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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北望天狼(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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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传》云:“凤凰于飞,和鸣锵锵”。虽然现代人不太容易想象“锵锵”是一种什么声音,但最起码,神鸟的声音应该是悦耳动听的。
而不是这种,凄厉刺耳宛如夜啼的寒鸦,堪比恐怖片的背景音乐,给在场众人的耳膜带来难以摆脱的折磨。
凤凰虚影声势浩大且气焰嚣张,但那双自火海炼出如三途血晶般的风眼中,却不带一丝一毫的灵动,像是一尊惟妙惟肖的雕塑,又仿佛是一幅幻灯片,可那台投影仪,却不知究竟藏身于何处。
不过这个问题理应很好得出答案,只需要去问一问执剑之人便可得出答案。再气焰万丈震慑四方也不过只是一道狐假虎威的虚影,正所谓刺人而杀之者人也非兵也,执剑人怎会被剑所掌控。
但很可惜,这个世界,似乎不太讲道理。
一如季春词的到来,季春词在这经历的一切,都不怎么讲道理。
此时正逢寒月当空,北落清影竭力斜拢着被炽焰光华燎灼的长天,苍狼凄啸,火凤悲鸣,星芒摇散银河激荡冲刷着扭曲的时空,空气中不由得泛起暗礁漩涡般的波澜。季春词就如同那风暴海上的游船,面对着滔天之势此身唯似飘萍。倒不是她没见过这般场面,毕竟要按战斗双方等级算起来,这都摸不到青冥双姝的边。但那时双方好歹是目标明确,对于一旁的吃瓜群众没太大威胁,这次可就不一样了,整个裂谷之内,都是无差别打击的范围。
又是老生常谈的问题,这个技能树在防御方面属实没有一点建树。在抵抗攻击这方面可能季春词自己的物理手段更实用一点。眼见得炽焰与月影如天际交线相接,转瞬间如慢放的核爆录像带一般绽出黑色阴云,黑色长枪立于身前威光如一面血盾,但季春词却眼睁睁看着那满溢死亡气息的余波径直漫过长枪,刻在她的眼帘上。
死亡之花,猩红绽放。
北辰流坠星离云散,十方业火灼身啖骨,千载宿命终有回响。
谁说落幕不是开场。
梦总是无迹可寻的。
不单单是季春词,或许每个人都做过那种梦:或是骤然跌落无边无际的悬崖不断下坠,或是在不断放大扩张的空间翻涌。毫无逻辑毫无目的,且不知何时才能醒来。直至神经被拉扯得像一根再无法扩张的细线,在最终时刻猛地断开,才能疲倦而惊悸地睁开双眼,用粗重的呼吸迎接并不友好的新日。
但这一次,她没有醒来。
那是漫无天日的灰雾,像是行走在二十世纪初的雾都。季春词看不见前路,也看不见自己每一次迈出的脚步,她与这些雾气一样迷茫,一样不知归处。
但还好,这里并非只她一人。
血红色的细线如海妖的发丝肆意张扬,又如飘飞的气球空留一根无人握住的绳,沿着这根绳走去,会看到一个朦朦胧胧的苍白背影,像是迷失在此处的幽灵。
季春词缓缓走到她的身旁,语气稍显几分犹疑,“希莉娅?”
阿喀希莉娅缓缓转过头来,展示出一双纯白而没有瞳孔的眼睛,形如千载寒潭中爬出的女鬼。
有点吓人。
这顿惊吓让季春词猛地清醒了一瞬,随即,她发现了另一个问题。
系统面板消失了。
季春词并不能想起它是什么时候消失的,是在裂谷中的时候,还是陷入这虚无缥缈的灰雾之后?
应该是在进入灰雾之后。
这是一种新奇的体验,就似乎是她不再假借于那名为涅墨西斯的躯壳,而是以她自己的身份,以季春词这个名字,去面对那些或瑰丽或奇诡的异界篇章。可当那份危险预警从脊椎蔓延至脑层时,她的心中却有一种隐秘的狂热在悄然升起。
那双纯白的眼眸始终朝着季春词的方向,寒潭已经没过季春词的半身,让她的胸膛也感受到刺入心脉的寒意。季春词猛地打了个激灵,缓过神来寒潭已消失不见,但那双纯白眼眸依旧在她的眼前。
季春词又唤了她一声,这一次她叫出了全名,“阿喀希莉娅?”
白雾中隐隐约约传出几声不明生物的叫喊,希莉娅僵硬的眼眸终于开始转动,她的脖颈如机械旋钮一般转了过去,让她的身体和头朝向一个方向,而后,她朝着白雾的深处,缓缓前行。
这里像是极致虚无的混沌苍茫之地,又像是远古生物潜藏的寂静丛林。希莉娅机械地前进,季春词沉默地随行。灰雾依旧静默低沉,但那野兽的咆哮声逐渐加重,将平静撕扯的一干二净。随着走得愈来俞深,那咆哮声也愈发清晰,季春词逐渐听清了灰雾中的生物,似乎是,狼嚎与鸟鸣?
看起来,这段故事的主人公似乎并没有更改。
无边无际的灰雾蒙蔽了季春词的感官,而即便没有这些迷雾,季春词也无法看到,计屏湘手中那不住打转的罗盘。
一般来说,如果罗盘里的指针转成这样,要么是罗盘该报废了,要么是罗盘的主人马上要报废了。
没有出路。
这很奇怪,毕竟阵法和幻境可都是九溟府的看家本领。凡是九溟府的人,无论你是什么阶位,即便是被困住一时无法得脱,也没有说根本看不出这是什么东西的道理。
除非这根本就不是个阵法也不是什么幻境。
那它能是什么东西?
计屏湘有一种猜测,一种不太符合实际但比较符合逻辑的猜测。
这是幻境,但也不是幻境。
这是一段基于记忆留影的虚幻景象。
谁的记忆?那只火凤和那头狼的记忆。不是萧不夜与希莉娅,她们仅是载体,她们的肉身承受不了那种强大的灵魂。而如果不谈“鬼”这种灵异事物的话,灵魂是无法脱离身体独自存在的。可这份力量又恰恰来自她们的灵魂,当这份力量发生碰撞的时候,就产生了一个记忆交汇的时空拐角,让灵魂力量不够强大的人迷失其中。
以上为计屏湘不负责任且没有任何理论依据的猜测。
发散完自己的脑洞,计屏湘默默叹了口气,在迷雾中坐了下去,将手中转得差点冒火星的罗盘扔到了一边。
咦……?说起来,她师父是不是,差不多该回来了?
迷雾的深处,究竟有着什么呢。
有另一个阿喀希莉娅。
面容精致的银发女子坐在银狼雕塑上,看着缓步走来的季春词,狡黠地眯了眯纤长的狼眼,“你好啊,涅、墨、西、斯。”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阿喀希莉娅。”
是万神殿的终末余烬,是数千年前的不眠游魂。
是真的的阿喀希莉娅。
季春词心头猛地涌起一个不太现实却很有可能性的揣测:此时此刻,在这团神秘的雾气之中,不会有三个阿喀希莉娅吧?
哦,没有三个,只有两个。
所以,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她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希莉娅没有回答季春词的问题。两个希莉娅同时转头,朝着茫茫灰雾深处遥望,银色发丝飘扬如月下清辉,远闻苍狼长啸,传进季春词的脑海,化作一片清冷月光。
月光之下,有苍狼昂首遥望长空,一声悲鸣凄彻四野,似诉千载忧肠。
阿喀希莉娅的故事,要从遥远的万神时代讲起。
无论是哪一段旅程,总难免终至陌路殊途。岁月光阴漫长,挚爱尚不能天长地久,又何必再对友人奢求。
希莉娅在万神殿中可以算作是异类。毕竟这些人都已经自诩神灵,又怎么会去与兽类为伍。当然,最开始的希莉娅还不是银月苍狼,她甚至被排除在剑与魔法之外,静静旁观着万神殿荣华满目。
人类自然是强大的,当他们意识到这一点时,他们就又拥有了一种名为自信的品质,可是,自信与自负,往往只是一步之邀。
在一开始,希莉娅并未涉入那场战争,直到那个黑发女人以不可阻挡的强大碾压了这片大陆上的所有强者。
她说,她的力量来自于自然。
这是经过翻译和揭示的结果,毕竟那个女人的话太难懂了。此时的万神殿还没有傲慢到那种地步,他们很快认识到通往神座不只有一条道路,于是,万神殿开始了扩张,万神的辉光开始照耀整个世界。
希莉娅正是在此时正式加入了万神殿。
但是,这些只是表面。
即便被蛀虫腐朽得千疮百孔,神像的外表也依旧是金碧辉煌。在万神的荣光之下,是各种不同派别的剑拔弩张。
理由也很可笑,仅仅是源于那些莫名其妙的优越感。
人一旦拥有了自负,任何与旁人的区别都能成为其自傲的理由。
希莉娅起初理解,为什么那个黑发女人对这些可以毫不在意,她就像是世间的一缕风雪,惊鸿一瞥的来,悄无声息的离去。但岁月是最好的教室,在这名为人生的课程中将每个人打磨成标准的模样。后来的希莉娅捧起那抹月光,她才明了,每个人的珍视不必与旁人分享。
因为你无法指望旁人能够理解。
起初,万神殿似乎是个满是学术性的协会,充满着自强不息的氛围。到后来,万神殿逐渐有了一些统治阶层的模样,手段也变得不堪入目。
在此时,那个黑发女人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