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拒绝HE》不言青木

85、种子 您再看看，

　　天边渐亮，黑夜将逝。

　　这不甚愉快的一夜终要结束，可翡微却感觉不到丝毫轻松，反而心若坠石，沉重的好似整个人都被压得喘不上气。

　　月褚宁还在紧紧盯着她，脸上的紧张遮掩不住。

　　他从不会袒露自己的无助和脆弱在别人面前，也只有在她面前，他才敢露出这样的神情。

　　翡微终归没能下手。

　　翡微还记得，瘦骨伶仃的少年，穿着带有补丁的旧衣，在风雪中独自前行。

　　记得那日梨花漫天如飞雪，他一身狼狈，目中透着绝望。

　　记得宣纸上，他一字一字按照她所授，认真写下清心咒……

　　往日种种，皆如昨日，软化了凡躯里的这颗心，也动摇了她的道心。

　　翡微长长叹息一声，声音疲惫：“成魔先噬心，从无例外。你既执意如此，我无话可说。”

　　她的声音如此平淡，不再有丝毫责怪和失望。但就是这样的平静，月褚宁反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随着翡微的目光渐渐转冷，这份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

　　“你我既不同道，日后各行己路。”

　　声若轻风，落入月褚宁耳中，字字如箭。

　　月褚宁心口猝然生疼，似利剑穿过，徒留下一个空荡荡，又血淋淋的窟窿。

　　他愣愣抬眸，满脸迷茫不解，似是不愿相信她这般轻易就说分离，又像是压根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翡微看见他弃犬般的目光，目露悲伤，然而这一丝情绪转瞬即逝，根本来不及捕捉。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但愿他真能如自己所言，即便入魔，也能维持住本性，不会真的变成嗜血残暴的魔。

　　月藴的毒已解，魔罗印已醒，他既然已经做了选择，接下来的事便需自己面对。

　　翡微最后看他一眼，语气冷静：“倘若你我他日为敌，不必手下留情。”留下最后一句话，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月褚宁还被她的话震得回不过来神，待她已走出去两步才立刻回了神，刹那间心下大急。他试图站起来去追，奈何身上毒还未解干净，脚下绵软无力，刚站起便踉跄倒在地上。

　　“别……”巨大的恐慌在胸口迅速蔓延。

　　月褚宁全力往前一扑，手臂拼命伸到最长，拼尽全力想要去够她的裙角，哪怕留住她再看自己一眼也好。

　　翡微听见身后动静，竟然觉得心中从未有过的苦涩。师尊说得对，在红尘待久了，一点小事都能触动心境。

　　不能再浪费时间了，她也该脱离红尘，静心修行。

　　翡微脚下不停，一次都没有回头看他。

　　“别走……”

　　“别走！”

　　裙角划过他用尽力气去够的指尖，迫切的掌心终归只抓了个空。

　　身影已经远去，伸出去的手臂却不肯收回。

　　天边浓云凝聚，朝阳乍露，便被乌云挡住了光芒。细雨无声落下，顷刻如瀑如雷。

　　豆大的雨滴打在月褚宁的脸上，他双腿无力便匍匐而行。大雨泥泞盖了他满脸满身，仍始终不肯停下。剧毒伤了他的五脏六腑，每爬出一步，口中便涌出鲜血。

　　“翡微……”

　　“翡微……别走……”

　　这还是他第一次叫她真正的名字，可她，听不到了。

　　他这一生，受辱无数，绝望无数，狼狈无数。却没有哪一次如今日这般，这般痛苦。好似心被撕成了一片又一片，鲜血淋漓；又像是最珍贵最珍爱的东西从身上生生剥离，让人痛不欲生。

　　他想过许多她要离开的场景，也在脑中演练过如何才能将她留下。

　　可唯独没想到会是今日，会是这般。

　　她走的那样决绝，说的话更是冷酷无情。

　　月褚宁觉得自己应该是气愤的，甚至憎恨。可是除了难过，他什么都感受不到。心口仿佛被人掏了一个窟窿，空落落的让人发冷，又疼的让人太过清醒。

　　“你说过……要…渡我……”

　　“你…说过的……”

　　月褚宁喃喃自言自语，双目泛着破碎的红。背后的魔纹再次隐隐亮起。一团黑气自背后魔纹升起，悄无声息地钻入他体内，于心底深处化为一颗黑色的种子。

　　心魔既生，自此成劫。

　　*

　　从山中出来，翡微再次回到月国城中。

　　她背手立于高墙之上，俯瞰还沉浸在节庆中的人们。他们脸上洋溢着纯粹的笑意，丝毫感知不到即将到来的灾难。

　　脑中纷乱成团，纷纷扰扰，扰得她道心难以平静。

　　静立良久，最终她选择离开月国，只身前往华蓥山。

　　没了月藴和不鸣衣的阻拦，没了后顾之忧，以她身手，离开月国轻而易举。

　　待彻底离开月国，到了漓国边缘之处，翡微写了一封信托人送去将军府，信中她说明了自己并非真的凌棠，真正的凌棠已死。

　　之前答应会带上绿珠和晚晴，但仔细想过，她二人皆是毫无仙缘的凡人，翡微自知前路要面对什么，带上她们，或许反而成了她们的催命符。

　　斟酌再三，最后还是决定独自一人前行。

　　一路上她刻意不去想月褚宁，久而久之，倒像是真把这个人抛之脑后，再没有想起他。

　　华蓥山说好找，打听一路还真有人知道；说不好找也是真不好找，翡微按照居民指路，一路向北，好不容易据说是到了华蓥山附近，然而来来回回绕了五日，仍旧没能寻到一座仙山。

　　翡微不由怀疑，当初杜观棋所言是不是随口框她。

　　但她向来淡定，找不到也不心急，干脆每日盘坐树荫下闭目打坐，静候机缘。

　　师尊常说，若有仙缘，机缘自来。若命本无缘，便是所有都摆在面前，也窥不见一丝天机。天道无情，唯度有缘人。

　　她日复一日盘腿而坐，心静如水，风雨无阻，这一呆便是三个月。

　　一面水镜映出她纤细的身姿，持镜人睁着一双大眼看着镜中人，神奇道：“师父，这人还没走呢！”

　　银发长须的男子阖目而坐，仿佛没听见他的话。

　　说话的人是个年幼的男孩，看上去不过十一、二岁，容貌稚嫩，说话神情却有几分老气横秋。似是习惯没人回应，男孩自说自话道：“真可惜啊，紫霞元和观三十年一开，下次广开仙门，允许有缘人进山还得二十年之后咧！这女子来的实在不巧！”

　　他啧啧两声，又道：“不过我看她似乎一点也不急的样子，这心性倒是很难得嘛。瞧她修炼打坐的样子也是有模有样。若是真就这么放任不理，会不会让我们紫霞元和观白白损失了人才？”

　　刚说完自己答道：“害！新人如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也不缺这一个！”

　　“但万一是个奇才，那可就损失大了！”

　　闭目打坐的老人被喋喋不休的声音吵得不胜其扰，终于忍无可忍地睁开眼睛，冷道：“你倒是奇才一个，为师我却日日后悔收了你这个逆徒。”

　　云珪全然不在乎自己师父的冷言冷语，手指轻轻一点，翡微的脸顷刻在水镜中放大。

　　也不知她是不是感知到有人在看她，竟然睁开了眼睛，清澈的眼睛看向前方，从云珪这边看去，就仿佛两人对上视线一般。

　　他有些出神地盯着翡微看，半晌没再言语。

　　初阳真人好久没再听见动静，抬了抬长眉，奇道：“从前不见你对谁有兴趣，怎么？莫不是独自一人修炼太过寂寞？”

　　云珪回了神，刚要说是，瞥见师父那吓人的眼神立马换口道：“还不是因为师父您老骂我！我寻思您再收个弟子比对比对，就知道弟子我的好了！”

　　初阳真人冷哼一声，一副懒得理他的模样。

　　云珪圆圆的眼睛滴溜溜转，初阳真人不用看他都知道他又再打鬼主意，果不其然，下一秒他就举着水镜往初阳真人跟前送。

　　“您再看看，真的一点也不中意吗？”

　　“一点点的眼缘都没有吗？”

　　“真的一丁丁点点都没有？”

　　初阳真人压根没耐心听他软磨硬泡，直接挥袖，打散了几乎要贴到眼睛上的水镜，水镜中翡微的脸刹那不见。

　　云珪看着消散的水镜发出惋惜的一声，那声音太过真心，以至于初阳想装没听见都装不下去。

　　华蓥山上只有他们师徒二人，云珪没有同龄玩伴，亦没有同门，整日里只能跟不爱说话的师父待在一起。小时候还算文静，师徒二人相安无事多年，谁知大了突然性情变得呱噪起来，而且脸皮也越长越厚。

　　初阳心想，到底还是个孩子，多半是憋坏了。

　　从前也有修士前来拜师，他们要么寻不到就放弃了，要么运气好赶上开山，却因为通不过入门试炼而不得不放弃。

　　方才只略略一眼，他便瞧出来这姑娘心性坚定，但可惜资质实在一般。

　　原本她这样的资质初阳是看都不会多看一眼，更不用提给她个机会。

　　云珪倒是天资优越，仙缘深厚，奈何偏偏心性不坚，一门心思尽放在与修炼没有关系的事上。若是能有一个心性坚定的同门，说不定于他修行有益。

　　而且最重要的是，如果有人陪云珪说话，他的耳朵就有救了。

　　如此想来，再也不想收徒的初阳真人再次动了收徒的念头。

　　他沉吟许久，抬眸道：“去开门。让为师瞧瞧你眼光如何。”

　　原本还有些低情绪的云珪闻言立马振奋，乐呵呵地扬起一个大笑脸。

　　“好咧！师父！”

　　他边向外跑，边乐呵呵道：“放心吧师父！我的眼光不会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