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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颜色甚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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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盼着我死的,又何止一两个人。”
翡微沉默,原以为他回了月国,一切都会好起来。现在看来,恐怕是刚离开龙潭就要入虎穴。
也不知她离开后,月褚宁一个人能不能应付得来。
她想的出神,突听旁边的月褚宁怪声道:“你打算烤多久?再烤下去肉都没了。”
翡微:“!!”
忘了火上还架着肉,翡微赶紧把肉取下来,可惜为时已晚,刚才还喷香扑鼻的兔肉,如今只剩黑乎乎、硬邦邦,连是什么东西都难以分辨的糊团。
糟糕的外观之上,还散发着又苦又呛的焦味。
翡微眉头拧起,半是懊恼半是可惜,“烤成这样估计不能吃了。”
月褚宁斜眼看她,嘲笑道:“这么简单的事情你都做不好,还想以后修炼得道?依我看,你还是老老实实在将军府当个千金为好,省得出去祸害道门。”
翡微闻言,甩给他一个略显不悦的神情。
不过到底是她的疏忽,翡微也不是个喜欢斗嘴的,虽然目光依旧不悦,声音却十分平淡:“我去寻些果子,今夜先对付一下,等明日再给你烤一只。”
她正要起身,月褚宁从旁伸出手,一把夺过她手中黑糊糊的兔肉。
“扔了可惜,凑合吃吧。”说罢,撕下一条腿,仔仔细细的开始剥去外面烤糊的部分。
翡微见状复又坐下,默默望着火发呆。她本就口腹欲不重,面对一个看着就不好吃的食物更加提不起胃口。月褚宁扫去一眼,道:“此时已经入秋,往后能不能打到猎物都难说,现下有的吃就不错了。”
翡微想想也是,往后的日子还不知道会怎么样。这般想着,伸手也打算撕条腿。
月褚宁却忽然把手里的兔腿递了过来,翡微望着递到面前的肉,烤糊的部分已经被尽数剥去,热气如烟,少许肉汁流淌,看上去竟还算可口。
翡微有些发怔,不确定地看他。
月褚宁原本看着别处,举了一会儿发现没人接,这才转头看她。
翡微仍是一脸不可置信,确认道:“给我吃的?”
月褚宁懒得废话,干脆不发一语地把兔腿塞到她手中,随后转身撕了块肉,却没像刚才那般仔细,只大致刮去糊皮,直接送入口中。
“真难吃。”他一边不客气的评价,一边嘴不停嚼着“难吃”的肉。
翡微:“……”
两人安静吃到最后,一只烤过头的干柴野兔竟然吃了个干干净净。
确切地说,大部分都是被月褚宁一个人吃了。
翡微看着一点肉都没剩下的骨架子陷入沉思,刚才说难吃的人,吃的比谁都多是怎么回事?
黑夜愈发深重,月色渐浓。
翡微把外面收拾干净,这才进了屋。一抬眸,却见月褚宁正对着满桌的草药一脸愁色。
“怎么了?没有能用的吗?”
月褚宁没答,不过从表情不难看出,她花了一下午找回来的草药,能用上的估计没几样。
他沉默一瞬,斜目扫了眼她手上新添的细小伤口,才缓缓道:“我体内的毒只是暂时压制,想要配制解药,这些药草……并不合适。”
难得他没直截了当的说她采了一堆废草回来。
翡微也是犯难,不能说她对草药一窍不通,只能说傻傻分不清楚。
草药万千,其形其色又大多大同小异,翡微也就小时候还是凡躯的时候用过草药,待金丹铸成,基本用不上草药。
灵草奇花倒是有用,但一般到她手上的时候,基本已经炼成丹了,她最多只需要吞下即可。
如今那些个花花草草,落在翡微眼中其实都与杂草无异。
月褚宁皱眉,眉眼中流露出一丝严肃:“这样不行,我身上的毒再不解就麻烦了。明日我与你一同去山里寻药。”
翡微:“你腿都未恢复,怎么与我一同?”
月褚宁瞟她一眼,理所当然道:“你背我去。”
翡微:“……”
次日一早,翡微背着月褚宁上山。
她刻意避开山道附近,只往方便遮蔽的密林里去。
也不知背着他走了多久,眼看草高如苇,杂乱的绿植丛生成片,他才出声喊停。
“你把我放在这里就行,我自己采。”
翡微“哦”了声,放下他便没再管,径直练剑去了。也不知练了多久,直到光照实在太甚,晒得她脸红脑热才停下。
她抬手用袖子擦擦汗,一转身,发现月褚宁早已采了满箩筐的草药,正靠着树看她。
也不知道这人看了多久。
翡微走向他,说:“采完药怎么不叫我?”
“……”
月褚宁没答,一双乌黑的眸子似乎在光照的影响下异常明亮。
翡微见他一直盯着自己看,摸了摸脸:“怎么了?我脸上沾东西了?”
月褚宁这才移开目光,只道:“药采完了,我们回去吧。”
“好。”
翡微再次背起他,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月褚宁的脸贴得着实近了些,环在身上的胳膊也抱得紧了些。呼吸声就在耳边,沉稳而缓慢,一下又一下,带着让人无法忽视的温度送入她的耳中。
徐徐微风吹动他的碎发,发丝如羽毛般划过她的后脖颈,引起一丝细密的战栗感。
翡微觉得脖子上的皮肤也有些发痒。
这感觉不太舒服,但又似乎……
并不难受。
回到竹屋,翡微简单洗漱了下,开始生火做饭。这些日子都是她做饭,她的厨艺说不上好,充其量也就算能吃。
月褚宁不是没指导过,奈何有些人就是没有做饭的天赋,哪怕一个步骤一个步骤的教,做出来的东西总是跟预想的不太一样。
几次下来,月褚宁也放弃了,干脆任由她自由发挥,横竖吃不死人就行。
饭做好了,那边月褚宁的药居然也做好了。
翡微把饭菜摆上桌,看着桌子一角放的瓶瓶罐罐,不由叹道:“这么快就做好了?”
月褚宁不以为意道:“以前常受伤,也算熟能生巧。”
翡微拿筷子的手一顿,抬眸看他。
注意到她的眼神,月褚宁不自在地别开头,将大半瓷瓶往她那边一推:“这些治你身上的伤。”
翡微放下筷子,愣道:“给我的?”
又道:“这么多?”
月褚宁一边拿起筷子夹菜,一边唠唠叨叨:“你也不看看你身上多少伤,这么多天都放着不管,回头感染了路都走不了。我给你药,是怕你……怕你耽误我回月国。”
说完又不放心似的叮嘱:“不许浪费了,都用光。”
翡微拿起一瓶药看了看,又看向埋头吃饭的月褚宁。
其实……她如今已达筑基,完全可以靠着修炼灵力愈合外伤,只是现在她灵力微弱,有了这些药,估计能恢复的更快些。
难为他还有如此细心的一面。
翡微浅浅勾起嘴角,将药瓶收入怀中。
明明是躲避追杀的逃亡生活,可他们像现在这样,带着隐隐对彼此的关心,每日一起围坐桌前吃热腾腾的饭菜,气氛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温馨。
只是这温馨没维持太久。
月褚宁吃了几口,终是忍无可忍地抬起头,黑着脸道:“让你随意,没让你创新,你拿柿子炒冬瓜是怎么个事?”
翡微一愣,如实道:“我见两者颜色甚搭,便一起炒了。”
月褚宁:“……”
月褚宁疑惑了:“之前你做的那个……泡面到底是如何学会的?”明明之前吃的时候很好吃,说明有做菜的能力,怎么现在发挥不出来?
翡微想了想,认真道:“当初教我的师、师傅教了我三个月。最后其实也不算教会了,是逼着我一遍一遍的练,最后靠身体记忆硬背下来的。”
月褚宁:“……”
三个月才学会一碗面……还是靠身体记忆……
算了,吃饭吧。
日子一日日过去,翡微渐渐发觉月褚宁似乎变得……跟以前有些不一样。
有时候她端出来黑糊糊的烤野味,他总是边讽刺她的厨艺,边扯着嘴角,吃的比谁都香。
有时候她搓洗衣服手上力度重了些,衣服洗完了,反而比没洗前更不能看。月褚宁抱怨两句,第二日仍要穿上破破烂烂的干净衣服,脸上神情莫名神采飞扬。
他身上的毒已经解得差不多,按理不需要再去山中采药,却每次都非要跟着她一起去采果子。
翡微每每拗不过他,只得心不甘情不愿的将他背在背上。
好几次她用余光瞥见他趴在自己肩头,闭着眼睛,唇边一抹浅浅的笑意,活像一只惬意晒太阳的猫。
总觉得,他似乎变了。
变得更有人情味,也更有活力了。
仿佛曾经的那些冰冷和棱角,都在这些琐碎日子里,变得柔和。
翡微觉得月褚宁现在这个样子,可比从前喜怒无常、满身利刺的样子好相处太多。
不过偶尔有些日子,他又会恢复从前的脾性。
比如月末之夜。
平日里时刻都要跟着她的月褚宁,一到月末之日将近的日子,恨不能离她要多远有多远。
明明俩人之间还有段距离,可一旦看见她走过来,他便如临大敌似的扭头就走。
那嫌弃的样子,那唯恐避之不及的态度,仿佛她是什么毒虫恶兽。
到了晚上,更是死活不愿与她同处一室,天气已然入了深秋,他宁愿抱着被子在外面的柴房挨冻也不肯进屋。
翡微就奇了怪了,两不疑又不是昨日才下的,从前也没见他这般紧张兮兮,怎的突然这般谨慎起来?
夜色渐浓,彼岸红莲一旦发作便是来势汹汹。
翡微觉得自己如同坠入烈焰滔滔的地狱,她在地狱之火中翻滚挣扎,被炽热的火海无情灼烧。
她本可像之前那般,寻个清池用凝雪术略作舒缓,只是现下危机四伏,想杀他们的人很有可能还在山中寻找他们的踪迹,在彼岸红莲之下于山中行走,不是明智之举。
翡微咬紧牙关,炙疼宛若深入骨髓,似要烧毁她的尊严和意志。
又是一夜月末。
今夜似乎比往常月末之夜还要难熬,月褚宁紧紧抱住膝盖,同样觉得身处火海之中。
只是这火海,却与翡微所感的火海截然不同。
难以描述的渴望似燎火在体内翻涌,欲念像疯长的蔓藤,在静夜悄无声息的纠缠理智,逼迫他跨过那条界限。
大概是因为知道她就在屋中,又或是这些日子他们朝夕相处,太过亲近……
他觉得这一次浮生若梦的毒发,格外难以控制。
体内的暖流在扩散,似酒液麻痹了神经,让他的身体渐渐脱离理智的掌控,不知不觉,他已经走出了柴房,来到了她的竹榻前。
凌棠的额上早已布满汗水,皱起的眉头和紧绷的嘴唇,无不在诉说她的痛苦。
月褚宁垂眸看她。
这么多次的毒发,无论彼岸红莲多么厉害,无论她看上去多么痛苦难耐,她都不曾开口求过哪怕一次。
月褚宁心中很清楚,他可能永远也等不到她主动求他的一日。
原本他应该感到庆幸的,可不知道为什么,更多的,他只感到落寞和遗憾。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落在她脸庞,突如其来的触碰令她浑身一颤,乌黑的睫毛随之抖动。
她的反应几乎击溃了月褚宁剩下不多的理智,原始的冲动如潮水,催动着他扑向榻上的人。
喉头剧烈地滚动,他一撩前摆,爬上竹榻。
正当唇要贴近她的,一道细若的声音唤回了些许清明。
“师兄……师姐……”
月褚宁睁开眼睛,默默打量一脸痛苦的凌棠。
她又在自言自语。
又在唤这几个人。
每次彼岸红莲毒发,在她意识不清的时候,不是念叨师兄,就是师姐,要么就是师尊。
这些人到底是她什么人?
她身上的各种本事,是不是也跟这些人息息相关?
人最痛苦的时候,下意识所唤之人,应该是内心深处极其重要的存在。
“这些人,有这么重要吗?”月褚宁听见自己问。
他望着她,再次问:“你到底是谁?”
明知她不会给他答案,他却总是不厌其烦,趁着彼岸红莲发作时试探。
依旧没有回答。
月褚宁重重叹息一声,直起身子,默默望着神识不清的她。
她安静了好一会儿,竟似听见了他刚才的问题,小声开口,吐出两个对月褚宁完全陌生的字:“翡……微……”
月褚宁起先没有反应过来,待他明白过来,倏地弯下·身子,侧耳凑到她的唇边:“你刚才说什么?”
“我……是……翡微……”
“翡鸟……逐长空,微雨洗……天晴……翡微。”
那日细雨润枝,碧空见晴,师尊拉着她的手,带着她步上长阶。
师尊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她仔细想了想,却什么都想不起来,只得道:“我不知道。”
师尊沉默片刻,忽而看向辽阔的远方,说:“翡鸟逐长空,微雨洗天晴,以后,你便叫翡微吧。”
这是师尊给她起的名字,自此以后,她无需再流浪,她终于有了归所。
她从不曾忘记自己是谁,亦不曾忘记自己来自何方。
“我……不是……凌棠,我是……翡…微。”
月褚宁怔怔看着她的唇一张一合,只觉一切太过荒唐,又似乎,再没有比这更合理的解释。
“翡微……”
他轻轻重复她的名字,缓慢的一字一字,似在唇齿间细细品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