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怪作者不标性向》潋滟潇湘雨

38、背水行舟（完）

　　科沃森城内某处。

　　偏僻得连垃圾场都无法担任，废旧得像是什么上古遗址，整座房屋就只有那块写着“英仙佣兵团”的门牌还算新一点，但也摇摇欲坠看起来撑不了多久。而室内虽然还算得上整洁，但还是难以掩盖陈旧的气息，斯雷洛还穿着一身黑袍，金色发丝被整整齐齐掖在兜帽里，坐在这种房间里也没有任何违和感。长剑握在他的右手，一顿一顿地拍打着左手掌心，脸上的神色颇为凝重，“有些不对。”

　　海雷文斯端坐一旁，手里上下抛动着那块破烂的徽章，“哪里不对。”

　　“最近不是什么特殊时间段吧。”斯雷洛也掏出了自己的徽章，磨损的痕迹代表着这块徽章最近佩戴得很是频繁，“怎么科沃森城的佣兵公会突然这么缺人。”

　　海雷文斯倒是能答上这个问题，“因为商会联盟最近需要大量雇佣兵。”

　　“那商会为什么突然这么缺人？”

　　这海雷文斯就答不上了。

　　“我怎么感觉……”斯雷洛继续思索着，有一种很离谱的可能性在他脑子里悬着说不太出口，“科沃森城，这些人，像是在，撤离？”

　　“撤离？”海雷文斯的脸上写满疑惑，“理由是？”就算永恒之沙爆发兽潮，那也有翡林顿挡着，而且就算是爆发兽潮，撤离的也应该是平民，而不是这些能借着兽潮大捞一笔的人。

　　能让他们撤离，必然是涉及某些势力争端，那会是……

　　海雷文斯突然神情一滞，似乎，并不需要斯雷洛给他答案了。

　　“看来你想到了。”

　　是的，他想到了。海雷文斯看着斯雷洛，缓缓说出一个非常熟悉但很少提起的名称，“帝国。”

　　如果按照一般争端情况，即高阶位不亲自出手，那么星辰帝国近乎是无敌的存在，因为他们掌握着数目最多且训练有素的中低阶战斗向职业者。换个角度说，你把一个帝国拿来和一些民间势力相对比……这光看名字好像就已经不用比了。

　　那么为什么没人把帝国当一回事呢，很简单，星辰帝国现在没有自己的高阶位，半神之上一个都没有。

　　帝国的高阶位只存在于名义上，理论上星辉圣堂属于星辰帝国。但在实际上，帝国与圣堂的主次地位非常清晰：没了圣堂帝国绝对会覆灭，但是换一个帝国对于圣堂来说……好像不是什么大事。

　　原本的局面是：大家之所以决定用猜拳决胜负，是因为知道各自袖子里都藏着刀，动起刀来只会两败俱伤。帝国就像是一个手无寸铁的人，出现在了这个场合，然后说，我猜拳最厉害。
　　大家都笑了，你猜拳厉害，但是你凭什么加入呢。

　　可是现在从外面又来了一群带着刀的人，他们走过来说，我们不猜拳，我们直接动刀。

　　双方剑拔弩张之时，帝国突然就跳了出来：现在有人同意我猜拳了吗。

　　九溟府、荼锦楼，还有一个意向不明的蓬莱，三把锋利到足以切碎这张桌子的刀就摆在众人面前，无论是商会雇佣兵协会还是星辉圣堂都得提起一百个心应对，都不谈人家背后还有没有更大的山，那摆在明面上的就已经是三个半神。

　　当然所有人也都心中有数，半神是不会轻易动手的，一旦半神互相动手了，不管他们死没死，反正这两个势力肯定是不存在了。
　　势力都没了，那你动手是为了什么来着。

　　所以，没人想去掀翻这张桌子。

　　于是，在这些高阶位互相牵制之时，帝国开始动手了。帝国根本没有高阶位，从一开始就不在这张桌上，他们动手能叫掀桌子吗，不能叫。这么一看，帝国现在动手，于情于理都挺合适的。

　　不是挑不出毛病，是没人有时间去挑他毛病。

　　低阶位青铜白银黄金，中阶位超凡圣灵，高阶位半神神座。帝国只不过是没有高阶位而已，单论中低阶战力，帝国靠人海堆都能堆死其他势力。

　　斯雷洛与海雷文斯都想明白了这个逻辑，毕竟他们出身于圣堂，帝国与圣堂的尴尬地位他们心中都有数。可是，海雷文斯还是有些不解，为什么帝国就真的敢先发制人。即便是圣堂得到了最坏的结果，失去整个柯威茨行省的控制权，问题是，说到底，圣堂依旧有高阶位，帝国依旧没有高阶位。帝国的依仗是什么，觉得圣堂不会拉下脸面向他们发难吗？

　　是，中低阶确实会被人海堆死。如果说青铜战力是1，那么白银就是2，黄金是4，好像阶位之间并没有相差多少。可是，这个没有相差多少，是阶位的大区间之内，如果黄金是4，那么超凡就是40，圣灵就是400。这么一看似乎还是有用人数堆死的可能，但你以为半神会是4000吗？不是，半神是4000*4000。

　　斯雷洛提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猜想，“你觉得，我们一直在调查的，和九溟府勾结的势力，是谁。”

　　海雷文斯手里的徽章掉落在地，他的红色眼眸中写满了震惊，“这……这也太……”

　　海雷文斯都找不到一个即妥贴又体面的形容词来形容帝国这种行为。

　　但转念一想，如果不是圣堂拿走了过多的权柄，帝国又何至于此呢。

　　风云际动尘沙漫起，棋局已成，而渡河棋子却不知已无退路。

　　季春词逐渐捋清了傀儡丝的问题。

　　【血引傀儡丝】只是一件道具，本质上和一把刀一把剑没有区别。在无人操纵的情况下，结果就是像这些死去的圣堂武士一样，将宿主彻底杀死抹除其一切神智。
　　只有在有傀儡师操纵的情况下，宿主才能和活人无二地行动。

　　季春词的状况比较特殊，因为她的精神体就不是原装的。傀儡丝顶多只能控制【涅墨西斯】，但这和我季春词有什么关系。

　　但季春词也相信，给她种下傀儡丝的人绝不是想让她死，而是要把她转化为傀儡。所以，必然有一个和她直线距离非常近的傀儡师在她附近。傀儡师的职业写出来当然不是这三个字，计屏湘的职业是【千机·乐正】，祁六是【千机造物—傀儡】，那么推测一下或许这个派别的傀儡师都是【千机·XX】。

　　但是，无论是九溟府还是蓬莱，都做不到和她保持一个能激活傀儡丝的直线距离。或许也不单单是距离，可能还需要建立某些联系，计屏湘就在二楼，这些圣堂武士就在地下一层，但也没转化成傀儡。

　　除非是【涅墨西斯】这具身体出场设置就不对劲，不然就只能是萧不夜和北陌其中之一。

　　问题捋清了，那么，解决办法呢。

　　没有。

　　在所有人都觉得萧不夜已经是最大的谜语人的时候，突然发现，北陌居然比萧不夜还谜语人。之前季春词从来没去思考过北陌的行为，因为他表现出来的就是个精神病的样子，精神病需要逻辑吗，不需要。但如果他是装的……
　　那是真的有些可怕。

　　楼梯上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回荡在圣堂混沌而扭曲的时空中，像是古堡中不息魂灵在缓慢踱步。季春词回过身去，只见谢华年站在她面前，缓缓展开了折扇。

　　季春词知道，那里面藏着一把软剑。

　　虽然这位在《九韶起》中挨了萧不夜好几顿打，但萧不夜的战斗力是谜之数值，根本没法作为参考依据。季春词着实不太想和他动手，但她俩也是真不认识，季春词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来说什么，只能试探性的说了一句，“呃……你好？”

　　谢华年没答话，而且面露难色，似乎在做什么艰难的选择。季春词看谢华年这副神情，就大概猜到了几分，“她让你做什么？”

　　“她说，关门。”

　　谢华年着实没懂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这个词属实有点微妙，季春词一时不知道计屏湘是不是要杀人灭口，但这就是她自己把季春词放进来的。季春词努力领悟了一下，“现在，这里还有防御功能吗？”

　　谢华年颔首，语气还挺温和，“有的。”
　　星辉圣堂的建筑防御是个被动技能。

　　“那你们知道现在外面的情况吗。”

　　“她应该知道。”谢华年想了想，补充一句，“最近这里很安静。”

　　那就不对了。除非斯雷洛和海雷文斯两个人都在挂机，萧不夜和北陌也都在挂机，否则季春词真不知道这地方能怎么安静。季春词幽幽问了一句，“你知道今天我怎么进来的吗。”

　　“不知道。”谢华年还很认真地回答了一下，随后才问道，“怎么进来的。”

　　……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确实不知道。

　　“那你们知道现在科沃森城的情况吗。”

　　“我倒不是很清楚。”谢华年言外之意是计屏湘清楚。但计屏湘只说了两个字，关门。

　　那问题可就大了。

　　圣堂内部没问题，圣堂外围没问题，那这扇需要关的门在哪？

　　科沃森城的城门。

　　计屏湘疯归疯，她也不至于疯到想要把这些人在科沃森城一网打尽，不说别的，她和谢华年加起来拿不拿得下一个萧不夜都是两说。所以，这个关门的指令，是防守。

　　计屏湘不是战斗系，她是领域控制系，她需要留在这里控局。

　　所以这个任务交给了谢华年和季春词。

　　谢华年有些沉默，他真的没想过这么多，“会不会……”会不会是季春词理解错了，万一，其实没有这么多深刻解读，就只是字面意思……

　　“不可能。”计屏湘和萧不夜是通过气的，她们到底说了什么季春词无法得知，但，萧不夜让她来这里，计屏湘放她进来，一定有某种目的。这两个人是谜语人不假，但谜语人的职责就是引导旁人解开这个谜题。

　　现在季春词解开了，如果解错了，她也认了。

　　现在，去城门。

　　谢华年没再犹豫，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二楼不知何时又响起了箜篌乐声，像是临阵的战鼓。

　　季春词看向出现在楼梯转角处的计屏湘，“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计屏湘神色慵懒，手掩着嘴轻轻打了个哈欠，声音轻得像午后的一缕风，“要么快去，要么快回。”

　　季春词没再说话，握紧长枪转身走向正门。

　　谢华年已经对这片如同迷宫的庭院很是熟悉，带着季春词很快就走出了圣堂。圣堂在科沃森城的地理位置算得上优越，居高临下可以看到佣兵协会大厅以及连片的商业区。乍一看车水马龙人潮涌动，熙熙攘攘很是热闹，仔细一看，大包小包车马满载，跟搬家一样。

　　季春词也问出了那个问题，“最近是什么特殊日子吗？”

　　谢华年摇摇头，“我不了解当地习俗，但，看着不像。”

　　因为住宅区和往常一样。

　　或者说，整座科沃森城，就只有雇佣兵协会和商会忙出了非同寻常的异样。

　　季春词刷过佣兵公共任务，也了解过相关知识，就算是兽潮爆发也不会出现一股脑把全部雇佣兵都补上去的情况。更何况，商会和雇佣兵协会的人员应该是相对平衡，一方多出人手那另一方就应该少出，但现在是两边都在满额调动人力，这绝不是普通商运，更像是……

　　放弃科沃森城。

　　放弃在这里的一切投入，抓紧时间尽可能的减少损失。

　　谢华年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他更不敢相信那个猜测，他的口中近乎是喃喃自语着，“究竟是谁……”

　　雇佣兵协会与商会联盟，和圣堂这类组织不一样，他们又不需要这个地区的实际掌控权，你看科沃森城的圣堂出了事，他们有一点反应吗，没有。是他们一点没有察觉吗，不可能。就像这里属于圣堂而不属于帝国一样，无论换了谁来，他们一样做生意，根本受不到影响。

　　除非是，战乱。

　　等等……帝国？

　　季春词长叹一口气，看向若有所思的谢华年，“看来，你也猜到了。”

　　季春词着实没有想到，她的一句吐槽，居然一语成谶。
　　这居然真的是争霸场。

　　柯威茨行省内某处。

　　银色盔甲连成一片慑目寒光，而这群帝国军士兵围绕着的却不是威风凛凛的将领，而是，一名看上去略显文弱的男人。

　　棕红色头发的男人穿着一身黑色皮甲披着银色披风，他的面容带着几分不合时宜的忧郁，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位神殿祭祀。他的手中握着一根权杖，那根权杖几乎和他一样高，还泛着一层金属的冰冷光泽，或许说这是一把重锤更为合适。他看向远方的城池轮廓，轻声开口，对一旁的士兵做出命令，“准备攻城。”

　　士兵并没有第一时间应下，而是略带着几分迟疑，在嘴里化作一声沉闷的长音。

　　男子不悦地转过头，阴沉的目光锁定在士兵的脸上，士兵没有避开他的目光，而是用比他命令更轻的语气回答道，“纳萨德统领，前方是，帝国的科沃森城。”

　　这是帝国的城池，作为帝国的军队，他们似乎，不应该用“攻城”这个词汇。

　　纳萨德没有训斥他，只是依旧用平淡的语气，缓缓问出几个问题。

　　“那么，回答我，这里是帝国的疆域吗。”

　　“是的。”

　　“这里的实际统治者是帝国吗。”

　　“……不是。”

　　“他们服从帝国的管理吗。”

　　“不服从。”

　　“他们有向帝国缴纳应尽的税务吗？”

　　“没有。”

　　“所以，他们的身份是？”

　　“叛乱者。”

　　“对待叛乱者，你们应该？”

　　“尽数绞杀。”

　　“很好。”纳萨德的脸上露出了和煦的微笑，语气却急转直下，锋利而高昂，“那你还在这里站着干什么，现在，传令下去，进军，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