轻叼住根茎,手脚并用,开始向崖顶攀爬。
每一寸上移,都是对体力与意志的极限压榨。当她终于翻上崖顶的一瞬间,视野骤然开阔。
崖顶无木无草,荒凉寂寂。夜风毫无遮拦地呼啸而过,翡微站在上面犹如站在风口,狂风阵阵,吹得两袖如鼓。
翡微从嘴边取下滴水桃,缓了好一阵才感到消耗的力气恢复了些。她最后歇了口气,准备往回走,忽而她定在原地,鬼使神差地回头一望。
这一望望向崖顶融入夜色的尽头路,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漆黑。
有什么东西仿佛透过那一层不见五指的黑在召唤她,耳边似有隐隐约约的银铃轻响。
她抬起脚,一步一步踏入黑暗。
风声从耳边划过,穿过层层黑暗,很快来到尽头。
崖顶的尽头并非死路,而是连接到另一处山峰,两峰之间横了一条长长的索桥。
索桥看上去不是一般的破败,细如手指粗的绳索看上去实在脆弱,好似随便什么人踩上去一脚都要不堪重负的断裂。
桥身在夜色中若隐若现,仿佛一段段悬浮在虚空中的台阶,没有落点,让人光看着都心里不安。风吹过,绳索带着桥身轻轻晃动,却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翡微站在原地,没有贸然前行。
她远远望向吊桥另一端,对面的山峰沉在更深的黑暗里,轮廓模糊,如同被夜色彻底封死的一方禁地。
耳边的铃声似乎更加清晰,翡微又站了一会儿,忽然浓重的夜雾悄悄散开了些,像撩开一角厚重的帘幕。
对面的山峰上,立着一盏老旧的灯。
灯身之中,一团模糊的银色光源闪动,照出微弱的幽幽银光。
灯身下垂着一颗小小的银铃,银铃随风而动,铃铃响着,在这样深重的暗夜里空灵又阴森,犹如鬼魂的哀怨。
翡微盯着那盏灯看了片刻,转身往回走。
修士讲究机缘,但也不是所有机缘都是好机缘。
也不知为何,她直觉蹊跷,总感觉那灯带了些阴诡的气氛。况且她还要赶回去救人,压根没有心情一探究竟。
待她走得远了,那盏幽灯之后,一双眼睛陡然亮起。
幽绿的光在夜色中一闪而逝,竖瞳如金线,静静注视着她离去的方向。
随后,再次隐没于黑暗。
*
翡微回去时,月褚宁已经醒了。
他躺在草地上,仰望夜空,目光空洞。月光落在他脸上,映出一片病态的青白,青白之中,还泛着一丝隐约的黑紫。
翡微扶他坐起,将手中神草递了过去:“这是滴水桃,能解你身上的毒。”
月褚宁怔怔看着她手中神草,茫然之色更甚,“你如何知道这个?”
翡微沉默须臾,才道:“你告诉我的。”
月褚宁目中满是疑惑,张了张嘴,却不知怎的不敢追问下去。
他只记得眼前是月藴可憎的脸,记得自己眼睁睁看着翡微受辱,而他只能如废物一般无能为力。愤怒和恨意如同体内不断暴涨的巨龙,似是要撑破他的身体,撕裂五脏六腑,一阵剧痛之后,便只剩下一片空白。
但有一点他很清楚。
魔纹已醒,他再也瞒不住了。
他垂下眼眸,躲避开翡微看过来的目光,盯着滴水桃出神。
可翡微并不打算给他逃避的机会,平淡道:“把解药吃了,我有话问你。”
月褚宁的睫毛轻颤,依言摘下花瓣放入口中,又摘掉花蕊吸尽根茎的汁液。
片刻后,他的脸色稍有好转。翡微便直截了当地问:“你是不是早已入魔?”
“没有!”他猛地抬头。
“那你身上的魔纹是怎么回事?”
沉默良久,他再度避开视线,开口时声音沙哑:“漓国崇道佛,月国则崇魔罗。早在百年前,月国皇室便一直为魔罗献祭无数。魔罗念在他们的忠诚便降下魔谕,让月国皇室世世代代身背魔印,代替魔罗成为人间之主。”
翡微闻言怔然,月国皇室与魔罗之间居然这么早就有了渊源?!
月褚宁接着道:“月国皇室每一位出生的皇子和公主,都身带魔印。魔印里蕴藏了魔罗留下的一部分力量和魔罗秘法的心经。只是这力量太过邪恶,也太过强悍,魔印本身就引人暴虐,修炼魔罗秘法只会让人更加失控,最后走火入魔爆体而亡。”
翡微想起那夜看见的月冥漾,喃喃道:“原来如此,所以月国皇嗣接连离奇死去,皆与身上魔印有关。”
月褚宁无声点点头,算是默认。
翡微垂眸看着地上的月褚宁,想起方才那个神色冷漠的男子,心中忽而一震,问:“若成功唤醒魔印,并且习得魔罗秘法会如何?”
月褚宁这次沉默的久了些,好一会才道:“若是彻底悟出魔罗留下的秘法,便可肉身重塑,以魔罗化身降世。”
翡微身侧的手微微颤抖,“魔罗化身……”
魔罗是六梵天主,天魔之首,性□□,喜破坏。若让魔罗降世,无外乎灾难降临。
她想起那双红艳的魔瞳,难道那就是魔印觉醒后,月褚宁会变成的样子?
见她脸色发白,看向他的目光竟有几分惊恐,月褚宁心下猛地紧张起来,急声解释:“凡身化魔罗没有那么容易。月国已百年中无一人成功!这也是为什么月藴宁可用不鸣衣那样不人不鬼的东西,也不会自己去修炼魔印之力!”
翡微静静看着他,一瞬间,全都想明白了。
月褚宁身上的邪气不是意外,月冥漾的入魔也不是偶然,一切都是月国皇帝有意为之。他把月褚宁送走并非是把他视作弃子,而是将他视为最有可能成功觉醒魔印的人。
魔靠邪气为食,越是痛苦怨恨,越容易滋养心中邪念,壮大邪气。
月国皇帝想要的根本不是未来月国之主,他真正想要的——是一个魔神!
而月褚宁在这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看他样子,明明早就知道了月国皇帝的所有计划。
曾经那些无助和脆弱,又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与她一起修炼和写下的清心咒,难道也是未免打草惊蛇的伪装?
翡微越想越心惊,只觉得什么都没看出来,什么都不知道的自己简直就是个傻子。
她心中不是滋味,再次看向月褚宁的目光难掩失望,开口时便透出些许谴责:“你知道。你都知道,却还要——”
她目中的失望刺痛了月褚宁,一股难以言明的恐惧和不安占据了他的内心。急于为自己辩解,他的声音猛地拔高:“我别无选择!”
他盯着她,黑潭般的瞳仁爬满讽刺,“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做?让我回漓国,在宫里当一条任人践踏的狗?还是回凌府,继续当一个入赘的废物!!”
他突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几乎控制不好力道。
“你觉得我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手腕上传来生疼的感觉,翡微却仿佛感觉不到疼。面前俊美的少年双目漆亮,似星辰落入黑夜下的大海,然而这样美丽的眉眼,在此时此刻,却莫名显出几分令人心惊的凄厉。
她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眼中的渴望和痛苦,心中苦涩。
或许是她现在的脸色太过难看,月褚宁愣了下,松开了她的手,放轻声音:“你为何就不愿信我一回?我只是想要力量,想要不被人轻视,不被肆意践踏!我不会成为月冥漾,更不会成为月藴!”
他深深注视翡微的眼睛,眼神像在哀求。
“哪怕入魔,我仍旧是我。”
如同一句承诺的话,被夜风卷入翡微的耳中。
翡微凌乱的发丝在风中飘扬,她垂眸静静看着地上半坐的少年,一瞬间,一个念头划过心头,比之晚风凉意更甚。
趁一切还来得及。
趁他尚未彻底走到那一步。
干脆……
现在就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