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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他写的人 ...

  •   春日柔风掀起窗幔的一脚,风轻轻拂过翡微的脸庞,带起她耳边一缕碎发。

      马车内只有她一个人,可以肆意盘腿打坐,专心修炼。

      奇经八脉开,十二经络通,她带着体内灵气一遍又一遍的游走小周天,再试图将所有融汇成一个大周天。

      天地乾坤仿佛都在她体内,不断的旋转,相接,再不断的尝试将所有融合为一体。

      马车在山路疾行,天边的日头升起又落下,似两幅画来回切换。

      翡微一直呆在车里,她没有发话,马夫便没日没夜的赶路。绿珠和晚晴早已知悉她对修炼一事的认真,即便赶路赶的浑身骨架子都快散了,也秉持着不给自家主子拖后腿的原则,默默忍耐不肯吭声。

      就这样,在没有任何停歇的情况下,她们的马车居然比凌荷派去给家里送信的人,还要更早抵达将军府。

      翡微下了车,骤一抬眸,差点没被一脸菜色的绿珠和满面倦容的晚晴吓了一跳。

      “你们俩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绿珠勉强笑了笑,嘴硬道:“没事没事,我一点事也没有。是吧,晚晴!”

      晚晴懒得搭理她,上前去敲门。

      守门的小厮开了门,探出半个脑袋。第一眼像是没认出是谁,愣了好一会儿神,随即揉揉眼睛,不可思议的确认:“四……姑娘?”

      翡微:“是我。”

      小厮“哎哟”一声惊呼,赶忙诚惶诚恐地打开门,一边吩咐旁边的人去通知管事,一边哈着腰赔罪:“四姑娘恕罪!小的想着您是跟着夫人和六姑娘一起去的宣和园,这才一时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没敢认您。小的知错,还望四姑娘大人有大量,饶小的一命!”

      瞧他那惊恐的模样,仿佛下一秒翡微就会要了他的命。

      绿珠和晚晴有些无奈的对视一眼。

      其实府中的下人们早已知道四姑娘自从失忆以后就换了性子,莫说动手,便是稍微说话大声些都不曾有。

      但大部分下人依旧惧怕翡微,大约是从前的四姑娘折腾人的手法太过毒辣,下人们知道归知道,但真遇上了,还是本能的害怕。

      就连同翡微相处了一年的绿珠和晚晴,有时候也会因为她无心的一句话而莫名感到心惊胆战。

      大概,从前的那个四姑娘虽然不见了,却从不知何时开始,她的残忍和冷库已经成为他们刻在心底的阴影,一辈子都难以忘记了。

      翡微也不是第一次见旁人对她这种态度,轻声安慰了两句便没再说话。

      那边刘管事得了消息,急急忙忙地赶过来,一见就她们几个人,上气不接下气道:“四、四姑娘,您、您、您怎么回来了?夫、夫人知道吗?老爷、老爷知道吗?”

      听他话中意思,显然是担心她闹起了性子,这才不管不顾地自己跑回来。

      绿珠又累又困,如今就想赶紧回屋躺下睡一觉,便烦躁地上前打断:“哎呀,刘管事您就别问了!是贵妃娘娘允许姑娘回来的,姑娘没惹事也没闯祸,您就放心吧!”

      刘管事闻言稍稍松了口气,拍着胸口下意识道:“那就好,那就好。”

      翡微:……

      原主你要不要自己看看从前都干了什么,都一年多了,全家上上下下对你最关心的问题依旧是“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和“你又做了什么”。

      瞧瞧你给人留下的心理阴影有多大。

      几个人回了翡微住的院子,正头主子回来了,院子里却一个伺候的下人没有,甚至一个人影都没有。

      刘管事有些尴尬,四处张望了下,装模作样地喊了两声:“人呢?!都上哪儿去了?”又转过头委婉道:“主子不在,下人们难免松懈……姑娘放心,回头我定替四姑娘好好教训这几个胆大包天的懒奴。”

      翡微不懂内宅深意,没听出有什么不妥,点点头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刘管事笑了笑,搓着手道:“这就给您去找人过来伺候,再让人给您准备热水沐浴,还有一些养胃舒脾的吃食,等您沐浴之后再给您端上来。老爷怕是还不知道您回来的事,只是现在老爷还没下朝,等老爷回来了,再过来知会您一声。”

      他安排的细致周到,翡微说了句好,便跟绿珠和晚晴回了屋。

      她的屋子下人们倒是不敢有丝毫的怠慢,依旧如她离开那日,摆放整齐,一尘不染,矮案上的瓷瓶里还装着新摘的花枝。粉嫩的朵朵花瓣上,甚至还挂着一颗颗晶莹剔透的晨露。

      绿珠和晚晴一进屋就要收拾带回来的包袱,被翡微按下:“等会儿我自己来就好,你们先躺下好好休息。”说着,指了指自己的床。

      翡微这样不分主仆的对待她们也不是一次两次,绿珠却每次都觉得感动。

      她吸吸鼻子,扭捏道:“我怎么能上姑娘的床,而且……而且坐了那么久的马车,姑娘也肯定累了!要不姑娘你躺下,我给你捏捏腿?”

      翡微笑了笑,道:“我一点也不累,倒是你,还有晚晴,我看你们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放心吧,我的房间没人敢进来,你和晚晴放心在这里休息。我去找找月褚宁。”

      说完,她转身自行出去了。

      绿珠看了眼翡微的床,到底没敢往上躺,只往床边脚踏上一坐,揉着腰抱怨:“好不容易回来了一口热茶都没有。咱们院子的那些丫鬟和小厮实在是太放肆了,哪儿有主子不在就躲起来偷懒的道理。这要是换做从前的四姑娘,早把他们的脚指甲都拔了!”

      晚晴斜眼看她,“要是四姑娘还是从前的性情,他们哪里敢偷半点懒。如今的四姑娘每日忙着修炼也不让人伺候,平日里都是咱们俩给院中的下人们找活做,久而久之,松懈了也正常。”

      绿珠一听不乐意:“主子再好说话,也不能放肆到这个份儿上!哪家的贵门嫡女连个院子里的下人都找不见!说出去不给人笑掉大牙!”

      晚晴奇怪:“姑娘心思本也不在此,姑娘都不在意,你生什么气?再说了……你不是也清楚他们敢偷懒无非是因为咱们不在。”

      绿珠沉默下来,确实,抱怨归抱怨,她心里头门儿清。

      下人们敢放肆,不过是因为现下只剩一个所有人都瞧不上的月褚宁。

      为人奴婢者,惯来最会见风使舵。

      一个与阶下囚无异的弃子,甚至比奴婢都不如,又有谁会愿意去伺候,不偷偷为难都算仁慈。

      内宅里都懂的事,绿珠和晚晴能知道,刘管事不会不知,不过是都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维持个表面上的风平浪静罢了。

      晚晴接着道:“姑爷自己心里也明白,哪怕受了冷眼,受了委屈也从不跟姑娘提。姑娘到现在还觉得已经没人敢欺负姑爷了,可这内宅之中哪儿有那么多明面上的事,都是背地里使绊子。人就这样,自己被人踩了一脚,便要找个更弱的也踩上一脚心里才舒坦。姑爷又是这么个身份,讨好他既得不到好,还有可能被他牵连,下人们自然不会给他好脸色。”

      绿珠默默点了点,随即轻声叹了口气,“从前没觉得,现在真是越发觉得姑爷配不上咱们姑娘。你说咱们姑娘长得好看,性情又好,还弹得一手琴,写的一手好字。哦哦,还有一身功夫也很了得!”

      她神情一转,有些嫌弃道:“再看姑爷,除了长得好看些,什么都不会。身份又那么……唉,只希望姑爷日后别拖累了姑娘才是……”

      晚晴好笑地看她,“我看你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啧,说谁呢你!”

      屋内的人以为屋外无人,便没刻意压低声音。

      月褚宁听闻翡微回来了,一路从雪嫣园跑了过来,他抬起手正要推门,就听到屋里女子的议论声,于是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的尽数飘入耳中。

      他默默垂下手,本应转身就走,可不知怎的,脚却似黏在地上动弹不得。

      心头的一股热意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那原本就微弱的热烈瞬间熄灭,他落在黑暗的深渊中,从头发到脚趾都觉得冰冷。

      月褚宁自己也不清楚最后怎么挪动了双脚,慢慢的,麻木地走向书房。

      书房的窗户被人全部打开,带着春意的阳光穿过没有遮挡的围墙,化为圆圆浅浅的光晕。

      他有些失神地走进去,桌案前站着一个纤细的身影,那身影微微弯着腰,正在认真看纸上的字。

      她站在洒落的阳光里,连影子都染上了朦胧的明艳。

      月褚宁站在门后,昏暗的阴影落在他的侧颜,与她明亮的脸庞截然相反。

      他一言不发地站着,静静盯着她看。

      翡微感受到他的视线,刚一抬眸便对上了他漆黑的眸子。她愣了愣,随即轻轻牵起嘴角,眼波温柔。扬手拿起摆在最上面的纸,那上面写满了她教给他的清心咒。

      “你的字长进了许多。”

      她露出浅浅的笑意,浅淡的如一场幻梦。

      “我不在,你有好好吃饭吗?”

      顷刻间,冰雪融化,尽数化为热流。

      月褚宁不知不觉红了眼眶,一股热意湿润了眼睛。

      生怕自己的窘态落入她眼中,他大步上前,不等她反应,一把将她楼入怀中。

      猝不及防的亲近让翡微好生一怔,眼看着他人冲过来,她毫无防备的任由他抱住自己。紧密而贴的胸膛,有声音正在有力而响亮的跳动,分不清是她的还是他的。

      翡微被惊的说不出话,这还是那个厌恶旁人触碰的月褚宁吗?今日怎么这么主动?

      总不可能是几天没见想她了吧??

      她一时百思不得其解,手里头还捏着刚刚拿起的纸。

      “你……”

      动了动唇,竟不知道这情况该怎么开口……

      翡微顿了顿,突然视线微垂,落向了案上露出的另一张纸。那张纸同样写满了字,一开始还能看出来是清心咒,然而下笔之人似乎并未从中获取平心静气的功效,从中间开始,字迹逐渐潦草,再往后,写着写着,就全都乱了套。

      后半张纸上——

      写的全是名字。

      凌棠。

      凌棠。

      翡微愣愣看着纸上的字,一笔一画,遒劲有力,似乎在透过白纸黑墨,疯狂的向她展露着某种压抑的东西。

      明明这不是她的名字,然而出于某种直觉,她几乎可以确定他写的人,是她。

      有什么撞向她的心口,沉闷的压力仿佛连呼吸都不再容易,一瞬间又心情飘忽,若雨蝶拍着翅膀,掀起一阵看不见的风,吹动了一圈圈小小的涟漪。

      内说不清楚到底怎么了。

      她只知道。

      心似乎,不再似从前那般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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