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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虫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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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张蝇对自己故事的开端。
“我杀的人已经数不清多少,不过这不重要,这很有意思也很奇特,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世界上真的有神存在,能够让人永生。”
他踱着步子,鞋子看起来脏兮兮的,因为和地面摩擦,时不时发出沉闷的响声。
“先从我的出生说,起吧我娘死的早,生下我后早早走了。我爹呢不久续弦又找了个,后来他第二个儿子出生。取名叫张世赞。”
“世赞,世赞。世人赞美啊。”他重复了几声,眼里闪过抹讽刺。又略微停顿,发出沉沉叹息。
“像我们这样的家又怎么成长出品行端正的男人,我爹就是很好的例子。”
他拿出一个带有图案的砚台放在了原本吃饭的桌上。砚台底座是黑色夹杂着陈旧的墨迹。
“恶心透了,真的恶心透了。”张蝇脸上的肌肉线条,像蜿蜒的从潮湿闷热的泥土中爬出的蚯蚓,争先恐后的抽搐着,收紧着。
低头望着那砚台呆了几秒,张蝇猛然朝沈知还问道
“你知道什么是谷道生意吗?”
他的眉毛压得很低很低,眼睛里的神色被阴影遮挡,嘴巴细细地反复抿着,像是下定决心又像是发出刻毒的诅咒,沈知还一时间不知道他到底是在笑还是在哭。
“就是gang,jiao。”
几个字缓缓从口中说出,张蝇的下唇像向上抬高压住自己的下齿,接着又放松下来缓缓闭上了嘴。
他将身子挪了挪,些许的光打在他的脸上。
沈知还呼吸一窒,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透过微弱光线她看清了张蝇的神态。
很平静。
甚至平静得可怕。
张蝇坐了下来,把自己的脚翘起搭在桌子上。他的眼中闪烁着微光,他又想起了那个赤条条抱着自己哭的孩子。那个可怜的自己,在事情发生后一遍遍重复着安慰着的同样的话
“会过去的,都会过去的,忍一忍就好了……”
苦涩漫上张蝇眼角那浅淡的被岁月留下的皱纹中,他又如释重负的叹了口气,现在真的都过去了。
曾经让自己生不如死的事情,让自己恶心作呕的事情,现在居然能这么平平淡淡对着旁人说出。
可是真的过去了吗,为什么他的心还是觉得好疼。
张蝇指头敲打着桌子,发出一阵“咚咚咚咚”声,又是一段长时间的沉默。
江疏忆仍然跪在沈知还的旁边,一动不动,她的脖子无力低垂,没有半点反应,她那如黑色瀑布般的乌发上沾着血迹,有一部分盖在脸上活脱脱像个女鬼,使得房间氛围更加诡异。
“宏德十六年,因为赌钱还不起债,我被爹强行卖入了个戏班子。”张蝇再次开口。
“戏班子前门由两根朱红柱子撑着,院落高大,晚间的时候更加灯火通明热闹非凡。这个班的班主叫胡世魁,他的戏班子名气很大很好,在外大家都尊称他一声胡爷。我被卖到戏班遇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他。”
“胡爷当时约莫四五十岁的年纪吧,长得肥头大耳,一口黄牙。右手大拇指上带着的玉扳指,色泽很细腻,触感却硌人的很。”
“当时我爹趁着婆不在把我打晕,黑布袋一装,人贩子就把我捎这了。”
“我醒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应该是被打晕后被灌了啥蒙汗药,不然怎么可能昏这么久。中院的戏曲声闹醒了我,我睁开眼就看见胡爷拿着把椅子坐在我前头。”
“‘醒了?’胡爷当时用他的金竹白玉靴踢了我一脚,他虽然用的力度不大,但踢在我胸口,终归是疼的。我闷哼了声。”
“‘哟,声音还不错。我喜欢。’胡爷伸出自己巨大的手掌掐住我的脸,就像看着一只牲口,他端倪了我半天啧了两声‘就是长得难看,鼻子还歪,出了五两银子怕是给多了。’”
“他又伸手朝我屁股和腰摸了一阵说了一句当时我并不大懂的话‘还算结实,老二也还行,画个妆扮个女角应该不错。’”
“‘你叫啥’胡爷松开掐住我的的手问到。我很害怕全身发抖又不敢不回地报了我的名字。”
“胡爷听了我名字莫名其妙咯咯笑着,似乎很开心他笑罢停下来道‘居然有人取着这名字,今儿起这名没有了你叫豆儿吧,就叫张豆儿,这个更顺口。’”
“我心道:这名字比原先的名还难听,却只是弱弱回了声是。因为根据周围声音和胡爷的穿着和口气,我就知道自己被卖了,并且卖的地方绝非善地。我得服软趁其不备逃出去。”
沈知还趴着,静静听着张蝇的娓娓道来,也静静地想着该如何逃出去的办法。可惜她根本动不了,连手指也是。沮丧像沙子流入心头,忽然钻心的剧痛传入她的掌心。她疼得险些发出声音。
原来是一只虫子,长着圆圆的身形发出黑亮的色泽,正恶狠狠地啃咬着她的指尖。
沈知还心下一亮,反应过来立马死死合上自己的嘴。偷偷偏偏头望向江疏忆。心里不觉赞赏。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招真是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