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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脸如硌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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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了将军府,凌国双径直去了书房。
翡微和月褚宁一前一后地往院子走,翡微走在前头,一路上都觉得后脑勺莫名灼热,停住步子,往后一打眼,果然是月褚宁瞪着他那双乌溜溜的眼睛,正紧紧盯着她。
翡微:“盯我一路了,可是有话想与我说?”
月褚宁又盯了一会儿,似要从她脸上看出蛛丝马迹,大抵是实在看不出来什么,开口问:“你与二皇子有仇?”
翡微想都未想:“没有。”
见她回答的没有丝毫迟疑,月褚宁怪道:“那你这次出这么重的手?那可是皇子,若非有什么深仇大恨,他值得你如此冒险?”
翡微扣扣脸颊,略微不好意思道:“你都看见了?偷袭这等行为确实令人不齿,我倒是想光明正大的狠狠教训他一顿,但……这不是还要顾念这具身……旁人的安危嘛。”
月褚宁乌黑的眼瞳定在她脸上,闻言静了片刻,才道:“偷不偷袭无所谓,我只是想知道,二皇子一开始并无与你交恶之意,你只需冷眼旁观便可少去许多麻烦。可上一次在临溪亭……还有这一次……到底为什么?”
其实他心中有过猜测,或许她所做一切皆与他有关。
但话到了嘴边,无论如何也问不出口。
或许是还不想完全相信她,又或许……是害怕一旦心中有了期望,就难免有可能经历失望。
翡微歪头想了想,答道:“我与二皇子没仇,但我认识的人有。就当是……为一位朋友报仇。”
“朋友?”
月褚宁眉头一紧:“哪个朋友?报的什么仇?”
翡微侧头看他,突然轻轻笑了起来,末了只故作神秘道:“秘密。”
月褚宁显然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偏偏呕着口气不肯再开口多问一句。扭头径直进了屋,留下翡微哭笑不得地站在原地。
她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想起那座破败的宫殿里那个满身伤痕,狼狈不堪的男孩。
其实翡微心中很清楚,如今再怎么惩罚郑吉也没多少意义了。曾经那个从怀中拿出包子的赤诚男孩,身再不复返,心再难自全。
宫墙千雉浮云绕,问君何处寄绝愁。
朱漆高墙,困住了多少人的少年青梦,又让多少人的泣声被掩埋。
头上忽而传来一声闷响,春雷惊蛰,沉云旋风。不一会儿,雨点噼啪落下,雷声如鼓,竟颇有些声势浩大。
绿珠和晚晴跑过来叫:“下雨了,姑娘快些进屋!”
翡微被她们俩慌里慌张地拉进屋内,身上已经湿了大片。绿珠架起屏风,晚晴去拿衣服,翡微无所事事地站着,无意间看向窗外。
窗外阴雨连连,叶绿珠浓,桃华仍旧。
今不知春去何时,再抬眼木叶赤黄,百花垂败,已是深秋。
在凌国双不舍的眼神中,翡微和月褚宁盛装走出凌府,坐上了前往月国的马车。
月国来使行在最前,中间是她和月褚宁的马车,车内宽大,布置奢华。茶几软榻一应俱全,半挂起的金丝幔帘随风微动,带了几分华贵的慵懒之意。
在他们之后的马车上,载着漓国皇帝赐给他们的金银珠宝。
车队两侧除了跟着月国来使前来的五百月国兵,还有漓国的宿武卫两百,骑兵三百,和三千步兵。有这么多人一路护行,便是敞开来金银珠宝给人看,恐怕也无人敢冒死来偷抢。
一长队的重甲铁衣浩浩荡荡,把里头的马车围的水泄不透,出城时难免要吸引不少百姓的目光,顺带也激起了无数八卦之心。
“这是哪位公主要和亲啊?”
“什么和亲?!没听说最近有哪位公主要和亲啊?”
有人仗着个高,使劲伸长脖子想一窥马车内的人,末了摇头道:“围得太严实了,根本看不到里面坐的是谁!”
知道其中内情的不免在此时体会出几分优越感,故作神秘道:“这么多兵到底是保护还是监视都难说。”
旁边的人听出他话中有话,忙催促着他透露几句,那人摸着胡子,享受着被众人关注的乐趣,卖了会儿关子才道:“据我所知,这车上之人……恐怕正是十二年前送来漓国为质的月国六皇子。”
话音刚落,哗声一片。
另一个男子不悦的声音响起:“那六皇子居然没死?想当年漓月两国交战,月国人每攻下一城便要屠尽满城,妇孺老幼也不曾放过!我族中几位年长的哥哥都死在月国人手下,死时形容凄惨,体无完肤!要我说,这月国质子就应该被千刀万剐,切了脑袋掉在城门上!”
男子身旁一个老妇人轻轻拉了拉他,“小声点,这种话你也敢说!小心被有心人听见抓了你去!”
男子的话却似点燃了人群中不一样的声音,有人应声喊道:“他说得对,月国人都该死!”
“就是!杀了我们漓国那么多人,血债血偿,天经地义!”
“居然还有脸出现在街上?!大家伙,拿东西砸他!”
也不知道是谁起的头,臭蛋烂菜从各家各户被拿了出来,许多人开始一路跟着马车跑,寻着空隙往马车上砸东西。
护行的士兵不好向手无寸铁的百姓出手,只得扬声呵斥。
可群众的心情早已激荡难平,伴着男男女女的叫骂声,原本华丽的马车转眼被砸了个惨不忍睹。
绿珠和晚晴挡在马车外,还有凌国双额外给翡微随行伺候的一些凌府仆从,和皇帝赐给随行的太监宫女都手忙脚乱地赶上来挡住马车。
晚晴拔出佩刀砍向迎面砸过来的烂白菜,绿珠则一边用手臂护住脸,一边着急地对不远处的男子喊:“丁副将!”
丁子义是护卫总兵主将丁茂收的义子,在队中任副将,他识得绿珠是凌棠的贴身丫鬟,忙上前安抚:“姑娘莫怕,在下已经派了人捉拿那几个带头闹事的!”
只是民怨已起,单靠捉拿几个领头人,并不能平息百姓已然激昂的情绪。
人群中甚至混有几个身手十分了得的,竟然在重重保护下,依旧能够准确地将臭鸡蛋通过车窗扔进马车内,甚至还灌入了内力,劲风雄猛,速度快的连丁子义和晚晴都反应不及。
翡微已入筑基,五感皆比常人灵敏,当即抬手准备借力打力。
月褚宁却突然横插一脚,陡然朝她扑过来,翡微毫无防备,一瞬间被他整个人“盖”在身上。
他微微弯着腰,身躯紧紧与她的相贴,赫然是一副用身体将她罩住的姿势。
月褚宁的身体经过长时间的补养已经像个人样,但长期饮食不足导致他依旧体瘦,翡微被他这副硬邦邦的身子贴着,实在称不上舒服。
翡微费力的从他怀中挤出半个脑袋,奇怪地打量他。
月褚宁微垂下视线,与她的目光撞在一起。
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过来,明亮的瞳仁里映出男子清隽的五官,月褚宁看着她眼中闪烁着自己的影子,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与此同时,翡微也感到些许微妙的不自在,不由挣了挣,想从他怀里出来。
月褚宁感受到怀中人的不安分,倏然醒了神,出于掩饰他蓦地抬手按下她的脸,低声道:“别乱动。”
翡微被强行按了回去,撞上他胸膛的一刹,脸如硌石,疼的她柳眉倒竖。
她很想告诉月褚宁,就这几个臭鸡蛋还用不上他,要是有什么更厉害的家伙,那就更加用不上他了。
正欲开口,忽然发现不知不觉中月褚宁居然已经比她高出了许多。
似乎……肩膀也宽了不少,胸膛也结实了……那么一点。
翡微眨眨眼,有些愣然地盯着他的胸膛。
飞来飞去的臭鸡蛋渐渐消停下来,大概是家里的烂菜和臭鸡蛋终于用光了。
扔东西的停了手,谩骂声却没有消减的架势。
“狗贼”、“小人”、“禽兽不如”之类的词不绝于耳,还有比这些更难听的,一字一句,清晰地流入他们的耳中。骂的人实在太多,丁子义可以抓几个带头人,却不能将所有老百姓都抓起来。
腥臭味逐渐在马车内弥散,翡微感觉圈住自己的手臂松弛下来,她抬头看月褚宁,他发上身上都沾了发黑的蛋液,头上顶着几个碎掉的蛋壳,发梢上黑色液体缓缓滴落,落在他苍白的皮肤上,形成了最鲜明的颜色。
月褚宁此刻的脸色,臭的比身上沾染的臭鸡蛋有过之而无不及。
然而他的眼睛像是在看着很远的地方,幽深沉远,漆黑的瞳仁没有一丝光亮,像最深的雨夜,湿寒黑暗。
这双黑漆漆的眼睛带着消沉的阴郁,看不出是在难过,还是在气愤。
他安静坐着,一动不动。
翡微看着他,忽然抬手捂上他的耳朵,将那些还未消散的谩骂声隔离开。
“别听。”她道。
“……”
月褚宁沉默地抬起头,捂住耳朵的手温软中又带了几点粗糙,那是她天天练剑生出的薄茧,在马车的晃动中来回触碰到他的耳尖,居然奇妙的麻痒和舒服。
眼中慢慢汇聚出一个焦点,她的轮廓在眼中渐渐清晰。
两人四目相对,一人目光成炬,一人清如溪泉。
马车似乎行驶到了山路,颠簸的越发厉害。彻底听不见咒骂声,翡微才慢慢收回手,顺便将他头上的蛋壳取下扔出车外,随即撩起金丝幔帘对外面喊道:“丁副将。”
丁子义身骑一匹枣红骏马行在前面,听见她的唤声,扯了扯缰绳,调转马头行到她马车旁。
“凌四姑娘有何吩咐?”
他声音沉稳,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五官硬朗,个头宽健,穿着一身戎服黑甲,很有男子气概。
“我坐得久了有些发闷,可否行到附近溪河之处让我下来透透气?”她状似随口问。
丁子义心想,前面的月国来使被砸的形容狼狈,正愁寻个什么理由让队伍停下给他们整理一下。如今凌四姑娘开了这个口,于大家面上都好看一些。
便道:“前面五里处会经过一处内陆河,可以在那里歇脚整顿。”
“如此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