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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没处说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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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脸红心跳的那一夜,翡微发现,月褚宁分明是刻意避开她。
晚上睡前没人影,早上睡醒也没人影。
翡微想要算账的心情,也随着脖子上日渐变淡的牙印慢慢转淡。
又是好几日不见人影,翡微照常打完坐,终于决定在日落前去寻月褚宁。眼看马上就要到离开的日子,再不与月褚宁提前通气,难保这人到时候又要闹脾气。
而且,她见过月冥漾发狂的状态,月褚宁天天在外面晃荡,虽有宫中侍卫时刻跟着,但依旧令她不安。
想要赶紧见到他的心情仿佛催动了体内的什么,像是感应到潜藏在内心深处的焦急,于无形中聚集成一条隐隐红线,指引着某个方向。
翡微有些讶异体内的变化,这种感觉不是灵力,更像是一种只属于她和月褚宁之间的感应。
两不疑?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当初凌荷拿出两不疑时说过的话。互相为引,遥相呼应……原来如此。真不愧叫两不疑,终生牵绊,千里能寻,有这样的东西在两个人身体里,如何能背叛彼此。
有了两不疑的指引,翡微在偌大的月国行走犹如在自家花园,走的熟门熟路。
路上枯枝落叶逐渐杂乱无章,一路上甚至连个掌灯的宫人都见不到。
残云遮月,红霞满天。
赤色落霞洒满宫墙,晚霞赤红,却无法为冷清的宫殿添上生气,反而透着一股悲凉的凄美。
两不疑的指引停在一道殿门前,殿角宫檐堆满厚重的蜘蛛网,原本应该紧闭的朱红殿门大敞开,似里面的冤魂对她递出邀请。
翡微毫不犹豫地踏入,走了没几步,果然在殿内发现了月褚宁。
他背对她而立,出神地望着大殿内悬挂的一副画。画纸泛黄,纸边残缺,颜色尽褪,早已看不出画上之人原本的样子。
翡微轻手轻脚地来到他身旁,快速打量一圈,发现这里虽然很久不被打理,但依稀能看出来曾经也是个富丽堂皇的宫殿。
“这里是你母妃的昔日居所吗?”
月褚宁没有回头,似乎对她能找到此处来并不感到意外,平静道:“是。”
“你很思念她?”
他沉默一瞬,淡淡道:“我们相处的时间很短,来不及有什么值得思念的亲情。”
听他语气冷漠,似乎确实对自己的母妃没什么感情。可若真如他所说那样,又为何要一个人前来缅怀旧居。
翡微上前几步,打量那褪了色的画。
画中之人虽然面目不清,但依稀可见女子婀娜形姿。
翡微看了一会儿,忽道:“你母妃一定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
月褚宁向她斜去一眼,“你都未曾见过她,怎么知道她长得什么样子。”
“你的眉眼长得不像月国的皇帝,肯定是随了母亲。你母妃一定很美,才会生出你这么好看的人。”
她说的理所当然,倒叫月褚宁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盯了她片刻,问:“那你觉得,我和月藴谁更好看?”
翡微愣了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外面的天色渐暗,殿内没有任何照明的东西,随着他们的交谈殿外暮色消尽,周围陷入一片昏暗。
暗色里,月褚宁一身锦衣金冠。他天生俊美,又出身皇家,本应过得比谁都风光。可惜命运难料,生为天之骄子,却活得一路坎坷。
她有心安慰,想都不想答:“自然是你好看。”
月褚宁冷清的眉眼因这一句赞美微微软化,原还有些沉闷的心情,也在这一刻扫去阴霾。
唇角早已不知不觉地勾起,却偏要阴阳怪气:“你都没想,分明是随口一说。这么不诚心,干脆一开始就别答。”
翡微:……
……不说你不愿意,说了你又找茬。真是没处说理。
天色愈暗。
两人一起回了贤华殿,用过晚膳,翡微觉得不能再拖下去,趁着他看上去心情不错的样子,便问:“我和丁将军想带你一起回漓国,就在这几日。你可愿意?”
月褚宁嘴角的笑意凝住:“……”
见他不说话,翡微继续说:“我知你不愿舍弃月国荣华,但眼下情势实在复杂。几日前,我亲眼见到月冥漾手撕活人,而月藴身边又有半魔之躯的不鸣衣。寻常凡人紧靠自身修炼难以成魔,若我没猜错,月国皇宫里很有可能有供奉魔灵的阵法,月冥漾日夜受魔气侵蚀才会走火入魔,而不鸣衣大约也是沾了月藴的光,借宫中走动的机会熏养魔功。”
她微微迟疑,还是决定点明:“褚宁,很早以前我便发现你身上带着一股莫名的邪气,现在想想多半与你来自月国皇室有关。你若留在月国,后果不堪设想。”
月褚宁静了一会儿,慢慢抬眸,语气听不出怒:“所以,你一早察觉到我身上有异,这才教我认字,教我剑法修炼?”
翡微没有否认:“起先我并未深想,可后来看见不鸣衣的真容,又见月冥漾入魔。我才确定,你身上的邪气绝不是巧合。”
她上前一步拽住他的袖子,认真道:“丁将军已筹谋好一切。几日后就是长寿节,到时我们一起离开。你放心,只要你随我一起修行,定有办法彻底驱除你身上的邪气。”
月褚宁看着她的眼睛,突然开口:“所以你对我好,带我一起修炼,都只是因为,你怕我入魔?”
翡微觉得他可能还不明白入魔的危害,苦口婆心道:“入魔并非你想的那样简单。魔力自浊气而生,充斥了世间所有污秽邪恶之念。日日受愤怒、悲痛、恨意等负面力量的蚕食侵吞,没有人可以在日复一日的折磨中守住本心,最终都会沦为被欲望驱使的怪物。”
她一字一句,语重心长:“月冥漾是如此,你也会是如此。”
“我不会!” 月褚宁猛地起身,撞翻了桌上的茶杯,茶杯清脆落地,四分五裂。
他眼眶发红,唇角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意,“说来说去,你从未相信过我!”
“你觉得我会如月冥漾月藴他们一样,所以一早就判了我有罪。你明知我最想要什么,却教我的都是刻意压制之法。你明知我在漓国境遇艰难,却仍旧要我回去继续当凌家的一条狗!”
他双手撑在桌案上,目中血光翻涌:“在你眼中,我就是一个随时可能走火入魔的怪物!我还什么都没做,你便已在心中等着我哪天堕入沉渊,好印证你当初所想!!”
翡微张了张口,可话到嘴边,又不知该如何辩解。
从某种方面来说,确实如他所说,打从一开始,她就只想着将他领上正道,至于他想要什么,她从未问过,也从未真的关心过。
在她眼中入魔是最糟糕的事情。
但或许在月褚宁的眼中,回到他原先的处境才是最糟糕的。
那他们两个,到底谁才是错的那个?
二人面对面而无言,沉默如针,扎的人心脏生疼。
月褚宁笑了,笑意里透着深深的刺痛:“你犹豫了,看来是被我说中了。”
翡微:“……”
看着她沉默的模样,恨意自漆黑双眸升腾,月褚宁恨她,恨她连一句哄骗的话都说不出口,更恨她这么轻易就认下了真相。既对他心有所期,又为何不愿多花些心思继续哄骗他?
月褚宁只觉得胸口仿佛被人挖去了一大块血肉,疼痛非常,又穿心寒凉。
愤怒和恨意若火,烧的他背后火辣辣的疼。
他微微弯腰,逼视着她:“若我非要留在月国,你当如何?”
随即冷冷一笑:“是要伙同丁茂将我绑了带回漓国?还是干脆,杀了我永绝后患?”
他的脸近在咫尺,呼吸都依稀擦过她的脸庞。
可这样的距离,却再找不到曾将的亲近。没有了藏在扭捏下的依赖,和沉默之下的关心。一切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他仍是月国的质子,而她是他眼中狠毒的凌棠。隔着过往的伤痕,看向她的目光总是隐隐的恨和怨。
翡微怔怔地看着他,有些不明白,这场冲突是如何突如其来的爆发。
她以为,他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便是算不上亲近,也勉强可以算得上是朋友。
却原来,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如此脆弱。
她好像确实没有真正相信过他。
而他,其实也不曾真正相信她。
屋外的冷风似乎穿透胸腔,一路灌入腹中,冷得发胀。
翡微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起身向外走。
她脸上的神情勾起了月褚宁心中的慌乱,他大步追上去,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你去哪!”
翡微没有转身:“你想留下,我不会拦你。”
月褚宁眯起双目:“你想抛下我。”
话说的咬牙切齿,可嗓音深处的颤抖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无措。
腕上传来阵阵疼感,翡微没有挣脱,任由他指节如铁般扣住自己的手腕。她终于转过头,撞进他黑石般的双眸,那里有恨意和怒气,也有……一丝委屈。
翡微轻轻叹息:“我没有抛下你,只是你想选的路我不想同行罢了。”
平静的话语在一瞬间深深刺痛了月褚宁,他发怔地看着她。
好像此刻所有的失控和汹涌只是他一个人的事,她依旧如一个局外人般,疏冷的看着他,说着伤人的绝情话。
月褚宁喉咙发紧,好似有什么哽住般。他张了张口,却并不敢问出心中的问题。
二人僵持良久,他垂下眸子,终是松了手。
翡微转身出了内殿,月褚宁呆立在原地,只能默默凝望她纤细的背影清冷如月,只一瞬,便变得让人触手不及。
他望着月色掩盖她的身影。
喃喃问出心底的不安。
“若日后……你当真会对我下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