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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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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齐后来并没有在明犀殿待多久,只是换好了衣裳便回了筵席。
而永平也在出去后就分道扬镳了。
甚至在往后的几日永平也没有再找过昭齐,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事情仿佛就这么翻篇结束。
昭齐归家的那日都立冬了。
虽说日子上是立冬了,但景象却还是深秋的景,只是叶子的的确确也在漫长的秋日之中落光了,只剩崎岖又光秃的树干,如果枝头挂上雪,从月洞里看过去,就活脱脱像是水墨画里的景了。
只可惜今年的长安暖和些,一年到头也没有降雪的意思。
昭齐在家中待了两三月也不觉有多好,离家半月终于是念起家里的好。
家里可没有什么钩心斗角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只有爹娘外硬里软的臭骂,祖母温暖慈爱的怀抱,还有两个聪敏可爱的幼妹。
昭齐飞也般的下了马,先去荣寿堂见祖母,而后又打算去见她娘。
待刚走至门前,昭齐却见她娘的贴身丫鬟碧环出来了,说是夫人在午憩,又端了茶水来请昭齐候一候。
昭齐倒也不着急,本想在外间等着,忽地又想起起这回好容易积攒的小册子还没给四娘,虽不是多难的事情,不过也怪费功夫的,于是起身脚步一转先把小册子送去了四娘处,才又回了她娘那里。
回来的也是正正好。
小丫头打起了里间的帘子,只见樊夫人正靠在美人榻上,另有小丫鬟端着温水,樊夫人净了净手后以帕子擦干,又从贴身丫鬟碧环手里接过茶盏漱了漱口,见昭齐站在门口没有动,柳眉横扫了一眼。
“傻站着做什么?”
昭齐笑着应了一声哎,进来请了请安,看着小丫鬟把水端走后,就厚着脸皮直接坐在樊夫人边上了,她刚还想说先前来听闻在午憩就没进来。
樊夫人已然先对碧环开了口:“下回昭儿回来这样的大事,我午憩就直接叫醒我。”
碧环福身应了声是。
樊夫人嗔道:“不是传信说要傍晚才能到吗?”
昭齐挽住樊夫人的手,几乎要黏在樊夫人身上,下一刻仿佛就要打个滚了。
“是,是,都是孩儿的错,孩儿归家心切,没有跟着大家伙一起走,自个先一路飞骑奔回家中来了。”
樊夫人笑着抬指就在昭齐额头点了下:“你呀——”
碧环又端上来什锦盒子,里头是几样精致的点心,另又端了茶果上来,昭齐坐在了炕上各拣了几样来吃。
樊夫人问起这些日子射猎可发生了些什么。
昭齐心中当即咯噔一声,脑中飞速掠过许多,一桩设埋伏击谢相爷,虽然是没成,其二当众挑衅谢相爷不成反丢人,其三险些成了大月国的驸马,其四撞破了褚成杨单恋长姐的奸情,其五还被永平抓住了小辫子暴露了身份……
这桩桩件件,教她提哪一件好?
樊夫人等了半晌,笑着一个眼风扫过来:“平日里多嘴贫舌的,真让你夸耀的时候,倒不吱声了?嘴让嚼头衔上了?我早听闻了,圣上对你多有嘉奖,赞你有勇有谋,没有堕了永宁侯府的威风。”
昭齐连忙道:“是,是是呢。孩儿这回可是大出风头。”
一说起这威风的事,昭齐可有的说了,什么污糟事都抛到九天之外了。
说着昭齐眉飞色舞地比划:“那日射猎之时,不知哪里窜出来上百只狼,整个狼群铺了漫山遍野,当时就孩儿一个武将,剩下两个都是文官,哪里拉得起弓射得了箭,都吓得两股战战几欲先走,多亏了孩儿当时力挽狂澜……”
虽然樊夫人半信半疑,知道这是个嘴里没个把门的,多半是夸大了又夸大,但也听得只是心里头高兴。
“阿娘不知道,那苏卡公主的海东青真是十分威猛,翅羽少说都得有八尺,一展开翅羽堪称是遮天蔽日,爪牙比刀斧还锋利。根本无人敢近前,满座皆是寂然。就在这个时候,孩儿一箭就把这海东青射下来了,圣上当时就朗声大笑,赞我少年英才。”
这一番话逗得一旁的碧环都直发笑。
昭齐忙对着碧环道:“真的,碧环姐姐,我没有半分胡诌,倘,倘若我有半分假话,就教天打五雷轰——”
话音刚一落地,外头电闪雷鸣。
碧环当即扑哧笑了出来。
誓可不是乱发的。
这雨也是落得巧。
本该是其乐融融的场面,可一抬头瞥见昭齐的面色,碧环一时都傻住了。
昭齐脸色发着白,呆呆地坐在那里,双目空洞发直,仿佛是失了心魂儿一般,口中在快速地喘气却又没有发出声音,唬得碧环即刻慌了神。
“世子?!”
碧环连忙就要去请大夫。
“站住,别去——我知道,这是老毛病了。”
樊蕴华一边喝住了碧环,叫碧环去熬安神汤,一边将昭齐搂在怀里,捂住了昭齐的耳朵和眼睛,又让小丫鬟拿了毛毯来将昭齐裹住。
“央央,央央,是阿娘。”樊蕴华一直重复。
碧环匆匆忙忙端了安神汤来,又依着吩咐点上了月沉香,方才见着昭齐惨白的面色渐渐回转了,樊夫人依然没敢松手,只是抱着昭齐安抚。
“这,这是怎么了?”
碧环也是自小跟着樊夫人的,不记得世子小时有这样病症,今日这才慌了神。
樊夫人则是像回忆起了什么,惯来凌厉的冷色都化成了似水一般的柔情和歉疚,樊夫人侧头贴在昭齐额上,不断地轻抚着昭齐的背。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昭齐什么都听得到,但她没有办法说话。
此时的昭齐分不清现实和梦境,她眼前只是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十三岁那年的场景。
也是这样的雷雨夜,她敬爱的兄长死在了雨泊之中,被砍下了头颅,剖开了肚腹,鲜红的血在黑暗中和泥土再分不清楚,只有数不清的狰狞面容和雨夜里亮着的刀锋。同她一模一样的那张惯来俊秀的面庞,大睁着双眼,死不瞑目地被挑在刀尖,接下来他们会拿着头颅去领赏钱。
这样的噩梦会在每个雷雨夜重演。
只是这回有樊夫人在。
就熬得快了些,约莫一个时辰后,昭齐的神智才渐渐回转。
只是每回如此过后,就觉得身体手脚仿佛都不存在一般,就像是被抽了筋骨,连发声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慢慢感受着身体的回归,一般直到凌晨就能动了。
就像月事一样,习惯了就还好。
一个月有个三四天,要是年头干旱一点,就少受几回。
昭齐不能动的时候,就开始胡思乱想。
她想起了永平。
真的是个好敏锐的人。
那日在看到束胸之时,昭齐还故作惊讶地挣扎了一下,硬是装傻充愣。
永平可就太高明通透了,也不掰扯纠缠这些。
“世子可以放心,只有我一人知道,而且我不会说出去。”
昭齐不明白永平到底要做什么,又是怎么知道的。
永平只笑着回答了后半句:“燕世子,你知道吗?女子和男子的气息是不一样的。女儿身上的是清气,而男儿身上的是浊气,从头一回见你,我就知道你是女子。”
恐怖如斯啊。
真不愧是姐弟两,都长了狗鼻子。褚成杨这厮喜欢的人,可真是太恐怖了。
虽说永平暂时没有揭穿她的意思。
只是总像个剑悬在头顶上似的,这下真是脑袋栓在别人的裤腰上了,任人宰割。这把柄握在永平手里,真是想让昭齐做什么就做什么。
如此胡乱想着,就至了天明。
樊夫人一直在床边守着,见昭齐醒了,忙唤碧环端了温热的茶水来,小心仔细地给昭齐润了润唇,眉目间仍是深深蹙着:“昭儿,可好些了?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昭齐自个爬了起来,拿过茶盏喝了,又活蹦乱跳地冲樊蕴华撒娇。
“孩儿好着呢,神清气爽的。”
樊夫人拿帕子擦了擦昭齐额上的汗,忙又问:“可饿不饿,要不要传膳?”
这么一说,昭齐还真觉得有些饿。
樊夫人唤人传来了早膳,为昭齐盛了小碗的山药粥,又配了些爽口的小菜,见着昭齐都吃得干干净净,神情都没有什么异常,方才彻底放下了心来。
昭齐又说起来:“昨日我还去瞧了眼四妹妹,感觉她还是有些郁郁不乐。”
樊夫人嗯了一声,又道:“日后不要掺和四房的家事。”
昭齐饮了碗蔗浆,闷闷地回了一声:“我是觉得四妹妹怪可怜的。”
樊夫人对四房已然是十分头疼,因着是自己女儿,也就实话都说了。
“我早也为四娘相看了几个不错的人家,家底殷实,为人正直,只可惜头一回是你四婶非要为四娘和章晔定下婚事。这一回是你四叔自己为四娘相看好了婚事,容不着我们这外人插手。升米恩,斗米仇,纵然想帮,人家也未必领情。”
这昭齐也是没有办法了。
父母之命,到底是大过天的。
昭齐也只能作罢了。
上天仿佛偏偏跟昭齐作对似的。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昭齐刚从射猎回来的安生日子还没过几天,她爹就剿匪回来了,当然昭齐不是因为她爹回来了而不安生,而是前后脚传来的一条消息。
秦叔传到了长云,长云又传给了抱月。
前两人都不觉得有什么大问题。
可抱月知道这问题大了去了。
“圣上不日要去香积寺上香,沐恩祈福,贵妃庆王同去。”
抱月方坐定,气都没正,急匆匆地说,“不知道是谁在圣上耳根子边提了句,永宁侯的次女在香积寺旁的青云峰修行。贵妃圣上都生起了兴趣,想届时召见一回。”
“啊?”
昭齐抓狂地把帕子覆在面上,想装作自己就这么死了。
旁人大抵不清楚,但她自个,她爹她娘都清楚。
青云峰上哪有这么个人。
这是她爹她娘想为她留个退路而想的法子。
待到合适时机就不让她装世子了,想让她回归女儿身,就胡拟了这么个说法。毕竟青云峰极为荒僻又少人,陡峭难行,没什么人闲着去考证这么个事。
世上就这么一个永宁侯次女,现在还在这里装世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