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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张蝇 ...

  •   周年醒时发现已经到了暮色将近的时候,云彩贪婪地吞食着最后一点残阳。
      在遍遍佛经中他的头发已经被老僧剃掉,凉风轻轻吹过,泪水不受控制地跌落下来。沈知还站在门外也不觉心酸。
      周年的名字在这刻不再存在化为法名“道一”。
      天色完全黑下来,道一完成剃度仪式,穿上深褐色僧袍,宽大的袍子包裹着他,使得看起来更加瘦弱。
      沈知还知道她该走了,道一站在寺庙外紧紧握住她的手不肯松开,他嘴唇止不住地颤抖,喉咙仿佛被人揪住,哽咽地发不出声,他拼命地吞咽,想要强行抑制住发紧的酸涩感却无济于事。
      半晌他总算吐出一句话“姐……姐……以后……还能再见吗。”泪水夺眶而出。
      沈知还蹲下身,将腰间布囊中的所有银两塞在周年手上,定定地握住周年的手道“阿年,每个人的缘分只有这么多,这银两你拿着。”
      道一将手藏在自己身后不肯接过,另外一只手揪着自己的衣服,手上的汗水濡湿衣角。
      抬头望向暗沉的天空沈知还叹道“阿年,人生就是和天上的云彩聚散离合,我也说不准以后的事情。”
      接着认真地看着道一的眼睛,“有缘我们会见到的,这是我们目前能帮你的地步了。如果当和尚就当个好和尚普渡众生,传授经文。如果想读书这些银子就能省则省,用来有机会读书。”
      “我想把他杀了,凭什么……”道一的眼中恨意翻起,是啊凭什么,凭什么坏人逍遥自在,受苦的是他们,凭什么那些人一手遮天,颠倒黑白。阿姐死时那没有合上的眼,母亲被高挂在城楼干瘪的身躯,父亲被活活打死,难道就因为无权无势他们就理当像蝼蚁被人捏死吗?
      “我要杀了他。”道一的脖子青筋爆出,滔天的怒和无力感裹挟着他。
      “阿年,保全自己。”沈知还看着周年。
      “姐姐,我没有机会报仇吗?”道一问。
      “能,阿年但你一定一定要记住保全自己。”沈知还坚持把这话又重复了一遍。“好好读书,去考功名,去当官。只有这样你才能改变朝代的分毫。”一阵穿堂风吹过,林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道一觉得沈知还的声音缥缥缈缈。
      虫子的嗡鸣徘徊耳际,江疏忆自己也不知道在半山腰那等了多久,终于在一片黑暗中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清瘦而单薄。她翻身从树上跳下来问道“怎么这么久。”
      沈知还答道“和他说了点话。”
      江疏忆眨眨眼笑着道“之前还说别人多管闲事。”
      沈知还走在江疏忆前面,不做回答。一轮孤月清冷地洒下林中,凉风中带着湿润的气息,两人鞋上沾满湿泥,裤腿衣着都灰扑扑的。
      “唉,你和他说了什么。”江疏忆跟上前头的沈知还,有些好奇。
      沈知还道“他问我下次还会不会有机会再见到我们。”
      “你怎么说?”
      “我说这是缘分我也不知道,但他坚持要和我约定一个地点,就到我们上船时的地方。”
      江疏忆叹口气“何年何月都定不下来,他是自己在骗自己。”
      沈知还心下黯然,仙界一年人界六年,当她仙龄正值盛年这个孩童已是白发老翁。江疏忆只说对了一半,她又何尝不是欺骗自己呢。
      生离死别物是人非她比谁都清楚,偏偏还是在孩童期待的眼眸中答应这个以“有缘”为前提的约定。
      “不过,”江疏忆踢着路边的碎石道“这样也好,好歹留个念想。”
      是啊留个念想,人总是得有个支撑不是吗?
      山路崎岖层层,月亮渐渐被遮住透不出光来,云层裹挟着水汽将其拉得很低,蒙蒙地像一层网。周围的环境不再是安静而是寂静。
      转过一个又一个山沟,他们到一个小村庄。
      沈知还环顾四周,七岁时她跟叔叔来过这里,在这给庄稼汉治过病挖过草药,再次到这村上的风光没有变化,同样的砖房,同样的槐树,同样的烂泥还有石头。
      但是好奇怪,沈知还漫无目的的望着,奇怪的感觉没有消散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庄稼人应该大部分已经进入梦乡了吧,破烂纸糊窗外没有光线散出。
      唯有一户人家炊烟袅袅,酒肉香穿过空气使得两个又饥又累的人眼睛亮起来,“我们去看看。”江疏忆雀跃道。
      这是个矮宽的房子,灰白的爬地虎附在微微泛红的墙体上,黄色的暖光透出窗户。
      江疏忆刚想敲门,沈知还拉了江疏忆一把面上有些不好意思道“我身上银子都没了,你先付钱到时候还你。”
      江疏忆急着吃饭点头答应,提起手轻轻敲了敲,只听咚咚咚几声却没有回应,等了会儿她又抬起手稍微使了点力气,力道却打了个空,寒风阵阵拍打着屋外,门嘎吱开了道缝隙。
      江疏忆又把头歪着探了探,只见屋内石炉子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锅,翻腾着层金色油水,辣子和特有的香料让汤底更为醇厚,在这醇厚中却又夹杂清冽的酒香。
      沈知还也被那味道吸引住了没有回过神。
      这寒春中的一碗辣子汤的确是件吸引人的东西。
      屋外的地面落满了厚厚的腐朽了的或是掉落的叶子,吸走了两人身后的脚步声。
      “请问…”突然的动静把两人吓了一跳,回过身只见是位年轻男子站在身后,他长着张尖脸,眼睛狭长,让人看不出情绪,皮肤白皙,声音细声细气得像个文弱书生。
      江疏忆有些尴尬略微退后几步,沈知还回过身子向男子抱拳道“叨扰主家,我和弟弟一道出游,天色已黑想问能否借宿一晚上吃顿饭。”
      男子迟疑地望向江沈二人,两人穿着布衣风尘仆仆,那个本来想进屋的少年郎用双似笑非笑桃花眼打量着周边。比刚才说话的少年郎略矮半个头,看起来确实更稚气未脱。他将背上的柴火放在地上,揩去额角汗渍。
      “我们会付银钱的。”江疏忆嘻嘻抢着道,她也实在是饿了生怕不被答允
      男子眯着眼又上下打量片刻最后道“那就进去吧,室内寒酸,将就将就。”他把门推开自行走进去,转过身到厨具柜拿出碗筷。给每个碗里都装的满满当当,之后摆在桌上。
      “你们走运,这是我刚捕的野味,味道鲜美滑嫩,我都难得吃上。”
      江疏忆夹起肉块,果然这肉入口即化,鲜香肆溢,一口气吃了两大碗饭。比起那硬邦邦的饼,这简直好吃太多。
      “不知如何称呼。”江疏忆边吃边唠嗑。
      男子道“我叫张蝇。他补充道,就是‘肉蝇’的‘蝇’”。这名字好古怪,我还没听说有人叫这种的江疏忆道。
      张蝇将放在腿上的右手搭在了桌上,微微摊开。
      原本无名指与小指之间多长了一根扭曲成怪异弧度的指头,密密麻麻的斑点分布在上面,像被无数肉蝇啃咬的腐肉,让人头皮发麻。
      江疏忆瞪直了眼,吃饭的动作停滞下来。
      “现在知道我为什么叫这个名了吧?”张蝇看着江疏忆咯咯笑起来,他笑得极为夸张,细白的牙露出在牙床上,显得稀稀落落。
      “你们两人多大了?”张蝇随口问道。
      沈知还放下茶杯“我十一岁,弟弟十岁。”
      事实上两人同年,仙龄都为十。
      张蝇微微一笑,“你们怎么跑到这来了?这山岭够偏僻的,要出游也少有到这黑岭子过来的。”
      张蝇从身后的柴堆扯出着一根松针剃着嘴里的残渣,眼睛斜睨着。
      沈知还无奈指着江疏忆道“原本我们是想在山里头打打猎,碰个运气,结果他非要骑马进深林瞧瞧,我担心就也跟过来。越走越找不着方向,马丢了,东西全在马背上。”
      她语气透着惋惜,江疏忆边将腮帮子吃得鼓鼓的,边瞅着沈知还心道“可以啊,平时木木愣愣,没想到这么会演戏。”她也加入其中,自责地低下头道“哥,对不起……”沈知还身为兄长般拍拍她的肩道“算了,就当个教训,幸好还能找个地方吃饭睡觉。”
      “能吃能睡真好。”张蝇接过道。江疏忆吞下碗中最后的炖肉笑道“张大哥,你这说的好像你睡不着吃不了饭一样。”
      张蝇摇摇头
      “不是说我呢,我外婆老了和我住一起,每天就是睡不好,没有胃口,刚刚出去砍柴火不知道睡没睡着。”
      “我原本是一个读书人,科举落榜外婆又病了,就回来照顾她。”
      他指着靠近餐桌一个小房间。
      “啊,原来张大哥你不是一个人。”江疏忆忙降低声音道。
      “不打紧,外婆耳朵不好,听不见的……”察觉到江疏忆声音变小,张蝇唇角泛起抹微笑。
      话音未落,只听得悉悉索索声响,张蝇连忙站起身,转头朝两人道“失陪一下”
      开门进屋他用着偏北地口音说“婆,醒着嘞?”没有回应只是又是阵阵悉悉索索。
      半晌又听房间内张蝇问道“饿没饿?”但话就像打在墙壁上,再次落空。
      吃饭点上的烛火微微将光打在那间黑暗带着股潮湿甜腻的房间,沈知还看见一个瘦小的老人坐在床边,双脚像两根稻草干瘪皱缩,面色灰黑,眼珠向上翻着。
      她感觉有咯吱咯吱地声响从老人的口中传出,只是好像与她作对般,每当她准备仔细听个真切时,又一下被屋外风声惊扰掩去了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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