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怪作者不标性向》潋滟潇湘雨

69、凤羽惊梦（一）

　　如果【凤凰录】里要存在一个职业教官NPC，季春词觉得，她对面这个应该挺合适的。

　　优雅而流畅的攻防转换，轻盈飘逸迅捷如风的杀戮舞步后，紧随的是如浪潮般连绵的攻势。女武神的不息战舞，为自己织出一身无缝天衣。

　　没有破绽，起码在季春词眼里没有。

　　但最可怕的不是她没有破绽，而是，她和季春词是同一套技能树。

　　正手一枪星月光华流转天斗，反手一枪雷鸣电闪激荡石火。那特效季春词已经无比熟悉，她已经可以想象这招式有多么磅礴的压迫感。但，她的想象好像出了点问题。

　　特效很有压迫感，但格挡后反馈到她手中的力道，有点……轻。

　　季春词做过很多梦。

　　有些梦里，会莫名其妙地爆发一场真人格斗，但在梦中与人搏斗的难度要远远高于现实，往往挥动一下拳头就要调动全身的力气，最终在梦中筋疲力尽疲惫不堪，但，架到底也没打赢。

　　就是这种感觉。

　　很努力，但很轻。

　　拜某伪装成游戏系统的不明物所赐，季春词可以免疫大部分精神干扰。但问题是这世界观是带玄幻元素的，你怎么能确定幻象就只是幻象。

　　季春词不能确定，但她敢去确定。

　　两杆长枪又一次相击，步伐交错又走过一个回合。一杆长枪的黑是尊贵的黑金色，杀戮之器也能沾染神的光辉，让披靡征伐的权能又新增裁决与审判作同伴；而另一柄长枪是血煞沉淀的黑，无所谓何为神灵何是神性，唯有杀戮不休，纷争不止。

　　猛然间，本是相抵的长枪竟交错而过。黑金长枪一挑，如灵蛇寻隙般径直挺进，一□□入季春词的胸膛。

　　季春词没躲。

　　她连一丁点躲避的动作都没有，甚至认认真真看着那柄黑金长枪，确认它完全穿透了自己的身体。
　　但没有传来任何痛感。

　　回到之前那个话题，做梦的时候，人会感觉到疼吗？

　　感觉不到。如果感觉到疼了，建议检查一下你室友是不是趁你睡觉的时候打了你一顿。

　　当然，这里不是梦境，这里是通神领域。说完通神领域的产生，季春词才想起不对劲的地方：少算了一个高阶位精神体。

　　这也是在她看见N个希莉娅之后才想起来的。希莉娅身体里那两三个精神体碎得不成样子，都被血引缝到一块了，进了通神领域居然还能是完整的样子，那季春词自己身体里的，【涅墨西斯】原主的那个精神体，想必也出来活动了吧？

　　虽然不确定，但凡事往最坏的程度想准没错。

　　就像希莉娅在人和狼之间变来变去又碎来碎去一样，通神领域里的精神体应该都是不会真正死亡的。或者说，她们也像是被执念束缚的亡魂一般，离去都算作是解脱。

　　所以，你的执念是什么呢？

　　季春词退后几步，让那柄长枪离开自己的身体。对面的黑袍幻影没有任何反应，面具下的深渊沉淀着无穷的死寂。

　　又是一轮交兵。

　　黑金长枪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带着破风爆鸣将血煞长枪甩到一旁。季春词掣枪在手顺势退后一步，身上泛起几重红光，身后战旗虚影飘扬，一枪直刺身前。

　　金戈碰撞之声不绝于耳，长枪的钝杆也竟几欲擦出刀剑星火。只见长枪在身侧绕身走了个大风车，朝着斜上方一挑试图拨开对方兵刃，但黑金长枪架得极稳，双手横握接下这一招毫不费力。黑袍幻影全身上下就没有一处露出来的地方，那手上也是一副黑色铁手套，看着就不像正常人能有的装束。黑金长枪借势压下，又在季春词身上填了一笔。

　　问题是季春词根本没一点感觉。

　　现在这战局好比古代武将操练，两人拿着沾石灰的木杆互相过招，点到为止按击中计数，可是根本没有裁判来宣告武斗终局。季春词不会受伤，对面的黑袍幻影也不会受伤。就仿佛这真的是职业教学场景，对面的是个教官NPC，在给季春词喂招。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早餐晚餐也没有。

　　季春词已经习惯了自己陷入劣势，一旦有她占优的场面，她要先思考一下这到底是个什么陷阱。在现在这个局面下，她要思考的就是，【涅墨西斯】到底想干什么。

　　恍然间，季春词似乎心有所感，竟朝着那张鬼面伸出手去。

　　季春词单手持枪，注意力却没在自己右手上。何况单手持枪力道本就不足，黑金长枪轻松挑开，又是一□□入，可没想到季春词却不管不顾欺身直上，血煞长枪如蛇般绞缠别住对方，铠甲都发出金属碰撞的鸣响。而季春词的左手已经够到了那张面具，猛地朝上一掀。

　　那面具像是长在盔甲之上，浓稠的黑雾既是它的根脉，深渊牢牢把持着它的脸皮不想被人揭下。季春词手上一用力，那面具地下竟拉出了粘稠的粘连，有点像是分披萨时的样子，就是颜色不太对劲。

　　斯拉——

　　面具终是被季春词揭下，那封存的深渊，突然迎来了光亮。

　　于是，季春词看清了面具下的那张脸。

　　只是仅仅过了一个呼吸，那面具下的人便如烟尘一般，转眼就随风飘散。只留下黑袍与黑甲，伴着跌落一旁的长枪，像是博物馆中的展览品，还固执地伫立在原地，僵硬地等待下一位游客，或是，下一位主人。

　　虽然仅仅只有一个瞬息，但，季春词还是看清了那张脸。

　　因为那是她最熟悉的面孔。

　　是她的自己脸。

　　黑雾散了。

　　……

　　大雾四起。

　　迷雾之中，有黑色披风无风自动，似是战场落幕后依旧飘扬的残破战旗。有一道身影拄着长枪兀自站在原地，像是是古沙场中不休不灭的孤魂，又像是舔血舐伤的孤狼。她回过头来，熟悉的面容上是从未见过的神情，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望了过来。

　　她说：

　　“阿喀希莉娅。”

　　“你确实，应该，畏惧我。”

　　……

　　白茫茫的迷雾当中，突然划过一道赤红。

　　一声凤鸣响彻九霄，季春词于混沌中失落的魂灵猛地惊醒，她抬头望去，如文王之岐山一般仰首追寻，凤凰于飞，亦傅于天。

　　季春词身形一晃，随即更用力地抓紧手中的长枪。

　　希莉娅正站在她的面前，“清醒了吗？”

　　应该是清醒了。

　　黑雾散去的那一刻，那身战甲亦是随着黑雾飘散，但在空中猛地一个打旋，又重新将季春词笼罩在内。季春词不知道那一瞬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只看见战甲与黑袍到了她的身上，两柄长枪也融为一体。至于她如何看见的，是因为，她的视线缓缓飘起，逐渐离开了自己的身体。

　　像是灵魂出鞘一般，静静看着那具空壳伫立在原地。

　　所以，季春词看向希莉娅，“你早就知道？”

　　希莉娅的回答很神经病：“我知道，‘她’不知道，‘我’不一定知道。”

　　像个人格分裂患者在自我拉扯。

　　可怕的不是希莉娅的自我拉扯，可怕的是季春词居然真的听懂了。

　　于是，季春词朝着希莉娅举起了手中长枪。

　　完全解封的弑神之枪，多多少少还是带上了黑金色的炫光。但季春词并不喜欢。还是之前的血煞更能给她安全感。
　　不过，现在的长枪，没准对高阶位存在特攻呢。

　　希莉娅的脸色有些阴沉，“涅墨西斯，我以为我们会是同伴。”

　　也许你说的没错。

　　只可惜，我叫季春词。

　　希莉娅冷笑一声，“杀了我，你永远都别想离开这里。”

　　季春词点点头，“哦，所以我现在可以杀了你。”
　　你是不是透露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可希莉娅并没有因此而惊慌失色，她反而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看向季春词，“所以你也没有恢复记忆。”
　　不然问不出这种傻问题。

　　季春词并不觉得“恢复记忆”是什么好事。

　　这种感受她体验过一次了，她并不认为那是属于她的记忆。哪怕真的跟她有什么轮回上的关系，她也不会改变想法。

　　老实说，季春词早就发现了某个她自己不太愿意发现的事实。这还得多亏了希莉娅。希莉娅的灵魂缝补得乱七八糟，而在未进入通神领域之时，她还觉得自己的精神体是正常的，只是和躯壳的兼容性出了问题，结果到了领域里，就直接解体成了一堆破烂。

　　那问题来了，季春词的兼容性怎么就那么好呢。

　　当然，一切的不合逻辑都可以用“游戏系统”来解释，但问题是通神领域里召唤不出系统面板。

　　游戏系统在她精神层度出现异常时通常会直接装死。

　　多次实验后，季春词可以初步判定，“游戏系统”绑定的是【涅墨西斯】那个壳子，就像网游的角色不在乎电脑前敲键盘的到底是谁一样，这壳子也不在乎里面的精神体到底是哪个。但别忘了，这壳子里面本身还有个精神体，相当于网游角色同时在两台电脑上登录。

　　所以，怎么会不被顶号呢。

　　答案就是，这两个精神体，原本就是同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