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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年芳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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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茵桃粉绕镂窗,轻风拂柳百花香。
四月阁的景致一如往春的芳菲盛绝,可惜此间的主人此时却没有心情欣赏窗外佳景。
“你说什么?!”
十一公主郑玖葽一双浓艳的眼睛狠狠射向地上的宫女,“凌棠走了?!”
跪在地上的宫女瑟瑟发抖,闻言只把额头死死贴在地面,细若蚊吟地应:“是……”
“不是让你给我盯好她吗!怎么人都走了你现在才来说!真是没用的废物!”玖葽厉声骂道,一股脑地将手边能够得到的东西不管不顾往宫女身上砸。
那宫女动也不敢动,任打任骂地维持着姿势。
瓷器木盒噼里啪啦落了一地,郑玖葽却仍不觉得解气,余光一扫,瞥见桌上脱鸟纹玉瓷茶壶的壶嘴还隐隐冒着热气。她瞳仁转了转,一抹近乎残酷的笑意染上眉梢。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拿起茶壶往那宫女的后背浇了上去。
旁边的宫女和嬷嬷见此情景,不约而同倒吸一口凉气。可也没人敢上前阻止,生怕惹恼了十一公主,到时候非但人没救下来还要跟着一起遭殃。
滚烫的水顷刻湿透了那宫女的衣服,热水接触到皮肤的刹那,空气中发出瘆人的“呲呲”声。
那宫女子在白烟似的热气中满地打滚,口中不断发出凄惨的痛呼。
旁人不忍地闭上眼睛,纷纷侧过头不敢再看下去。
郑玖葽却不同,她不仅不觉得眼前的人受尽折磨的样子有何不适,甚至还看的津津有味。一茶壶的水没多少,很快便见了底,她却还有些意犹未尽,对另一个宫女道:“去给我再拿一壶热水过来。”
那宫女垂着头应了个是,走出去时目露同情地看了眼地上苦苦求饶的女孩。
她无声叹了口气,都说在宫里面做人奴婢好过在外面给人当牛做马。可外面的人又怎会知道,宫里头的人在金玉做成的牢笼里关的久了,心早已扭曲的不似人样。
遇上个好脾性的主子是三生修来的福气,若不幸遇上个脾性差的,说不定前脚进去,后脚就一席草席给裹了抬出去。死的时候,还有可能身上一处好肉都没有……
唉……都是命啊。
四月阁外,花开如染,绿叶碎红。
外面的人不知道,今日的四月阁内一个年芳十六的姑娘在里面断了气,死的时候,皮开肉绽,连面目都快看不清。
地上的一滩水连带着死去的宫女被迅速收拾妥当,宫女端来新的茶水,四月阁里的一切看上去与寻常一样。
郑玖葽斜靠着矮榻边沿,经过方才一通发泄,心情确实好了一点点。
旁边的宫女胆战心惊地端上一盘水果,她斜眸扫了眼,漫不经心地拿起玉签,挑起果肉,慢慢放入口中。
立在一边的嬷嬷是郑玖葽小时候的奶妈,比其他奴婢多点脸,观察了会儿她的脸色,大着胆子道:“公主殿下,这人也死了,那凌家四姑娘也走了,往后再没人敢碍您的眼,您消消气,可别气出个好歹。”
郑玖葽冷哼一声,“本公主的气哪里是那么好消!”
她眯了眯眼睛:“从前我就不喜欢凌棠,那副目中无人的样子着实令人讨厌!但从前她至少还有点脑子,明白什么叫尊卑有别,至少懂得在身份比她更高的人面前收敛一些的道理。她不主动惹我,我愿意看在将军府的面子上放她一条生路。可如今……”
她扔下手里的玉签,恨声道:“竟敢当着那么多人面教训本公主!分明是不把我这个公主放在眼里!”
嬷嬷见她气性说起就起,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忙顺着她的话道:“是!那凌家姑娘是出了名的没有教养!满兴阳都知道她做的那些下贱卑劣之事!她要是还要点脸面,就该躲在家中足不出户才是。如今还敢大摇大摆的出来抛头露面,实在是不知羞耻!”
嬷嬷骂得十分难听,不过听在郑玖葽耳朵里却有些受用。
她露出一丝阴狠的笑意,重新拿起玉签握在手中把玩,冷笑道:“以为跑得远远的我就不能把你怎么样了吗?呵……惹恼了本公主的人,从来都只有一个下场……”
“凌棠,你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
说罢,手中的玉签狠狠扎入盘中的水果,浅色的果肉碎成两半,汁水淌了出来,宛若一滩血肉。
*
午后的宣和园,阳光惬意,山清水秀。
往常这个时候漓国皇帝都会躺在庭院的摇椅上,或小憩或读书。今日他却完全没有这么做的心情,反而烦躁的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忽听外面的奴才喊:“公主殿下!公主殿下!万万不可啊!皇上说了谁都不能进去,您这样冒然闯进去,惊扰了皇上可是——”
一个尖锐的女声毫不客气地打断:“住嘴!本公主你也敢拦,我看你是活腻了!滚开!”
那太监倒是想尽忠职守地拦住,但对方毕竟是公主,哪里敢真的上手,只能可怜兮兮地跟在她身后苦苦哀求。
门口守着的常公公听见动静也赶了过去,一见是这位活祖宗也暗暗在心中叫苦,面上却仍笑脸嘻嘻地迎上去,行礼道:“奴才请公主殿下安。陛下吩咐过谁都不能进,您要是实在着急,容咱家先去通报一声可好?”
常公公是皇上身边的太监总管,皇子都会给几分薄面的人,十一公主却是完全不看在眼里。
“我有要事找父皇,你再敢阻拦,仔细我向父皇告你的状!”
书房里的郑昶将外面发生的一切听的一清二楚。他无声叹了口气,只觉疲惫又厌烦。十一公主是他最小的女儿,小时候确实冰雪可爱,惹人喜爱。可随着她慢慢长大,性子越发骄纵无章,言行举止时常让人感到头疼。
但她毕竟陪伴在太后身边长大,郑昶是孝子,太后喜欢玖葽,他便爱屋及乌,也跟着对她颇为纵容。
只是帝王的宠爱也是君恩,想要收回也不是什么难事。
郑昶正要下令把她赶走,转念一想以玖葽的性子,若是现在不听怕是转头就要去太后那边哭诉。现下正当多事之秋,一个玖葽就够麻烦了,他可不想再去应付太后,便沉声道:“让她进来。”
外面的吵闹声瞬时安静下来,玖葽乜了眼常公公,大摇大摆地走进去。
常公公看着她走进屋中,默默摇了摇头。
“说吧,这么急着见孤,是要干什么?”郑昶沉着脸,不耐烦地开了口。
若是换做旁人,立时就会察觉此时的帝王龙心不悦。郑玖葽却甚少见过他不悦的样子,且她此刻更着急自己的事,哪里会管父皇高不高兴。
她敷衍地行了礼,迫不及待地道:“父皇,那凌棠实在欺人太甚!您可要为儿臣做主啊!”
“凌棠?”郑昶对这个名字倒不陌生,事实上,怕是整个兴阳都对这个名字不陌生。他阖目揉着眉心,烦躁道:“她又做了什么?孤听凌贵妃说她近些时日克己守规,甚至连门都不怎么出,她又能惹你什么?”
言语里已是显露出几分不信的态度,玖葽一听哪里肯罢休,连忙把赏花宴发生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又细数了几件凌棠从前那些名声不好的事,以此来凸显凌棠的粗鄙不堪。
郑昶对凌棠的印象也不好,尤其是与月褚宁的一事,更是让他连带着对将军府都生出几分不满。
只是郑昶刚刚才收到一封急报,事关国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他正举棋不定,心情烦躁之时,玖葽却来哭诉这些小打小闹的矛盾,相比之下,无非都是些不值一提的鸡毛蒜皮小事。
玖葽还在那里滔滔不绝,郑昶却没有再听下去的耐性,语气不悦地说:“孤还有要事,没工夫听你说闲话。你直接告诉孤想要什么,孤若觉得可行,自会应允。”
这明显像是打发,玖葽却当了真,登时眼眸大亮,脱口而出:“儿臣想让凌棠死!”
郑昶睁开眼睛,先是一愣,随即眸光渐渐暗沉。
“死?怎么死?”
盯向她的瞳仁隐隐透出冷意,一字一字几乎是挤出牙缝地说:“如今危机四伏,孤还指着将军府为孤上阵杀敌,你却想着怎么让将军府的女儿不明不白的死了?”
郑昶气得脖子上青筋凸起,他猛地愤然而起,指着玖葽怒声吼道:“孤以前只觉得你胆大妄为,如今看来是孤错了。你不是胆大妄为,是愚昧!愚昧至极!昏蒙无知!你、你简直……孤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蠢东西!”
玖葽从未见过父皇如此动怒,更不用提被骂的狗血淋头。
她从小到大被溺爱着长大,哪里受过半点气,顿时委屈地哭了起来,边哭边道:“父皇怎能这样说玖葽……明明是儿臣受了委屈,父皇非但不罚凌棠,怎么还帮着外人一起欺负儿臣……”
她越说越委屈,说到最后竟不顾身份嚎啕大哭起来。
郑昶感觉自己额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幼童嚎哭况且惹人头疼,玖葽一个大姑娘却像个孩子般嗷嗷哭闹,简直让人头痛欲裂,目眩脑涨。
他有些不敢置信地望着玖葽,一股力不从心之感由内而发。
郑昶一直以为他是个不错的帝王,同时也是个不错的父亲。可如今来看,他恐怕并不是个合格的父亲。
老二老五不堪重用,老三又太过优柔寡断,唯独一个七皇子还不错,却患有腿疾。几个女儿,要么平庸要么怯懦,还有一个骄横跋扈到几乎无法无天的地步,也不知到底随了谁。
一瞬间,这个两鬓已经隐约露出银白的中年男人感到从未有过的孤单。
他宛若失力地重重坐回红木圈椅,案上还有他刚刚收到的急报。
所谓急报其实只是一封信,一封来自月国皇帝的信。郑昶盯着那枚印着月国皇室印记的信纸,目光忽明忽暗。
大概是他太过安静,连玖葽都止了哭声,忍不住抬眸观察。
此刻的郑昶脸色深沉,似在思量着什么,让人看不出喜怒。外面阳光明媚,屋内亦是阳光铺洒,一道道金光透过镂窗洒落在他面前的桌案,他在金色的光线中端坐,不怒自威。
一刹那玖葽看的略略呆住,她知道自己的父皇是九五之尊,是漓国最至高无上的存在。
但她从没有真正意识到,面前的男子是掌握她们所有人生死的君王,是不可犯颜的天子。
为什么她到现在才意识到这一点?
或许是因为见到他的次数屈指可数,又或许大部分时候她都在太后的身边,而父皇在太后面前向来温和。
所以她才会误解自己的父皇是个温柔和蔼的帝王?是个无论她做什么说什么都会包容的慈父?
一股惧意忽地爬上心头,玖葽紧张地开口唤:“父、父皇?”
郑昶的目光从桌案上缓缓抬起,凉凉看向玖葽。
她被这样喜怒难辨的眼神看得心头发寒,勉强稳了稳心神,往郑昶身边踱去。试探地拉着他的手臂,轻轻摇了摇,这一次不敢再大声要求,反而带了几分小心翼翼和谨慎:“那……要是杀不得,稍微惩戒下也行。”
许是怕又惹了他不快,她忙又补上一句:“总之,父皇说什么就是什么,儿臣都听父皇的。”
女儿家主动服软,总归是能让人心气软下几分。
郑昶在心中无奈地叹气,这些沉默的气息最后化为一团闷郁,压在他胸口之上。
罢了。
他心想。
终归是要送出去和亲的女儿,再纵容一段时日也无妨。
更何况……
如此安排……未必不是好事。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玖葽的手,虽无言语却显然已有默许之意。玖葽目光一亮,喜道:“父皇是答应了?那父皇打算如何罚她?”
郑昶的声音没有起伏,唯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在目中闪过。
“孤,会送凌棠去月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