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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物归原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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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山暮影,静夜西风。
入夜不久,翡微便出了云蔚阁。她脚下如风,穿梭于树林之间,很快到了一处矮山相连之地。
与那“清白公子”相约的时辰还有段时候,她干脆席地而坐,不浪费一分一秒的盘腿打坐起来。
平时她打坐,很快便能做到心无杂念,沉心静气。可今夜却不太一样,她感到身体深处一股莫名的躁意和灼烧感越来越盛,她运转灵力压制,却没有得到丝毫的缓解。
强烈的烧意迅速蔓延,像一条不受控制的火蛇在她体内肆意滑行,所过之处仿佛被点上了火焰。
汗水很快浸湿了她单薄的衣裳,汗珠滚滚而落,咸涩而炙热。
她紧紧攥住手,指甲陷入掌心,刺破了刚长好的皮肉,浅浅的血迹染红了她的指尖。然而此时在火刑般的折磨下,根本感受不到掌心的痛。
头疼欲裂的空隙间,翡微这才想起。
今夜是月末之夜。
正是她体内彼岸红莲发作之夜!
往常快到日子了,都有月褚宁提醒,她便没想着记日子。虽说她准不准备都没什么帮助,但若是记得今夜是发作之日,当初也不会与“清白公子”约在今夜相见。
正暗想糟糕,就听见有人往自己这边走近。
“凌、”那人顿了顿,改口道:“恩人姑娘,你已经到了吗?”
来人正是来赴约的谢羽。
谢羽本以为两人同在宣和园,只要他有心出来“偶遇”,赴约之日前便能与她再见上一面。谁知这些日子,无论是贵女们的活动,还是宣和园内景色绝佳之地均没能遇上她。
好不容易数着日子到了赴约之期,他一早便连换了五身衣服,终于选定了一身后,又开始在书房来回踱步等着入夜。
好不容易盼到月升天边,明明距离子时还有一个多时辰,他却再也等不下去,匆匆嘱咐几句就出了琼华轩。
廊下飘香,花影移墙。
谢羽快速走着,无心欣赏银月下的小意幽美。
他本以为自己来得太早还要等上一会儿,却意外发现凌棠竟然已经到了。
早知她会提前到,他应当更早出门才是。
谢羽一边懊恼,一边紧张地上前。他不敢直接看向翡微,微微错开视线,局促地措辞:“上次一事,多谢姑娘相救之恩。那日姑娘走得太急,加之林间月光昏暗,在下一时未认出姑娘,实在失礼。其实……其实在下……在下名叫谢羽,是谢家的三郎,不知姑娘有没有听过?”
翡微此时正被彼岸红莲折磨的连亲妈都不认识,虽然她本来也不认识自己的亲妈。
翡微忙着默念静气冰心咒,至于谢羽说了什么,愣是半个字都没听进耳里。
见对面的人一直没有回答,谢羽只以为她不认得自己,心中闪过一丝失落,继续埋头道:“谢羽不才,不似家父和祖父那般厚禄高官。但谢某颇得圣恩,在天子面前尚有几分开口的能力,也、也存有一些体己钱。姑娘无论想要什么,谢某定会竭尽所能,双手奉上。姑娘的救命之恩无以言报,谢某愿以绵薄之力助姑娘心想事成。”说着,谢羽对着翡微的背影郑重行下一礼。
对面还是久久没有动静。
谢羽不禁蹙眉,直起身打量她的背影。只见她身上的衣服隐隐裹着水汽,紧紧包裹住她窈窕纤细的身躯,她似乎正在颤抖,又似在忍受着什么,浑身绷紧。
谢羽终于察觉不对,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她身前,见她神色不对,急道:“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伤着了?”
翡微死死咬着牙,满面痛苦不堪。
谢羽见状心下更为焦急,“哪里伤到了?是伤到脚了吗?宣和园有随行太医,我这就带你去找太医!”说着一只手伸过来拉她的胳膊。
他不碰还好,这一碰险些要了翡微半条命。
翡微只觉他碰触的地方宛若滚烫的烙铁印在身上,一个没忍住,张嘴凄厉地痛呼一声。
谢羽听她声音惨厉,吓了一跳。他心下慌乱起来,全然忘了男女大防,伸手就要将她拦腰抱起。翡微被他一碰,又是一声惨呼,强打精神地提醒:“你……你……你别碰我……”
谢羽却以为她还在矜持,想起有关她之前的传言,只要是长相姣好的男子,她都是极为主动的靠近。怎么到了自己这里,避他如避蛇蝎?
谢羽心下有些不是滋味。
他目光黯了黯,却还是坚持道:“你放心,若你怕被人瞧见于你名声有损,大不了……大不了我对你负责便是。”他说完,没等翡微有什么反应,自己先脸红了起来。
想法虽然单纯实在,却是完全忘了翡微家中已经有一位“正夫”的存在,即便他想负责也没地方给他负责。
翡微根本没在听他说什么,她满脑子只想着绝不能让他再碰自己一下。
彼岸红莲太霸道,被人稍稍碰一下都能疼的死去活来,不敢想一路要是被他抱着去找太医,该是怎么个痛苦死法。
翡微拼着能用上的力气一把推开他。
谢羽还想扶她,被她猛地一推不禁向后倒去,他下意识抓紧她的袖子,“刺啦”一声,上好的绸缎发出脆弱的哀鸣。随着他倒在地上,一段雪白柔软的衣条生生被他拽了下来。
翡微却顾不上旁的,挣扎着站起身,忍着焚烧之疼用尽全力往林中奔。
上次她在一处隐秘的清池修炼,此时顺着记忆,重新回到那片花海环绕的池水。
那里还是上一次她去的样子,杜鹃花开的依旧艳丽,池中倒映的月亮依旧清耀。
她一头扎入凉凉的水中,妄想可以通过这个办法浇灭彼岸红莲的烈焰。
可惜并没有。
不放心翡微的谢羽追了过来,见她泡在冰冷的池水中,惊诧道:“你在做什么?”
翡微睁开眼,无意间瞧见他衣袖中似有橙光隐现,心中一动。
“把我给你的东西扔进来。”
谢羽摸不着头脑,但仍不疑有他地摘下腕间项链,扬手将它投入池中。
翡微强迫自己在彼岸红莲的折磨下凝神聚气,灵力自她身上释放,顺着水流涌向漂浮在水里的避尘珠。
平静的池面骤忽起伏,水下似有明光灿亮闪动。
她脑中昏昏沉沉,又疼又烧,靠着本能掐出一个凝雪术。片刻后,谢羽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看着自池面之上不断飘向空中的雪花。
那是由水珠凝成的霜雪,一粒一粒从水中浮起,缓缓朝翡微所在聚拢。
谢羽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画面真实存在。
女子浑身浸湿,湿漉漉的乌发垂贴在她身上,显得她的皮肤愈发光洁嫩白。
湿透的薄衣再也无法遮挡住什么,露出凹凸有致的身体。明明该是充满诱惑,血脉喷张的画面,可月亮的银光落在她身上,飞旋的雪花如无数细小的冰晶,在她身边闪烁,盘旋,像是苍天亲自送仙女落入人间。
春日落雪,池中惊鸿。
似诗中画。
似梦中仙。
谢羽痴痴看着池中佳人,瞳仁倒映出她的影子。
满岸杜鹃在风中摆动,艳红的花瓣似羽毛拂过他的心口。他喉结微动,心脏不受控制的砰砰跳动,声音震耳欲聋。
也不知是翡微的心理作用,还是凝雪术真的管用,她觉得体内燃烧的烈火好似不像方才那般强烈,虽然仍旧难受,但终于不再那么难熬。
她倾泻了一夜的灵力去维持凝霜,一直到东方破晓,随着她灵力的耗尽,彼岸红莲再次归于平静。
翡微长长呼出一口气,睁开眼睛。
清晨的阳光还不够耀眼,却足够温暖。
避尘珠似有所感,从水中慢慢飘入翡微的掌心。翡微捞起避尘珠,浅浅一笑,自言自语:“又靠你帮了我一个大忙。”
单凭她那点灵力,根本不足以支撑整片池水的凝雪术,更不用说维持一整夜。
若不是有避尘珠残存的神力相助,她恐怕又要吃上一夜的苦。
翡微重新戴上避尘珠,拖着湿漉漉的衣服走上岸。
谢羽在岸上等了一夜,见她上来忙起身赶过去。
“怎么样?你没事吧?”他说着伸出手,下意识想要扶她,然而下一秒似乎想起什么,手顿在半空,又怯怯收了回去。
一夜未睡,翡微的精神却是出奇得好。
她注意到他的动作,再看看他一脸关切的神情,心中暗暗称奇。彼岸红莲毒发,她无暇顾忌旁人,瞧他脸上手上细皮嫩肉的,应是养尊处优长大的富家公子,竟就这样一声不响的安安静静在野外陪了一整夜。
翡微觉得这年轻公子看着文弱,不想倒是个讲义气的,不由对他生出几分好感,抬手主动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放心:“我没事了,别担心。”
谢羽见她竟然主动碰触自己,心情莫名好了些。
一夜的时间,足够他猜出些什么端倪:“你……是不是中毒了?”
翡微觉得没什么必要瞒他,便点点头。
“那……昨夜你变出那些霜雪,可是成功将毒解了?”
翡微扑哧一笑,乐道:“要真这么好解就好了。”
谢羽闻言明白过来,凝眉喃喃:“看来此毒甚是难解。”
他抬眸道:“你可知中的什么毒?或许我可以让祖父问问太医院的王院首。王院首从医五十余载,各种奇草异药都有研究,说不定……”
翡微摆摆手,两不疑就是宫中之物,若真有解药或压制之法,这么好的牵制工具,又有阴阳调和的功效,凌荷八成不会把两不疑用在她和月褚宁身上。
更何况,凌荷对原主的关爱不似作伪,既说无解,多半是真的无解。
翡微淡色道:“此毒天下无解,公子不必费心了。”
谢羽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翡微看他脸色怪吓人的,“安慰”地说:“没事,这个毒就是让人遭些罪,倒不至于把人弄死。不过毒发时被人碰触的话,会产生无法言说的极度痛楚,如果痛楚持续很久,倒真有可能把人活活疼死。”
她这样一说,谢羽立时想起昨夜确实是在他触碰到她之后,她才痛呼出声。加上她后来那句“别碰我”,如今想想,语气没有半点嫌弃之意,分明是一句提醒!
谢羽哪里见识过这么残忍的东西,又惊又怒,叱道:“好生歹毒!!到底是哪个黑了心肠的人,竟会用这般狠毒的法子害人!真是丧心病狂,天理难容!”
翡微:“……”
云蔚阁内。
丧心病狂,天理难容的凌荷结结实实打了个喷嚏。
绣冬听见动静,忧心道:“夜里凉寒,娘娘在这儿坐了一夜,恐怕是染了风寒。奴婢这就去请姚太医过来给娘娘看看。”说着就要出去。
“回来。”凌荷一手撑头,虽阖目养神,秀眉却一直紧皱。
她淡淡开了口,声音带着些许倦意,不耐烦道:“本宫无事,莫要小题大做。小妹此时还下落不明,没的惊动了皇上,万一皇上察觉出什么,反而更加棘手。”
绣冬无法,恭敬应了句是,退回到凌荷身侧。
没一会儿,自安小跑着进云蔚阁,一进屋便来到凌荷面前。凌荷见有人回来,立即直起身子,面上焦急之意难遮,脱口而出:“人找到没有?”
自安匆忙跪了安,他睨着凌荷的脸色,擦了擦额头的汗,道:“禀娘娘,人……还没寻到。”
凌荷眉目一厉,拿起桌边的茶盏就扔了出去,尖声道:“没用的东西!都寻了一个晚上,怎的还没寻到!她是长了翅膀,还能飞出去不成!”
绣冬见主子动怒,赶紧也跟着跪下。
自安刚擦了汗,如今额头上又冒出新的汗珠,在凌荷恼怒的目光下他却不敢再擦,任由满头的汗滴滴答答顺着脖子往衣服里流。
他咽了咽口水,垂着视线不敢看凌荷,小心翼翼道:“娘娘,为了防止被人瞧出蹊跷,明忠公公和绣冬姐姐只带了几个信得过的去寻。这宣和园不比皇宫小多少,又不能惊动了宿武卫,一个晚上想要将各处都寻遍了实在……有些难……”
凌荷当然知道这个道理,但关心则乱,如果只是单纯的一夜未归,或许她还不至于这般紧张。毕竟宣和园内有圣驾,又有宿武卫守卫,料想没人敢在宣和园闹出什么大动静。
可偏偏,昨夜正是月末之夜!
月褚宁没跟着过来,小妹必然要受彼岸红莲之苦。
都怪皇后昨日不知抽的什么疯,突然叫了她和其他几名妃子一起用晚膳,明为关心,实则不过是为了各皇子的婚事旁敲侧击。
她忙着应付皇后和其他妃子,竟把两不疑的事给忘了干净。等回到云蔚阁方才想起,直奔小妹屋中却发现人早已不知踪影。
问她屋里的两个丫鬟竟然一问三不知,气得凌荷当场就要打死晚晴和绿珠。
还是明忠给拦了下来,只说等人找回来再杀不迟。到时寻个合适的借口把人扔出去杀,免得被有些人瞧见了,再告到皇上那儿去。
凌荷想想也是这个理,况且现在杀了这两个丫头也于事无补,便让人把她们捆了扔在一边。
她心中焦急如焚,虽不清楚彼岸红莲的毒具体有多强烈,又有多难受,但终归是自己的亲生妹妹,毒发这么大的事。总归要放在眼下看着些才能心安。
而且宣和园位于山中,虽无猛兽,可其他畜生不少,谁知小妹会不会因为毒发晕倒在某处,万一被那些蠢笨的畜生兽性大发,把她当成食物……
凌荷越想越怕,脑中不可抑制地想象出阴森恐怖的黑影慢慢围拢凌棠,一双双兽眼在夜色中闪烁着贪婪的幽光,獠牙尽显。
凌荷微微抖了抖,不敢再想下去,对自安说:“你带上几个嘴严的再去寻,如果一个时辰之内还没有消息,本宫再去找陛下借宿武卫一用!”
自安颔首应是,转身奔出云蔚阁。
“你也起来罢。”凌荷朝绣冬有气无力地摆摆手。
绣冬站起身,又去给凌荷添了热茶,等了一会儿才小心地安慰道:“娘娘,之前那魏氏不是提过一嘴四姑娘如今与从前大不相同。不仅武功高强,还会些道士才会的奇妙玄术。料想那魏氏不敢在娘娘面前扯谎,说的十有八九是真的。娘娘宽心,四姑娘现在这么厉害,绝不会有事的。”
凌荷闻言却愁容不减,她可不信什么鬼力乱神之说,当初听魏氏提起小妹似乎有心修道也只当她是一时兴起,未曾放在心上。至于武功,便是再厉害的武功,在彼岸红莲的毒发下又能施展几分?
她长长叹息一声,在阳光尚且昏暗的屋中显得沉重又委顿。
“但愿阿棠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