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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善果恶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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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花宴上发生的事很快传到了宣和园各大贵人耳中。
凌荷知道赏花宴发生的一切后不仅没有丝毫责怪的意思,甚至还在晚膳的时候,拉着翡微热络地说了几句关心话,还殷勤地给她夹肉夹鱼,直接塞的一个碗都快盛不下。
翡微看凌荷一副扬眉吐气似的模样,猜想大抵是哪怕在后宫横着走的凌荷,也没少在十一公主那儿吃跟头。
这样一想,原主和十一公主在得罪人这件事上,还真有点说不出的默契。
十一公主毕竟是太后和皇上的掌中宝,说十一公主记仇吧,翡微原本都做好随时受罚的准备,谁知两天过去了,竟然出奇的风平浪静。
说十一公主不记仇吧,公主们又组织了一场曲水宴,邀请了所有贵女们,唯独点名道姓不许凌棠参加。
身在高位,凡事或多或少要留几分余地,如此直接的排挤,是明摆着彻底撕破脸面,决意与凌棠对立了。
被十一公主盯上可不是好事,魏春华得知此事还颇为幸灾乐祸的与凌兰讽刺了几句。
那些曾经受凌棠冷眼以待,甚至欺负过的贵女们也觉得十一公主此举实在解气。
还有极少数人如谢玉,暗暗替凌棠感到担忧。熟悉十一公主行事的人都知道,这才仅仅只是个开始,后面恐怕还有更多的麻烦等着她。
连着几晚,宣和园内各家贵人的饭桌上,都不约而同地拿翡微当茶余饭后的谈资。
而此时作为话题中心的翡微,过得十分悠然自得。
十一公主毫不掩饰的敌意从某些方面来说,对她是一种帮助。比如,魏春华再没有找她帮忙在凌荷面前说好话,凌兰也因为狐妖一事恨不能离她远远的,她出去寻找修炼宝地也不必东躲西藏避着人,因为大家见了她都扭头就走,权当没看见这么一个人。
毕竟谁也不想成为十一公主的眼中钉,既然十一公主的立场摆的如此明显,大家都是明白人,自然要表明态度,早早往十一公主那方站队。
今日春和日丽,宣和园里风光无限好。
翡微大摇大摆往昨日看好的修炼宝地走,虽说晚上她仍要避开宿武卫偷摸修行,但白日里确实无需那么小心,毕竟宿武卫主要守护的是皇室的安全,她一个姑娘家在大白天看风景,又离圣驾远得很,宿武卫自不会阻拦。
宣和园占地太大,纵是皇家园林,亦有那么几处人烟稀薄的荒寂之地。
她拎起裙摆爬上一处略显陡峭的山坡,山顶之上延伸出一小段半露在外的崖谷。那里坐落一座小亭,亭中四面开敞,望眼一观,清河嫩蕊春山路,丽鸟绕树浓花开,着实是个观景迎风的好地方。
只是通往此地的山路狭窄而难行,孤亭无人临,独看鸟飞尽,未免显得僻静落寞了些。
出乎翡微的意料,此时亭中竟然已经站了个人。
那人穿一身飞鸟行云的水墨纹白衣,玉冠绾发,迎风而立,说不出的清雅。
翡微只打眼一看便打算转身走人,谁知那人亦是个耳力好的,注意到她那边的动静不由惊讶喊了声:“凌四姑娘?”
翡微被逮个正着,无奈只得转身,硬着头皮往回走。到了那人跟前,行礼道:“请三殿下安。”
郑亭依旧是一副春风和煦的温雅面目,他温和地道了句:“凌四姑娘无需多礼。”
随即又笑着道:“本以为这么偏僻的地方只有我一人知道,想不到凌四姑娘也知道。不过……”他无意间扫了眼她鞋边的泥,又抬头看了看她空无一人的身后,有几分惊讶道:“通往此处的路并不好行,凌四姑娘一个人便走上来了?”
翡微看了眼上来的路,实话道:“难行吗?我觉得很容易。”
郑亭一噎,摸摸鼻子自打圆场:“我倒是忘了,凌四姑娘是将门之后,体力自然与寻常娇养女儿家不同。”
翡微皱了皱眉,尽管郑亭并非有意打扰,但从结果来看,他的出现确实耽误了她的修炼计划。翡微无意与他闲谈,直接问:“今日不是公主殿下举办曲水宴的日子?我听说众皇子也在邀请之列,三殿下不去赴宴,怎会来此地?”
这话由她问出并不合适,好在对面的人是好脾气的三皇子,闻言也只是略露尴尬地解释:“此处风景优美,宁静舒朗……正适合……独自思考。”
翡微:“……”
瞧他方才一副恬适松弛的模样哪里像在思考事情,离得近些,他身上散发出阵阵脂粉味,各种脂粉香混杂在一起,过度甜腻的味道对于五感敏感的翡微来说犹如酷刑。
翡微被这浓郁杂乱的香气熏得鼻腔难受,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郑亭是个细致的人,见状立刻明白过来,有些尴尬地拍拍自己的衣服:“让凌四姑娘见笑了。”
大概是怕她误会,又赶紧道:“曲水宴我刚去就被诸位贵女围住,许是那时离得太近,才……”
他这么一说,翡微倒是想起今晨凌兰浓妆艳抹,满身香气的从云蔚阁走出去的样子。
想到郑亭很有可能被十个凌兰那样的姑娘团团围住,浓香熏鼻却无处可逃的境况,不免微露同情,了然道:“我明白了,你是过来躲清静。”
就这么被直接的戳破,郑亭有些赧然,“凌四姑娘真是快人快语……”说完,尴尬笑笑。
既然人家是先来的,翡微也不能让人家给她这个后来的腾地方。她有些恋恋不舍地扫了眼这块“修炼宝地”,正准备离开,却听郑亭忽道:“凌四姑娘……似乎不再像从前那般厌恶月殿下了?”
翡微闻言抬眸,他目中并没有任何恶意,似乎真的只是善意的关切。
“啊、我的意思是……凌四姑娘和月殿下能够相处和睦,我真心感到欣慰。”他看向亭外的远山清河,神情悠远,轻声道:“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一个大雪日。那天,我为了逃避功课,拉着孙塘偷偷跑去宫中偏僻的地方玩。忽然听见动静便跑过去瞧,然后我看见一个瘦小的男孩被人按在雪地里,一个领事宫女一边揪起他的头发,一边对着他的脸打巴掌。他那个时候十分瘦小,看上去好像随时都会死掉似的……”
“我问孙塘他是谁,孙塘没有答反而使劲把我拉走。但我记住了那个男孩,常常偷偷跑去看他。而每次见到他,他不是在挨打就是被打完晕在地上没有意识。那时候我也还小,我见大家都讨厌他也不敢明着帮他,又怕他真的死了,于是偶尔拿些吃食和药偷偷给他。”
“后来……后来我得知了他的身份,再没有去看过他……”
翡微:“……”
两人同时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有些话不必说出,大家都心知肚明。当善意需要面对现实的矛盾,无论善意是否还存在,都再难维持它当初的纯粹。
郑亭收回视线,微微垂下眼眸,叹息一声:“月殿下是个可怜人。”
又是一阵安静。
见她许久未曾开口,郑亭觉得大概这个话题太过沉重,并不适合在此时此地谈论,于是自嘲道:“瞧我,一直一个人自说自话,凭白扰了眼前空谷青山的幽静。”他说着,歉意地对翡微笑笑。
翡微没有看他,而是望向远处,声音无波无澜,仿佛置身事外:“凡人寿数有限,生老病死天道不饶。人生来就要在逆旅中苦苦而行,注定难以顺遂。众生皆如此,月褚宁身在众生之中,亦无法挣脱其外。”
郑亭听的怔然,愣了愣,方道:“凌四姑娘还真是看的洒脱。”
“并非我看的洒脱,只是天道本就顺其自然规律,从无喜恶之分。所谓恶果善果,其实都是人选择的结果。就好像月褚宁,三殿下口中说着怜惜他的境遇,同情他的遭遇,可当亲眼见到他受辱时,却并没有出言阻止。三殿下选择什么都不做,不是不能,只是选择既不做那些人的恶果,也不做月褚宁的善果。”
她语气淡然,“可一旦有人愿意站出来,月褚宁的处境很快就发生了改变。凡人喜欢将一切归于天意,真正的天意固然难以撼动,但大部分所谓的天意,何尝不是人之所为。”
郑亭:“……”
少女的话如同一枚箭射在心口。
别人都道三皇子郑亭光风霁月,为人宽正。可只有他知道自己内心的挣扎和犹豫。
他看不惯很多事,却从未真正阻止过。他想要很多东西,却也从未真正争取过。
长幼有序,母家衰落,身份使然……他有太多的理由,永远在瞻前顾后。
眼前的少女似乎只是说着无心的想法,可就是这三言两语的无心之言,戳破了他所有的伪装,让那些曾经束缚了他的所有借口都变得可笑。
他心中五味陈杂,问出口的话都染上了涩意:“所以那日你出手阻止二哥,是决定做二哥的恶果,当月殿下的善果?”
不等她回答,他接着道:“二哥生性睚眦必报,月褚宁的身份更不必多说。凌四姑娘,你真的清楚这样选择的后果吗?”
翡微这才扭头看向他,清洌洌的眸子直视他的眼睛,从容又毫不掩饰道:“殿下想复杂了,我单纯只是为了我日后的善果。”
郑亭没想到会是这么个回答,一时竟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
倒是翡微依旧直直盯着他看,没有任何征兆地突然问:“三殿下是否属意御座?”
猝不及防的问题已经不是冒昧两个字可以形容。
郑亭先是一惊,随即目光短暂的闪躲了须臾,再开口时面上已经带了严肃,提醒道:“凌四姑娘还需慎言。”
然而翡微已经从他方才一瞬之间的眼神中得到了答案。
他不肯承认也正常,翡微淡色道:“我只是随口一问,殿下不必在意。”
话是这般说,她心中难免有几分失望。郑亭到底长在皇家,从小被权势利益所熏染。纵心有正气,却依旧身陷俗尘,难抛欲·望。
可惜,原本只是想试探一番,万一是个舍得荣华富贵的脱俗之人,或许还能在漫长的修行路上做她的修炼搭子。
如今看来,郑亭,怕是无缘道门。
翡微收回目光,风带起她耳边的碎发,远方山峦黛绿,白云如烟,她远远瞻望,竟是从未有过的孤单。
从前有师兄师姐一起修炼,他们所向相同,是亲人是朋友,也是修炼之路上的知己。
可如今,这条路上只有她一个人了。
她心中惆怅,更无心与郑亭多言,粗粗行下一礼便要告辞,谁知郑亭却欲言又止。
翡微有些奇怪,“殿下有话不妨直说。”
郑亭松开了她的衣袖,道:“那日临溪亭,你出手教训二哥,我注意到你所用的茶杯之下,白玉石桌裂开一条口子。白玉石坚固非常,绝非寻常力气能破,尤其你用过的茶杯毫发无损,怎么看也不像是蛮力所致。那时我便猜想,你是否有些……不为人知的力量。”
翡微没动,心知他真正想知道的不是这个,否则又何必等到现在才问她。
她静静等着他的下文,只听他犹豫了一瞬,迟疑道:“方才你突然问起……莫非……莫非已经知道未来继承大统之人?”
果然还是在乎皇位,翡微在心中叹息。
也是,历代皇子除了继承皇位者,大多没有什么好下场。
更何况,郑亭无论才学还是声望都比其他皇子有过之而无不及,对皇位上心也在情理之中。
翡微如实道:“我不知道。便是知道,我也不能说。”
道门最忌泄露天机,怕的就是扰乱人间秩序。
郑亭面上闪过一丝失望,勉强笑道:“是我失言了。”
翡微:“……”
她想起先前的猜测,如果漓国即将易主,郑亭会是下一个继承者吗?
至少比起郑吉之辈,她确实更希望漓国的命运可以交到郑亭手中。
她沉思片刻,道:“心如流水而不惊,念如霜雪而不浊,乃仁德之本;赏不劝谓之止善,罚不惩谓之纵恶,乃大义之基。”
“我虽不能窥见未来,但若真有一日,三殿下身居高位,睥睨天下,望殿下做仁德之君,行大义之事,思苍生之忧。”
女子的眼睛黑白分明,明亮如辉日,清澈如流泉。似乎只是一句单纯的美好祝愿,却在这样的眼神下带了莫名的魔力,让他焦躁不安的心仿佛被圣水洗涤,散去了一切杂念污浊,余下当初至诚至纯的初心。
郑亭默了瞬息,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坚决。
“凌四姑娘的话,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