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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我要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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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决定要走,翡微觉得有必要安排一下身边人未来的去向。
她粗略一想,发现真正需要她操心的人其实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绿珠和晚晴。
月褚宁。
哦,还有一个因为不愿嫁人而想要投靠她的柳莹。
柳莹的事相对好办,魏春华不在,她便径直去找凌国双。凌国双自不屑为难个丫鬟,当即吩咐刘管事将张妈妈的弟弟赶去马厩当差,日后不可踏入内院半步。而后又承诺待魏春华回来,会告知她府中仆从的婚娶之事不可强迫,全凭自愿。
翡微谢过凌国双,回了屋中。
绿珠和晚晴听了后满嘴夸她心善人好,恨不得把肚子里所有的赞美之词都拿出来夸她。
翡微好笑地看她们俩一唱一和,一想到很快就要与她们分离,心中竟生出几分不舍。
她静静看了会儿她们,忽问:“若我不是你们的四姑娘,你们还想跟着我吗?”
绿珠和晚晴同时抬头,不明所以地望向翡微。绿珠似是察觉了什么,不安地问:“姑娘……你……不会又打算做出什么大事吧?”
翡微知道她是想岔了,笑着道:“我是说,日后我若为了修道跑去深山老林里住上数载,你们是想跟我一起?还是留在这里?”
绿珠与晚晴对视一眼,没有接话。
翡微继续道:“山中不比将军府舒服,跟着我会吃很多苦。或者,你们要是还有家人在外面,我也可问问父亲可否放你们自由,让你们出去与家人团聚。如何?你们对自己的未来可有何想法?”
绿珠半晌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陡然眼圈一红,委屈道:“姑娘这是何意?是要赶我们走吗?”
晚晴在一旁没言语,但看向翡微的目光也透露着不安。
翡微解释:“并非是要赶你们走。是我……有意离开这里。”
晚晴和绿珠怔了怔,她们常听自家姑娘念叨修道修道的,此时一听她想离开,倒不如何惊讶。绿珠有些担忧,道:“姑娘想要离开,我们自然愿意跟随。姑娘是我和晚晴的主子,无论姑娘想去哪儿,我们都愿意跟着您。只是……老爷……能同意吗?”
翡微却不在意凌国双是否同意,反而追问:“你们就没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绿珠从未被人问过这个问题,眼神里露出一丝迷茫,喃喃道:“我从小就被家里人卖给将军府为奴,除了会照顾姑娘我也不会别的,不跟着姑娘又能做什么呢?”
翡微愣了愣,没想到绿珠的身世也颇为凄凉。
转头看向晚晴,晚晴见她看过来,神色黯淡了些许,道:“我也差不多,家中只剩个哥哥,动辄对我打骂,我实在受不了就跑出来找活干。做过各种打杂的活勉强养活自己,没活的时候睡过大街,吃过别人的剩饭,后来想着这样有上顿没下顿的不是个事儿,就捯饬了一下去大户人家找活干。也是赶巧了,正好将军府想找个会点拳脚的丫鬟。我从小被我哥打,慢慢也学会了点门道,我又是个皮实的,关键时候还能给主子挡挡刀剑啥的。当时我就这么说的,刘管事瞧我是个实在人,便说服老爷收了我入府给姑娘当丫鬟。”
翡微听完她二人的身世,一时无话。
她默默地想。
或许这才是世上大部分人的面貌,忙于生计,疲于奔命。连活着都是一件需要耗费许多努力的事,又能剩下多少余力去追求那些远到看不见的理想。
是她想的天真了。
翡微站起身,走过去拉起她们两个人的手,认真道:“既然如此,那你们以后就跟着我吧。未来无论如何,只要有我在,我都会护你们周全,保你们温饱。”
绿珠和晚晴齐齐怔住,她们身份卑微,从小听得最多的话就是“这是你们应该做的”。
她们也曾渴望被呵护,被重视,只是被人理所当然的役使久了,慢慢的,自己也觉得自己不过贱命一条。
可眼前的人,目光诚恳而坚决,说着她们一辈子都不敢奢望听到的承诺。
晚晴鼻子发酸,扭头遮掩目中泛起的泪花,旁边的绿珠早已泪流满面,握紧了翡微的手,哭哭啼啼地嘟囔:“姑娘……姑娘你真好……”
翡微不由发笑,轻轻用手指擦了擦她眼角的泪,好笑道:“这算哪门子好。”
绿珠和晚晴的事也有了决断,最后便只剩下月褚宁。
她寻着来到了雪嫣园。巨大的梨花树花开茂盛,花海如一层白雪覆盖了整个树冠。微风拂过,瓣如落雨,犹如点点繁星般轻轻飘落。
月褚宁背手而立,仰首望着梨花出神。
翡微走过去,看了眼周围,单刀直入道:“我要走了,你要跟我一起吗?”
月褚宁身形略微顿了顿,似是没反应过来,下一瞬蓦然回首,神色隐约可见几分不安和惶急,反问道:“为什么这么问?”
翡微被他问的莫名其妙,却还是答:“我有心问道,决意离开将军府前去找寻仙山。”
他听了一怔,思索片刻明白过来,却更加讶异,“你想带上我?”
翡微一开始没打算带上他,但考虑到他如今的处境,和他身上的邪气,思来想去总觉得只有带上他一起奔赴正道最为稳妥。也算是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
于是点点头,“是,你愿意此后跟我一起潜心修炼,云服正道吗?”
月褚宁:“……”
出乎翡微的意料,他脸上不见丝毫喜意,反而隐隐透着沉重和为难。
她有些疑惑:“我以为你不喜欢将军府。”
“我的确不喜欢这里。”他抬眸看向她,眸光闪过一丝慌乱,“我……只是……”
翡微看着他的眼睛,或许她并不是个擅于察言观色的人,也不甚擅长人情世故。但有一点她比任何人都敏锐,那就是这个人是否真的有道心。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月褚宁内心有太多欲·望和执念,他不适合修道,也不会选择去修道。
可她到底心中还是抱了那么一丝希望。
“既然你已经有自己的想法,我就不强求了。”
她很快接受了这个结果,总归是他的人生,他既然有想要完成的事,无需她再多说什么。
她浅浅笑了笑,转身走了。
月褚宁望着她的背影,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拳。心底有一个声音叫喊着,他却不知道那个声音在说什么,只能略感无措地站在原地,眼看着她走远。
洁白的花瓣落在他乌黑的发上。
他小声对着满园落花轻轻开口,只盼春风能将他的话送入她耳中。
“翡微。”
“如果换做我问同样的问题……”
“你愿意跟我走吗?”
轻风吹散了话语,而他其实也早已知晓答案。
*
乾坤殿。
龙椅上的男人看上去四十出头,一身明黄长袍玉腰带,袍上绣着龙腾,袍角金边波涛。他脸上似笑非笑,一双狭长的眼睛带着威严和审视。
这人正是漓国的皇帝——郑昶。
原本计划着在宣和园一直呆到夏初,再从宣和园直接转去避暑山庄直到入秋。谁知月国送来的一封信,彻底打消了他游玩的心思,春末都还未到,皇帝便发话要回宫。
跟着去的其余人等自然还没玩得尽兴,只是帝王都金口玉言了,除了太后敢表达不满,没人敢多问一句。
郑昶知道太后不喜宫中沉闷的日子,便同意了太后想要在宣和园多住上些时日的请求,不仅特地留下一支宿武卫保护她的安全,还命几名公主留在太后身边陪伴。
一众人浩浩荡荡回了皇宫,紧跟着皇帝一一召见了皇子们,而后又紧急召见一些亲信大臣议事。
漓国皇帝整日愁眉不展,就连天气都接连数日乌云当头。
宫里的太监和宫女们都隐约察觉出了什么,只道漓国的天,怕是要变了。
同样感觉到不对劲的还有凌国双。
按理若是发生了什么大事,皇帝通常会第一时间召谢太傅觐见,然后就是自己。
可他左等右等,连兵部侍郎都召见了,唯独漏了他这个武英大将军。
正待他要按捺不住主动求见之时,皇帝主动开了口,不仅召见了他,出乎意料的,还召见了凌棠和月褚宁。
春日将近,漓国的皇宫却并无万物复苏之生气,反而透着冷冬般的沉重和压抑。
凌棠和月褚宁一路无话地跟在凌国双身后,终于进了乾坤殿,三人一同对着龙椅之上的人跪下行礼。
“大将军不必多礼。” 郑昶对着凌国双摆摆手,面色温和,但一双眼睛却无多少笑意地扫过他们三人。
“谢皇上。”
郑昶的视线停在月褚宁身上,笑着道:“当初凌贵妃让孤给你们二人赐婚,孤还有些犹豫,今日见你们郎才女貌,站在一起十分般配,倒是放心了。”
凌国双一向对月褚宁看不上眼,偏偏又是自家女儿干下的糊涂事,不得不跟个无权无势的敌国质子成婚。这件事一直是他的心头刺,可当着皇上面又不好发作,只得脸色铁青道:“皇上谬赞,小女性情顽劣,实在配不上月殿下。”
他这话讽刺意味太重,整个漓国皇宫谁人不知月褚宁虽不用像仆从一样伺候别人,但境遇却比仆从还要差。
漓国皇帝知他心中不满这门婚事,便转了话题:“孤听说前一阵子凌四姑娘遇险失忆,可有此事?”
凌国双闻言一怔,额上不禁微微冒起冷汗。将军府分明把凌棠失忆的事压得死严,又如何能靠“听说”得知。看来皇帝终归不全然放心将军府,将军府内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皇帝的眼睛。
他咽了咽吐沫,颔首答:“确有此事。”
“哦?不如趁此机会,让宫里的太医给她瞧瞧。” 说着就要让王公公去召太医。
凌国双赶紧道:“多谢皇上挂念,不过只是忘记了一些以前的小事,并无大碍。”
一开始凌国双还担心过凌棠失忆的问题,但……主要是失忆后的凌棠确实比之从前省心一些,倒有些希望她一时半会儿维持着现在这个样子。
“如此……那便算了。” 郑昶没再坚持,似乎是在考虑什么,眼神时不时地往月褚宁和凌棠身上飘。
过了片刻,他突然抛出一句惊雷般的话,“褚宁,你可想过回月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