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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外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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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蝇坐在小木屋里。银铃搁置在空中,周围的空气好像听使唤般有节奏的晃动着它,发出沉闷的低响。
暗淡的烛火印在他的脸上,细密的裂纹顺着他的脖颈往面部扩散。张蝇烦躁地挠了挠,最后他干脆把脸上的皮揭开,露出和手指同样畸形的脸,他眼距极宽,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鼻子歪斜,嘴唇短的像兔唇,嘴里的牙齿稀稀落落。
枯瘦如柴的老人坐在他的对面,肌肉松弛面无表情。张蝇狼狈蹒跚走过去抱住她,像森林的小兽投入母亲的怀抱。
只可惜他连母亲的样子也没有看过,旁人都说是难产死的,十月怀胎痛苦丧命生出的却是他这个怪物。自己出生第二年的瘟疫,更是雪上加霜,阎王爷在原本的房中只留下外婆父亲和他相依为命。
对父亲张原来说女人不过是糊窗户的纸纸坏了再买张就足够了,于是在他五岁时不知道从哪又冒出个母亲。父亲在七月的一个晚间公布出这个消息,让他们好好准备,穿上最干净的衣裳接待这新娘过门。
“你明儿行完礼带个草帽把脸遮住,不到晚上黑灯瞎火不准回来。瞧你这晦气样。”父亲厌恶地拿吃饭的筷子怼着他的脸。
他们家哪有不破的衣裳,最后是外婆东家要西家问才借到布,通过整晚不合眼地缝制,衣服才勉强像个样子。
倒是父亲吃完饭,丢下碗筷呼呼大睡到天明。“婆,为啥别人过来要穿干净衣?”他记得自己趴在外婆的膝上,不肯睡。
“你傻哟,蝇子。”外婆亲昵地拍拍张蝇瘦小的身板“明儿,是你新娘过门,穿得像样些,以后她就会对你好。”
“我不要新娘,我有娘的。”张蝇有些固执地道。
“哎,蝇子这话以后不能说。”外婆的眼里夹杂着泪。喉头微微哽咽。她的头发花白,因为勾起旧愁更显得苍老。
“要不是还有我蝇子在,婆才不会给你爹过来帮忙。所以蝇子,听话。”外婆弯下腰亲亲他的脸,泪水也顺着她的脸颊流在了他的脸上。
“嗯!”张蝇用力点头他不想让婆伤心。
只是新娘过门这件事并不尽人意,早上外婆就把他从炕上拉起来,洗把脸套好衣服说再过一时辰就到了。父亲给他带上一顶下田用的草帽,那大的简直能把他的脸完全遮住看不到路面。
“敢出岔子,老子打死你。”张原看见他在他屁股蛋上用力踹了一脚,感觉都要把他弄散架了。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唢呐声隐隐约约传过来,停在屋口。张蝇何时见过这样热闹场景?他躲在外婆后怯生生看着。那大帽檐戳在婆的身上,婆却没有说啥,只是反手抱住张蝇的小小身板。
张原踏步出门片刻后牵住一个女人进屋,女人颧骨很高,长着刀子眼尖尖鼻。父亲脸上扬着抹和平时不相称的笑,用从没有称呼过的亲切语气喊他“蝇子,快跪过来叫娘。”
于是他扶着大帽子走了过来,怯生生道了声“娘。”便按照外婆教他的样子拜下去。不料拜着拜着那帽子在他最后拜完想站直身体时,脱落在地。
原本喜气的氛围忽然安静得叫人喘不上气,尖叫打破沉寂。
张蝇顾不得许多捡起帽子拔腿就往外跑,将身后的众人丢得远远的躲在别家柴房洞中,这是属于他自己的秘密基地,不会被人发现。
张蝇蜷缩角落,有时候他听到阿婆绕着村寻他的声音。而他不敢答应,怕遭来父亲的毒打,直到黑灯瞎火沿着旧路往回。
当他弯着身好不容易走过自己家窗户,准备再往前走点进屋门。忽听得房内女人清脆娇媚的笑和父亲的嗓门。
由于好奇他折回身子,手指上沾了些口水将传出声音的纸糊窗弄开一道缝。
只见父亲跪爬着肌肉因为兴奋痉挛不止。
张蝇害怕地朝后退了几步,或许鞋底发出了声响。
张原的声音传了出来“谁?”女人也止住笑声,朝窗看去。
张蝇吓得大气也不敢出,捂着嘴僵在那。见没有回应床上的两人缠在一团嘻嘻笑着。
只听女人说道“今早你儿子真是吓死人。我都不愿意和你好了。”
张原涎着脸道“我也不知道怎么长成了这怪物样,别管他。”
“以后可不准让我见到他,吃饭叫他出去吃——我还以为是他呢。”
“好好好,咱再上几回吧。”
张原敷衍地答道,急得又想往前。
“咱生个儿子,他那样长得都不知道是不是我的种。”张原气喘吁吁,油汗淋漓。
树梢上的星划过天际,花蕊带出一阵阵张合。
这一刻一股怒火窜入张蝇的胸腔,瞬间排挤走他所有的胆怯,猛地捡起个拳头大的石头往窗户里死命砸。
说实在,他不怪这个素不相识的娘,他恨的只是那个恶心的爹。
砸完之后张蝇一阵狂奔,奈何恼羞成怒的父亲已经提起裤子揪住他,甩手五六个耳光直弄得眼冒金星鼻子流血。
张蝇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又踢又踹。
外婆听到这动静忙赶忙从黑乎乎的小屋出来,想把他抱在怀里。干瘪的胳膊肘隔开他和父亲的距离。满眼泪水“蝇子,你上哪去了?婆喊得嗓子都破了。”
“死外面得了!”张原骂道,想要再打。
外婆双唇颤抖呜呜地道“当家的,你行行好他是你儿子啊。”
“好啊,我长得像怪物,到时候我就要怪物把你折磨死!”张蝇吼道。
“蝇子啊”外婆哭着劝他住嘴。却已经挡不住父亲的怒火。
他的鼻梁骨被张原折断,全身冒血。周围有些人家听到动静围了过来,却没有一个人制止。
他快没有意识的时候,模糊地看到外婆跪在地上哭着求着。
泪水混着血淌下张蝇痛晕过去,是啊,像他这种怪物也只有外婆爱他了。
不知道昏迷多久,张蝇睁开了眼他听到身旁的啜泣。外婆守在床边。
他想伸手拍拍婆,却怎么也动不了。
但外婆发现了,紧紧抓住他的手。那手就像枝干上铺了层薄纸。
“婆……”他弱弱地喊着,外婆没有听清把耳朵凑过来。
“蝇子。”
“我想走。”
“好了以后就可以下地了,不怕。”外婆温柔地拍着他的头。
“不是,我想离开这。带着婆。”张蝇艰难地再次蠕动唇,他能尝出嘴里的血味。
外婆沉默了,她叹了口气却用认真看着他缓缓开口“好。”
太阳东升西落,季节春去秋来。树叶落下又抽出新枝。在新母亲弯腰吐出反胃酸水,在嘶哑痛苦的喊声中分娩过后,张原的第二个儿子出生了。
张蝇看着那沾满血水的床铺和女人虚弱的样子心中悲悯。
他知道他的母亲也是这样经过痛苦孕育他的。她又何曾被爱被尊重?她连名字都不曾有过,只被人用“张原家女人”称呼。而现在躺在床上的“母亲”也只是幸运地还拥有生命,她也不过是父亲撒播□□和种子的物品。
张蝇知道旁人不会觉得这有什么不对,自古以来不都是如此吗?别人甚至会因为自己的想法加以嘲笑。可从来如此就对了吗?
若他身体健全,若他相貌堂堂,若他不处于卑劣的地位,他或许看不到这些,因为若是如此他就是既得利益者。他会和其他人一样装聋作哑甚至厌恶排挤那些发现问题本质的人。
受压迫的人才想抵抗,受歧视的人才最了解这些不公。
又或许是他性情敏感多疑他才没有被这自古以来的东西规训。
可他自己又能怎么办呢,只能日复一日干农活,喂牛,扫地离别人远远的。坐在田埂上发呆,看着天边最后的云彩隐没黑暗。
这种深处混沌的清醒让他发疯,又无能为力。
他试着让自己忘掉烦恼,忘掉回忆,最后连那晚的哀求也忘得一干二净:离开这里,带上自己最爱的人。
但是阿婆一直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