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怪作者不标性向》潋滟潇湘雨

51、负剑执夜（一）

　　无论是那些道听途说的流传，还是万神殿自己的叙事诗篇，这些故事之中永远有一个相同点：万神殿对神灵的狂热追求。

　　不是阶位上的神座，是真正的神灵。

　　季春词其实很不能理解这种执念，毕竟又不是先拥有后失去，万神殿是从来就没跟神灵沾过一点边，就连这个世界到底有没有神灵都不知道，那他们为什么这么执着于造神。

　　对，是造神。万神殿想“创造”神灵。

　　也就是说，万神殿其实也明白神灵不存在？

　　想不通，太复杂了。季春词觉着自己怎么也没法跟那些已经死了几千几万年的人对上脑电波。她没法带入这些疯子，当然也没法理解他们的想法。

　　虽然想法不同，但季春词还是和万神殿成功接轨，自己给自己开了块任务面板。

　　瓦岑廷城前的激战还在继续，不过引发这场纷争的青冥府似乎已经悄然退场。曲江秋早已不见踪影，陆千枫与秦雪关根本没露面。之前声势浩大的九溟府全明星阵容……似乎只起到了给明雁卿铺路的作用。

　　不对，跨空间位移，这是半神阶位的能力。

　　明雁卿已经走了好一阵了，她走的时候可没带上曲江秋。

　　所以，九溟府这些人，在哪？

　　季春词的地理知识不足以让她辨认这是哪个大洋，何况它在这个世界有自己的名字：风暴海洋。

　　顾名思义，这绝对不是什么安全的区域。据说在大洋的深处盘踞着堪比高阶位职业者的巨龙，只不过它长时间处于沉眠，但沉眠几千年在某处程度上和死了也没区别。临近光明海岸的这片海域名为星极海，意为星辰光辉笼罩的极点，也表明了帝国人对这片海域的恐惧。

　　但在现在，星极海三个字早就不是原本含义，甚至变得有些浪漫。

　　蓬莱掌握着风暴海洋这条远洋航线。难道是因为其他商行的船无法到达中州吗？不是，是因为蓬莱有岑素九。

　　那么，蓬莱的岑素九，到底对这片海洋做了什么？

　　脚下的地面，突然间开始摇晃。

　　季春词第一反应是地震，第二反应就是海啸。之前曲江秋差点抽干海水那么大的阵势也没弄出海啸来，但这一次不一样，脚下的地面是真的开始晃动，震动程度别说是站不稳，季春词坐在地上都找不到平衡感。还好虽然大地震颤不断，但到底是没有破碎开裂。季春词四处张望一下，发现身边这几个人没有一点反应，就像是坐在4D电影院的活动座椅上一样，还在默默注视着前方。

　　注视着星极海。

　　剧烈震荡的海面之下，逐渐浮现起一个无比庞大的黑影。

　　像是第一视角切身观看地壳的运动，又像是跨越三维在时间线上俯视沧海桑田，星极海之中震荡着汹涌的波涛，被海面下涌起的土地掀得四处喷流。那是一座岛屿，一座无比庞大的岛屿，如同神话传说中玄龟背负的仙山从海中浮现。不必说分海踏波的波澜状况，也无需欣赏起伏山峦间林立苍松翠柏，郁郁葱葱掩盖不住的是岛上正中央那天光始落般如玉石雕砌的琼楼玉宇，将天界与人间的界限都消失不见。那一刻，所有人无师自通地领悟了一个词汇。

　　蓬莱。

　　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

　　但这座山不在虚无缥缈间，每个人都看得见。

　　“唔……”

　　季春词突然从嗓子眼里发出一声闷哼。撕裂灵魂般的剧烈痛感猝不及防地出现，这是痛感减轻无法抵御的痛楚，因为这痛感根本不是产生于这具身体，而是直接作用于她的灵魂。

　　痛感的源头是一声钟鸣。不是东方的暮鼓晨钟清净而虔诚的钟鸣，而是那种西方传统座钟，表盘摆到了正点触发报时，而后一声钟鸣恰如其分地敲响。那声钟鸣来自遥远的北方，拉扯着季春词的灵魂前往它的指向。

　　差点忘了，这具身体也带着出厂设置的。

　　瓦岑廷后续发展如何，季春词已无缘得见，因为她直接被痛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她却没能下线，依旧处在这个世界当中。

　　野外，夜晚，树下，篝火。

　　火堆边的人，除了季春词自己，就只有一个萧不夜。

　　意识有些朦胧，还带着些半梦半醒的恍惚，季春词活动了一下手臂，接受着真实的感官反馈，努力使自己的意识回转。

　　“我刚刚……”

　　“万神殿被触发了。”萧不夜往火堆里填了一根柴，直截了当地为季春词解释道。

　　“世界是平衡的，当青冥府重现，万神殿就一定会随之复苏。”

　　天道无缺。

　　季春词在缓慢地吸收这句话。所以，青冥府真的是与万神殿同一级别的存在，当青冥府解脱封印重现世间，为了维持世界的平衡，万神殿就会自动复苏。

　　但是，青冥府不是在岑素九与明雁卿的时代结束的吗？万神殿已经尘封了千万年，青冥府满打满算，说破天去也就消失了二百年左右。

　　“你觉得两位半神足够影响世界平衡吗。”萧不夜的语气依旧很平淡，就和这寂静的夜晚一般没有起伏与波动，“当青冥府只收两名弟子的时候，它就已经可以算作消失了。”

　　就算是神座，也只不过是“高阶位”而已。全程叫做，高阶位职业者。

　　依旧是人。

　　远远不到影响世界平衡的地步。

　　可这样季春词就更不理解万神殿了。按照这个世界平衡理论，万神殿永远没有机会达到神灵，因为不存在另一位神灵来与之平衡。

　　“谁知道呢。”萧不夜的语气中隐隐参杂了某些负面情绪，“他们的思维方式与我们不一样。”

　　季春词想到了现世中的神话传说。

　　在东方神话传说中，能当上神仙的，要么是在生前有某种高过所有世人的美德，比如三皇五帝死后成圣、老子传经骑青牛出武关；要么是潜心修行一个极其可怕的时间长度，比如《西游记》中玉皇大帝足足修行了1750劫，而每劫是129600年。而西方神话中……最为突出的不是这些神灵为凡人做了多少好事，而是他们极其离谱的伦理关系。

　　他们的神话体系中，神灵的存在就很突兀。因为我生来是神灵，所以我以后也是神灵，并且我可以为所欲为。而凡人成为神灵的方式也很简单，杀死神灵，争抢神格。

　　就，挺无法描述的。

　　如果万神殿也是这个脑回路……那季春词觉着，一切都变得完全可以理解了。

　　对他们来说神灵就是一个最高级的力量等级，不会说因为是神灵所以与凡人有什么不同。

　　所以，万神殿在这个时候召唤她，是想做什么？

　　季春词仔细一思考，她现在是万神殿唯一的独苗，所以，万神殿想造的那个神……

　　不会是她吧？

　　“你觉得呢。”萧不夜的白发在月光下映着银光，像是林间的精灵又像是披着鲛人织泪作纱，“你觉得，平衡前面为什么会有‘世界’两个字。”

　　因为世界的规则仅限于这个世界。

　　世界再怎么维持平衡，也不可能追到另一个世界去把季春词怎么样，而她在这个世界的身体又是完全合法的。

　　毛骨悚然。

　　这是季春词现在的唯一感受。

　　而令她毛骨悚然的并不是万神殿的谋划，而是，这个坐在她对面的人。
　　宛如月下仙子清冷出尘看上去毫无危害的萧不夜。

　　“你很好奇我为什么知道这些？”萧不夜笑了，这个笑容很难看，即便是萧不夜这张脸都救不了这个表情的难看。

　　“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其实杀过万神殿的人。”

　　似乎没有说过。

　　但是萧不夜说过，她杀了萧家，满门。

　　在那种黑暗笼罩的家族中，会存在骨肉亲情吗？

　　也许会吧，所以萧不夜从来没真的对萧不眠下过死手。

　　萧不夜对万神殿很了解，极其了解，而萧不眠显然也有一定的了解程度。季春词曾经一度怀疑过这个世界是不是不止她一个“玩家”。

　　季春词也听得出来，萧不夜对万神殿的了解是那种纸面上的了解，你问她万神殿在哪她可能都不知道的那种，但你要是问她万神殿内部长什么样，她能说得一清二楚，比季春词说得清楚多了。

　　是谁告诉了她这些呢。

　　或许是她的父母，或许是萧家的其他长辈，总之是，一个萧家的高级人员，对万神殿计划了解的一清二楚的高级人员。

　　季春词现在一点都不怀疑万神殿能做出人体实验这种事，因为西方神话中神灵随手把凡人变成怪物的故事太多了。

　　自诩为神灵的万神殿，大概也是用这种目光看凡人的。

　　季春词突然开始了恐惧。

　　比她在这个世界第一次动手杀人，第一次察觉到这个世界是真实的，比过往的任何时候，都要恐惧。

　　现在，处于这个世界的异世来客，只有她一人。

　　但这不是因为只有她一个人有这种机缘，而是因为，在她之前来到这个世界的人，都已经死了。

　　他们死前是什么样子，保留着自己的良知，还是，已经和万神殿融为一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