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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云衣霓裳(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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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了一个梦。
是一个很坏的噩梦。
梦里,我弑父杀亲满身血孽,恩消仇添骨肉离散,孤身独剑沧海浪行。
一无所终。
梦醒了。
但似乎还在梦中。
“阿夜,做噩梦了吗。”
或许是吧。
母亲疲惫地躺在床上,一头青丝不知何时掺杂了斑驳霜色,而且愈发浓烈盖过墨迹像是被踏作泥泞的残雪。温柔而娴静的面容依旧那么温暖,像是夕阳黄昏最后的暮光,毫无保留盛大而凄怆。
萧夜知道母亲为什么会这样。
昨天是家中祭祀的日子。
萧夜是长女,虽然十多岁了但还从未见过祭祀的场面,弟弟萧眠倒是见过,但是他养在父亲那边,平日并不多见。
母亲也会参加祭祀。母亲的病似乎一直都这么重,但好像也不是一直这么重。医者常说母亲已经有所好转了,但每次祭祀过后,母亲的病情又会剧烈加重,据说是祭祀非常劳累。
是什么会使人那么劳累呢。
母亲没有告诉过她。
因为这是大人的事情,阿夜还不够大。
那为什么弟弟可以去祭祀呢。
因为弟弟是长子。
萧夜不是很明白,弟弟明明是比她小的。
有些事情总是要大人才可以明白,萧夜现在才六岁,离大人还有好远好远,要比再长六岁还要远。
萧夜根本无法想象那有多远。
母亲说,那还不是最远的。
什么是最远的呢。
母亲说,你会明白的。
转眼间,又是年节。
萧夜七岁了,萧眠也七岁了。
她又成功长大了一岁,离大人更近了。
母亲笑了,她对萧夜说,是的,你长大一岁了。
年节时,父亲很不高兴。
据说是因为弟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弟弟被父亲骂得很惨。
萧夜偷偷问过弟弟,父亲为什么会生气,萧眠没有回答,只是含糊的说,或许是对他的习剑进度不满意。
萧夜觉得这是正常的,因为萧眠的剑术确实很差劲,起码比不过她。
萧夜并不知道什么才是差劲,她只是觉得,她是小孩子,比不上大人,而萧眠比不过她,所以萧眠很差劲。
于是萧眠哭着跑开了。
萧夜很疑惑,她想不明白为什么。
没关系,她可以回去问母亲,希望这是一个小孩子能够明白的问题。
母亲有些震惊。
她说,萧夜很让她感到惊喜。
之前,母亲对萧夜习剑的事了解的并不多。并不是母亲不关心她,而是母亲常年卧病在床,从未亲眼看过。
萧夜仔细想了想,也就是说,之前母亲夸奖她,都只是用来哄她的。
萧夜感受到了什么叫来自大人的欺骗。
母亲笑着向她道歉,母亲说,现在她知道萧夜真的长大了,是个可靠的人了,所以,希望萧夜能帮她一个忙。
萧夜当然愿意答应,所以,是什么忙呢?
母亲说,还没到时候,不用着急。
但萧夜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母亲的身体,一天比一天不好了。
萧夜不知道人一直生病下去会怎么样,但她知道,生病是一件很难受的事情,她很讨厌生病。
母亲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很快就不用再生病了。
春季快要过去了。
萧眠的剑术依旧比不过萧夜。小孩子的气性总是很大的,萧眠一气之下,把萧夜带进了族中禁地。
准确的说,对萧夜是禁地,对萧眠则不是。
禁地内并没有什么可怕的骇人听闻的东西,只有一把剑。
一把萧眠拿不起来的剑。
不光是萧眠,是整个萧家,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拿起过这把剑。
萧眠很不服气,既然从来没有人能拿得起,那为什么他拿不起,就要受罚。
父亲没有给他解释,但他在罚跪的时候隐隐约约听到些什么,血脉纯度、三代之内等稀奇古怪的东西。萧眠听不懂,于是他更加觉得他受罚没有道理。
现在,萧眠对萧夜说,如果你能拿起这把剑,我就承认我比不过你。
萧夜并不知道这把剑的故事,她走上前去,像是拿起平常练习用的木剑那样,拿起了祭坛上的长剑。
于是,一声清脆嘹亮的凤鸣响彻萧家祖地。
当父亲赶到祖地之时,就看见萧夜正提着那边散发着浅淡冰蓝色幽光的长剑走下祭坛,一旁的萧眠瞪大了自己的双眼。
传承者竟然是她。
萧眠觉得,父亲应该高兴才对,没想到,父亲的脸色看上去,比他拿不起剑的时候还要愤怒。
但他并不能释放他的愤怒,因为现在族内的那些长老,那群比父亲更加有威严的人正围绕着萧夜,说着一些姐弟俩听不懂的话。
很怪异。
但接下来的行为更加怪异。
萧夜是一个坚强的孩子,她自从记事以来就几乎没再哭过鼻子。
但这一天除外。
萧夜知道了母亲的病总会加重的原因。
祭坛之上,无数人的血流过曲折的石阶,如同水幕帘瀑汇入殷红的囚牢,赤红的凤凰拍击着双翼,不知是慨叹还是悲鸣。鲜血混杂着泪水滴在这把长剑上,这把剑,自此成为萧夜的宿命。
萧夜在人群最前方看见了母亲,她看见母亲望着她,好像在说,别怕,别哭。
那一天过后,萧夜也病了,病了很久。
她问母亲,我们是得了一样的病吗?母亲只是握紧了她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有些发凉。
或许是吧。
母亲的话越来越少了,因为父亲派来的人越来越多了。
萧夜与萧眠也很少说话了。萧眠现在愈发不被父亲喜爱,但他看向萧夜的目光并没有一点嫉妒,只有畏惧。
萧夜能理解他这份畏惧。
因为她现在也时常不敢注视自己。不敢看自己的手,更不敢看自己的眼睛。
她怕看见红色。
哪个小孩子没有喜欢过红色。
但长大了,却有更多人喜欢黑色。
但母亲应该是不喜欢黑色的。她说,黑色太沉闷,太孤单了。
那她喜欢什么颜色呢。
母亲看向窗外,大概是青色吧。
春天的时候,看见枝头出现青翠,就能知道,它又活过了一年。
萧夜点了点头。
然后她忧愁地看了看自己的一头黑发,要不然,把它染成青色的吧。
母亲笑了,不需要那么麻烦。
萧夜按母亲的话乖乖闭眼,她感受到母亲带着凉意的指尖落在她的额头,比起往常的温柔多了几分力道,将凉意微微沁入她的身体。
萧夜的额头多了一抹青色,她一直小心地将这缕发丝藏在黑发里,因为不是很想让父亲看到。
父亲有些太严厉了。
而且很急迫,很急躁,萧夜并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着急。
很奇怪。
而且他从不去看望母亲。
母亲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随之而来的是,萧夜的剑愈发锋利了。
萧夜开始变得沉默寡言,像一柄真正的剑。
有时候,她一个人在祭坛之中停留,她把自己藏进那些流动过血液的脉络,贴着这片镂空的地面,悄悄问下方的生物,也问这把剑。
这是你想要的吗。
萧夜还没有理解什么是死,但她可能快要理解了什么叫求死不能,什么叫生不如死。
凤凰没有回答她。
但是剑回答了她。
没有选择。
一把剑从来无法做出选择。
只有人可以。
只有她可以。
或许,萧夜就是萧家千年来找寻的人,她就是这把剑存在的意义。虽然她只有七岁,但她对于教给她的一切东西都完全收入囊中,像是一块干枯的海绵,人们无法想象到底能吸进多少水分。
这是什么好事情吗?
应该是吧,大多数人都觉得是。
除了萧夜自己。
她理解了为什么母亲之前说,长大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很多人说,母亲曾经疯疯癫癫的,后来生了病,反而安稳了下来,变得比以前好多了。
是这样吗。
刚刚七岁的萧夜可能还需要去问一问母亲。
但是现在她不需要了。
她只是问了母亲那个问题。
您让我帮的忙,现在还需要吗。
母亲笑了,她说,挑一个好日子吧。
萧夜说,好。
十二月三十日。
族谱之上,沾染了一个女人的血迹。
萧夜与萧眠,自此与萧家血脉断绝。
此后,她是萧不夜。
晚安。
没有关系。
母亲说,她只是,从来处来,将到去处去。
萧不夜还听不懂这种奇怪的话,好像没什么意义,又好像满是意义。
母亲今天真的很开心。
她说,或许,若干年后,阿夜会遇到与她同一来处的人。
萧不夜问,那样,就能找到她了吗?
母亲说,多半不会,因为那里人太多了。
而且,谁知道她究竟会去哪呢。
对不起,我不够强大,也不够努力,母系血脉写下的两个不字,是我能留给一双儿女最后的礼物。抱歉,我要先走一步,甚至,要劳烦你送我一程。
母亲,没关系。
我永远都不会怨你。
从来都不是你的错。
别担心,萧家早晚会去陪你。
抱歉,忘了你并不想见到他们。
那就,让他们和你走另外一条路吧。
十二月三十日,是萧夜母亲与萧夜两个的人共同忌日,也是,萧不夜的生日。
这一天,是萧夜七岁这一年的最后一天。
六年后的同一天,禁地火凤暴走,萧家诸位族老为平息凤凰怒焰均身受重伤,同日内,萧家内乱,满门尽遭诛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