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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拐弯骂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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翡微紧盯他腰间玉佩,嘴上心不在焉地敷衍:“二殿下说的是。”
郑吉没想到她竟然还挺温顺,先前积攒的怒气淡了几分,又有种挫了将军府威风的得意,挑着眉装模作样道:“嗯,你能听进去便好。”
说完抬起手在她肩上拍了拍,离得近了,见她侧颜鼻梁高挺,朱唇丰润,肌赛白雪,不由心头微微发痒,不着痕迹地在她肩头捏了一把,低语:“本宫也是为你好,毕竟他月褚宁在月国算什么你我都清楚。”
他眼尾微挑,鄙夷地对上月褚宁冷然的目光。
郑亭担忧地看他们二人,郑吉最喜欢给月褚宁找不痛快,月褚宁还住在宫中时,郑吉更是把逗弄折辱月褚宁当成最大的乐趣。
经过临溪亭的事,怕是以后还要加上个凌棠。
郑亭不愿见他们起冲突,听见翡微竟主动服软,暗暗松了口气,扯了个笑,道:“二哥,父皇还在等我们,莫要耽搁了。”
不等郑吉说话,他忙转而向翡微和月褚宁说:“我们先行一步。”
翡微和月褚宁向旁边退了几步,给他们让出道。郑亭和七皇子一同先行走上去,郑吉还想再欣赏一会儿他们那副敢怒不敢言的卑屈模样,便故意落在后面,慢吞吞地踩台阶。
他大摇大摆地从他们面前走过,面上轻蔑毫不遮掩。
翡微垂着眼帘,一副安静温顺的姿态。
在他抬起脚要踩上一格台阶之时,翡微宽袖下的手腕蓦地一转,一道金光从指尖射出,直直打向郑吉的脚踝。
金光迅如雷电,肉眼难见,在场无人察觉有异,包括郑吉。
那只脚踏上台阶,起初没感到异样,下一秒脚踝猛烈剧痛起来,腿上一晃当即失了平衡,仰面向后倒去。
翡微拉着月褚宁不动声色地往台阶侧边又退了几步,确保郑吉摔下来的时候,即便伸直了手也碰触不到他们。
“啊——”
郑吉大声惊呼,然而很快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磕磕巴巴。走在前面的三皇子和七皇子闻声回身,惊恐地看着郑吉活像个滚下台阶的球,轱辘轱辘从高耸的云龙阶快速滚了下去。
太监宫女惊呼不断,乱成一团。
但他们走下去哪里有郑吉滚下去快,不过眨眼功夫,郑吉已经脸贴地面,四仰八叉地趴在地上。
郑亭幼时开始习武,比其他人先一步赶到郑吉身边,惊忧道:“二哥!”
郑吉不知道是断了手还是断了腿,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全身上下就属一张嘴能动,哀天叫地喊个不停。
奴才侍卫纷纷朝郑吉的方向围了过去。七皇子见状也十分心急,但他腿脚不好,上台阶已是不便,下台阶只会更加难。他拖着腿,姿态颇为狼狈地往下赶。
翡微上前抬手拦了一下,好意提醒:“殿下小心脚下,万一不慎摔下去就不好了。”
七皇子愣了愣,不自觉往下看了眼,大概是对郑吉头破血流的模样心有余悸,再往下走的步子明显慢许多。
翡微和月褚宁不急不慢地跟在七皇子身后一齐下去查看。
云龙阶虽陡长,但他是从中间偏下的部分跌落,位置不算太高,一路滚下去磕伤难免,但不至伤及性命。
郑吉此时已被太监抬上步舆,他仰面平躺着,额角在滚落的时候撞上阶沿,破了个大口子。
乍一见翡微和月褚宁走近,倒顿时忘了疼,伸着指头对他们声嘶力竭地控诉:“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谋害本皇子?!我现在就告诉父皇,今日定要让你们两个死无葬身之地!”
翡微面不改色,月褚宁则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二殿下分明是自己不小心跌下去,我与凌棠一直站在原地不曾移动,众目睽睽,在场的所有人皆可作证。”
听他这话,众人都开始回想,当时二殿下身边确实无人,肯定不是被人推或拉下去,那便只有一种可能……
其实郑吉也不确定,但他经历过临溪亭那莫名其妙的一下,当时也是无人有所动作,他却被打飞了出去。正因为有此匪夷所思的经历,这一次,他反而越发觉得蹊跷。
加之有意新仇旧恨一起算,这才先下手为强,给她和月褚宁扣上个谋害皇子的罪名。
郑亭其实也暗暗猜测郑吉恐怕是在借题发挥,于是劝:“二哥,我和七弟亲眼看着你跌下去,凌四姑娘和月殿下离你有些距离,肯定不是他们。”
七皇子郑恒眼珠一转,却道:“其实方才我也未曾瞧得真切,不过这云龙阶二哥也不是第一次走了,从前从未有过意外,今日怎么就……”
他拖长语调,睨着郑吉的脸色话音一转:“不过二哥看上去实在是伤的不轻,当务之急,还是应该先赶紧医治。”
“你也觉得蹊跷?!”郑吉却从七皇子的话里抓住话头,细细回忆更感每次受伤都有月褚宁和凌棠在场。
更加确定这次意外跟他二人脱不了关系:“不错!刚刚分明是有人故意为之!否则我如何会跌下台阶!”
翡微面无表情:“有何不能?福祸无门,惟人自招。因果报应承天机之奥妙,难道二殿下已是圣人之身,无果报可负?”
她说话声音不高,离得近的几个人却听得甚是清晰。
月褚宁垂眸想了想她的话,嘴角微不可察的挂上一抹浅笑。
郑亭和郑恒不禁抬眸看她,若有所思。
郑吉先是一愣,没理解她绕来绕去说的什么,仔细一想才明白过来,登时气的胸腔激烈起伏,喝道:“好你个凌棠!你竟敢拐着弯的骂我恶有恶报?!”
月褚宁在一旁冷淡道:“二殿下若想,大可彻查此事。只是在场之人皆是陛下的臣子和仆从,想来无人敢在殿前妄言。”
郑吉原想着便是没有人证,弄出个人证也可,但月褚宁这番话算是彻底给在场的人都提了醒。
欺君之罪,谁敢承担。
云龙长阶之下,一时无人言,乌云笼罩在众人头顶,气氛沉静的近乎憋闷。
郑吉玉冠歪斜,鬓发散乱,额角顶着一个泛着血的大包,冷冷看着在场的所有人。此时他浑身俱痛,养尊处优多年从没有受过这么大的罪。
疼痛化为沸腾的怒火,狭长的眼睛如毒蛇的目光,闪烁着无情的寒芒。
“月褚宁,你一个月国杂碎,何时轮到你多嘴多舌在这里放肆!本皇子说是你们所为,就是你们所为!今日必要见血才可罢休!”
“魏忠,杀了他们!”
魏忠是郑吉的近身太监,方才就是他见主子摔落,赶紧招呼人搬来步舆。他从小习武,是个很有武功天赋的人。一开始入宫没有背景,只能做个打扫处的小太监,郑吉看中他一身功夫,才提拔他一路做上内殿中贵。
他站在自己主子身侧,骤然得了杀令好生一怔,发难地扫了眼翡微和月褚宁二人,心中叫苦。
他们俩一个是将军府嫡女,贵妃的亲妹妹。
一个是月国的皇子。
这两个身份的命,都不是他一个小小太监能承受的重量。
郑吉目中布满血丝,此刻怒凝于顶,早已失了理智,满腔的怒意让他分外嗜血。见魏忠面露退意,他一把抓过魏忠,死死瞪着他,咬牙切齿道:“你不杀了他们,我就杀了你。”
魏忠在郑吉身边伺候多年,早已熟悉他的秉性,只怕若不能做到让郑吉满意,今夜便是他的死期。
是今日死,还是以后死,似乎没多大差别,但魏忠还是选择了后者。
他反手成爪,内心掂量了一下,选择先对月褚宁出手。
郑亭脸色微变,抽出腰间别扇,要挡在翡微和月褚宁身前,然而未等他动作,翡微身形一晃,众人也没看清她如何做到,只一眨眼便见她到了月褚宁跟前。
进宫不得携带武器,她便素手为刀刃,旋身迎上。
魏忠本就不敢真下死手,不过是做做样子,未曾想对方一个女子身法如此厉害,掌风强劲,起落凌厉,莫说攻击,光是防守便已让他十分吃力。
作为会武功的,仅仅一个对招魏忠便知道,对面的凌四姑娘根本没用上全力。
他硬着头皮对了几招,忙抽身退后数步,与她拉开距离。
再打下去怕是真要见血——见的是他的血。
翡微神色淡漠,却看都不看魏忠,反而盯着郑吉,凉凉道:“你想杀我,也要看有没有这个本事。”
众人目瞪口呆,谁能想到那个只知痴迷俊貌,不学无术的凌四姑娘竟是个会武功的?!
魏忠犯难地立在原地,默默对郑吉摇了摇头,表示自己真不是对手。
郑吉怒骂一声“废物”,气急败坏地从袖中滑出一枚令牌,急躁道:“来人!都给我一起上!今日非要叫他们身首异处!”
一声令下,竟是要召唤皇家暗卫。
漓国的皇家暗卫共四十九人,成年的皇子各八人,其余皆为皇帝所用。皇家暗卫需以令牌号之,非性命攸关之际不可轻易驱使。
郑亭脸色猛变,急忙上前按住他手中令牌,头一次声音冷硬道:“二哥!此处乃父皇的乾坤殿,殿外行凶,你要父皇如何作想!”
郑吉一凛,理智瞬息回了几分,可碍于面子却又实在不愿就这么放过他们,怒道:“三弟,你竟偏袒旁人!你难道看不见我如今被他们害的有多惨!”
“方才只是意外,你又何苦这般相逼?!”
七皇子也一脸焦急:“是啊二哥,前些时日你刚被父皇训斥,若再闹出什么,怕是又要被禁足!”
他不说还好,说起此事郑吉只觉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怒火再次熊熊燃烧。
父皇素不喜他,对老三,老五宽厚慈爱,便是对老七这个跛脚废物都愿意笑脸相待。
偏偏……只对他一人横眉冷目,每每召见不是斥责便是惩罚。
他贵为皇子,皇长子几年前意外去世,如今他就是整个皇宫最年长的皇子,加之母家势力,分明他才是最有可能成为太子的人!
可为什么他总觉得在这偌大的皇宫中,锦衣玉食,无一不缺,却活得无比憋屈郁闷。
下面的弟弟一个比一个优秀,从小在与他们的比较下,他永远都是让人最失望的那一个。
而如今,就连个小小的将军府之女,和一个卑贱的质子都敢对他肆意而为。
郑吉越想越恨,心仿佛淬了毒,变得又苦又涩,又疼又硬。
郑吉默默收了袖中令牌,忽而寒凉一笑,阴恻恻说:“好,我可以不要他们的命,但……我要他们各废一只手总可以吧!”
郑亭难得动气:“二哥!休要胡闹!”
“魏忠!不想死就即刻动手!”
魏忠夹在中间,只觉此刻比吃了黄连还要心里苦。前有皇子相逼,不敢违抗;后有将门虎女,不是对手,敢情就他最弱小最卑微,搁这夹缝生存……
短暂的诡静对峙,忽然七皇子 “扑通”一声跪地,恭恭敬敬对着云龙阶上方大声道:“父皇。”
众人几乎立即反应过来,不约而同地面向乾坤殿,惶惶恐恐地弯腰跪拜。
漓国皇帝郑昶背手立于高台,白玉长阶铺于他脚下,如白川流泻而落。他身姿挺拔,神情冷傲,宛若天神腾云九霄,冷眼俯瞰众生之态。
在他身后站着凌国双,剑眉倒竖,紧抿薄唇,愤愤不平地怒瞪郑吉。
太监宫女俯首于地,不敢直视天颜。皇子们和翡微双膝跪地,亦微微垂目,避视龙威。
纵使郑吉天不怕地不怕,对自己的这位父皇却是极为害怕,或许这份害怕里面还有一份想要讨好和渴望认可的小心翼翼。他奋力从步舆上坐起身,咬牙忍疼,竭尽全力让自己上身挺直,端肘并手,力求显得礼正身端。
他垂着眼眸,结结巴巴:“父、父皇。”
郑昶一扫先前殿内的和蔼模样,冷冰冰地扫过阶下众人,随即微微侧首,对凌国双道:“都说虎父无犬子,没想到就连你的女儿都有如此武艺。”
随即叹息一声:“只可惜……若是男子,必能为我漓国社稷立功安邦。可惜啊……可惜……”
郑昶是真的觉得惋惜。
凌国双忙垂首行礼:“陛下谬赞,臣惶恐。”
话虽如是说,但他内心却在犯嘀咕,多亏是个女儿,再是个儿子,有这等武艺估计又要往战场上送。
他虽忠君爱国,却也不想见凌家人烟愈发凋零。
郑昶转回头,静默须臾,才扬声道:“二皇子既然不小心摔了,就应早些医治,还不速速送他回宫。”
一句话,表明了他已经知道殿外发生了什么,且并不打算追究。
郑吉目中闪过失望,最终沉声应道:“是。”
步舆再次抬起,轻轻晃悠着经过翡微和月褚宁,郑吉脸色阴沉地掀起眼皮,声音冷森,一字一句皆在咬牙切齿:“今日我所受之苦,他日必让尔等百倍奉还。”
翡微瞧见他目中盛满恶毒之色,不由蹙了蹙眉。
没了最不文明的那个,剩下的几个人文明地客套几句便各自转身该干嘛干嘛。
七皇子郑恒走了几步,也不知出于好奇还是什么,突然往回看。
翡微已经走远,女子纤细的背影,笔直而缓慢地行走在殿宇投下的阴影中。
“七弟,七弟?”郑亭见他顿足,转身顺着他所视方向探头道:“你在看什么?”
郑恒回了神,道:“没事,我只是……有些担心二哥。”
郑亭不疑有他,闻言叹了口气:“二哥伤的不重,想来不会有什么大碍。我们还是快些走吧,父皇还在等着咱们。”话是这般说,但他并未加快步子,显然有意迁就郑恒的腿。
郑恒目色晦暗地扫了眼自己的左腿,默默跟上,再未回头多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