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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死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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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
翡微从柜中翻出两床老旧的被褥,轻轻一抖,飞絮漫天。她也不敢再抖它,先给月褚宁盖上一层还算干净的衣服,然后才压上一床被子。
另外一张被她胡乱铺在地上,身子一歪,四仰八叉地躺倒在上面。
累了整整一日,她现在这具凡躯也已经到了极限,脑袋刚一沾地便开始昏昏欲睡。
月褚宁听床下动静逐渐细弱,忍不住偷偷侧过身子,掀起眼皮看向地上睡着的女子。
翡微明明眼睛闭着,却仿佛发现了他的偷瞄,开口道:“快睡吧……今日事多,待明日再去寻些吃的……”她声音疲惫,越说到后面声音越小。
月褚宁以为自己偷看被发现,眼神忙闪躲到一边,结结巴巴:“我、我早睡了。”
也不知她听没听见他说的话,只闻她从鼻子发出一声细细弱弱的声音,像是回应他的话,又像是睡梦中不自觉的哼吟,随即再没有声响。
月褚宁望着顶棚发怵,一日之内经历了太多,浑身上下应该早已乏极,但或许是因为刚才他已经晕睡过去两次,又或许因为体内余毒未尽,毒液刺激着神经,让他此刻整个人都出奇精神,竟是一点困意都没有。
他独自发了会儿呆,慢慢侧过头,看向翡微。
她睡得一如既往的安静,秀丽的五官在微弱的月光下格外柔和。
月褚宁目光微移,看向她脸上和身上的伤口。她只顾着给他处理伤口,自己的伤却一直放着没管,就这么带着一身的伤睡在地上。
她的手背暗红一片,破损的皮肤一直蔓延到手腕。
月褚宁掀开被子,扶着断腿吃力地下了床。他尝试用另一只没断的腿行走,可手边没个支撑的东西,第二步便控制不住身体打晃,下一瞬就往地上跌去。
断腿不甚磕碰到地面,钻心刻骨的疼瞬间传遍全身,疼得他浑身控制不住地一紧。
他暗暗紧咬牙关,额头青筋凸起,这才忍住没发出声音吵醒地上熟睡的人。
缓了好一阵,待痛感褪到能忍受的范围,他才小心翼翼拖着腿,贴着地面往翡微身边爬。
待坐到她身旁,他拉过她的袖子,从里面掏·出几个药瓶,其中一个是之前在凌府,凌国双罚他鞭刑时,她曾在他身上用过的奇药。
月褚宁记得,这个药无论是使用感觉还是效果都比寻常伤药好许多。
他急急打开药瓶,却发现里面早已是空的。
又接连打开剩下的几瓶药,竟都用的一点不剩,想来是全都用到了他身上。
月褚宁放下药瓶,沉默地望向翡微的睡颜,有些发怔。
屋外清风徐来,吹的烛光摇曳,她翻了个身,墙边昏黄的影子跟着轻轻晃动。一缕乌黑的碎发落在她眼上,晚风浮动,发丝在她的眼皮上挠痒似的起起伏伏。
她被扰的睫毛频频颤动,月褚宁瞧着,伸手去拂,指尖划过她的眼,将那恼人的发丝别在耳后。
然而伸出的手却并未就此收回,仿佛带着不舍和留恋,指尖极其小心,又极其缓慢的,一寸寸划过她的脸颊、鼻梁、鼻尖、最后落在她的嘴唇。
她的唇有些干燥,唇瓣上竖纹深刻。
他看着,鬼使神差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月褚宁微微倾身向前,乌黑的眼瞳里,满满倒映出一个人的面庞。
此刻他的脑中明明空白一片,身体却仿佛有了自己的想法,本能地闭上眼睛,向她的唇贴近。
翡微困乏非常,眼皮更是沉重的抬不起来,只是身为修行之人她向来敏锐,昏昏沉沉间感到有什么压迫而来,便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发出一声类似警告的低吟。
月褚宁蓦然神思清明。
他倏地睁开眼睛,愣在原地,随即赶忙撤回前倾的上半身,紧张地打量翡微。
好在她再次翻了个身,睡了过去。
月褚宁见她没醒,不由轻轻呼出一口气,顿了顿,又觉得自己这副做贼心虚的样子委实窝囊了些。
他甩甩脑袋,有些懊恼地喃喃:“我这是在做什么……”
说完,轻声叹了口气,从怀中拿出一瓶自己配制的伤药。
月国皇室善毒,传言非虚。
他从小便有宫中医师专授用毒之学,所谓毒中有药,药中有毒,会使毒的往往对药材也了解不少。
他被送到漓国为质之后,时常受伤,又无人顾他死活,全凭他自己到处寻些杂草,制成粗糙的伤药,对付着治疗。
后来他进了将军府,府中虽有郎中,却被凌棠暗中授意不得给他好好诊治,医治反而成为了另一种折磨。
因为这些经历,他始终有贴身带毒药和伤药的习惯。
月褚宁打开药瓶,一点点取出药粉,动作轻柔地涂撒在翡微的手背上。她身上的伤并不比他少多少,待给她的伤口全部上完药,他这一瓶药也用了个底朝天。
他把药瓶重新放入怀中,匍匐着爬回到榻上。抱着手臂,侧着身体,斜目望向翡微安静的睡颜,一时间,竟感到前尘往事交织如网,恍如梦中。
不曾想到,有一日上好的伤药竟会用在他身上,而他身上这瓶普通草药随手配制的伤药,却用在了凌棠这么个高高在上,养尊处优的千金身上。
昔日她睡在床榻之上,他只能在地上随便对付。如今这场景也反了过来。
他一时心中觉得讽刺,一时又觉得五味杂陈。
胡思乱想了许久,渐渐的,困意终于袭来。
知道她就在身边,月褚宁心中有种奇妙的安然感,他放心地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第二日,天刚亮。
翡微一骨碌爬起来,忙前忙后。
如今月褚宁腿断了,又中了毒,还有不止一帮杀手想要他们两个的命。很显然,现在并不是拖着月褚宁出去找丁将军的好时候。
虽说月褚宁并非手无缚鸡之力之辈,但那些杀手一心想要取他性命,几乎无所不用其极,若她忙着应敌无暇顾忌,怕是他还没来得及毒死几个,自己就先将命搭了进去。
思及此,翡微决定,干脆先暂时呆在竹林里养伤,等丁将军来寻他们。
若是他们迟迟寻不到此地,便等月褚宁恢复一些再走。
这样看来,横竖要在竹林里待上一段时日,早点打理的像样些也能早点过的舒坦点。
翡微从前好歹跟着师兄师姐下过山,风餐露宿的日子也不是没经历,动手能力和野外生存能力,多多少少还算拿得出手。
从前她晨起练剑,午后打坐,如今是晨起砍竹子修房子,午后打水洗衣服打猎摘果子。
翡微对此倒是毫无怨言,月褚宁眼巴巴看着,大概也不好意思一直当个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累赘,便拿她的飞刀捣鼓些木工,至少让自己看上去忙乎着什么。
没想到他捣鼓了一整天,当真做出了一把木弓和木箭。
月褚宁身上功夫虽不怎么样,箭术却不错,试了几遍竟真给他射中一只野兔。
两人饿了一天一夜,一看见野兔都不约而同眼冒精光。
翡微乐道:“太好了,这下咱们的晚餐有着落了。”
山中入夜早,当落日的残霞褪尽,只余下层层暗色。好在银月皎洁,为黑夜罩上一层闪闪发亮的柔纱,让夜色不再沉重。
翡微生起火堆,用树枝穿上情理好的野兔,架于火上炙烤。
山里头安静,二人无言望着火,一时只有皮肉在火下滋滋冒响的声音格外清晰。肉香逐渐弥漫,就连翡微这等口服欲不高的人都忍不住直咽口水。
月褚宁坐在旁边,瞧了眼她被火光照亮的侧脸,又往下扫了眼她手上的伤,正欲开口,却听翡微说:“你身上的毒很难解吗?”
月褚宁摇摇头,忽而又点点头:“不好解,想要彻底解干净估计要一段时间。”
“这样啊……”
两人又陷入一阵寂静,翡微看了眼他的脸色,试探地问:“你知道是什么人想要杀你吗?”
月褚宁沉默片刻,却答非所问:“那些杀手也不全为杀我,还有一部分是冲你我而来,甚至比起我,似乎更想要你的命。”
翡微点点头,形容淡定。
月褚宁挑眉,“你知道是谁?”
“不知道,不过我想了想,月国没有理由大费周章要我的命,多半是因为私怨。而我此生从未踏足月国,能与我有私怨的人恐怕只有漓国人。而且这个人,应该地位很高。”
她是将军府的嫡女,与她有私怨又敢杀她的漓国人可不多。
不过毕竟没有证据,她也不想断言,只道:“想杀我的人不敢追到月国,我们一旦进入月国地界,他们自会离开。”
说完,她话锋一转:“反而是你……你觉得另外两批杀手是漓国派来的,还是月国派来的?”
“月国。”
翡微听他语气笃定,疑惑道:“都是?你如何确定?”
“他们的颈后有一月牙印记,那是月国皇室培养的死士印记。”
翡微:“死士印记?”
月褚宁默了一瞬,解释道:“这些死士从小被筛选出来,加以训练,最终成为供皇家驱使的杀人工具。在他们小的时候,会用浸了毒的针一点一点刺入他们颈后的皮肤,日日重复,很快就会形成一个月牙形状的印记。这些印记永远无法抹去,且里面的毒液一开始会让他们剧痛难忍,然而久而久之,慢慢的,毒液会麻痹他们的神经,逐渐让他们感受不到疼痛。”
“只有这样……他们才能不怕伤痛,才能更好的为主人卖命。”
闻言,翡微蹙眉:“好生歹毒的手段。”
月褚宁却冷然道:“歹毒吗?身居上位者,谁能做到手不染血。越是身份高贵者,越要拼尽一切,哪怕不择手段,也要保住拥有的权力和地位。因为一旦没了权势,下场只会比普通人更惨百倍。”
他的话说得理所当然,可语气里分明透着轻蔑。
翡微想起刚来到这个世界时,月褚宁身为皇子,处境却比之贫民都不如,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火苗噼啪作响,仿佛在跳跃。他半张脸笼在温暖的火光中,乌黑的瞳仁却没有被照亮。面上冷硬的线条让人看不出他的喜怒,翡微却还是敏锐的察觉到一丝黯然。
月国皇室培养的死士……
月国皇室……
想要月褚宁命的人,同时也是他的亲人。
翡微低声喃喃:“看来有人不想让你回月国。”
月褚宁似是想到了什么,从鼻子发出一声嗤笑,冷冰冰道:“盼着我死的,又何止一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