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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照夜箜篌(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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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得到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不知道。”
明雁卿捻起一颗棋子,琉璃光在指尖闪烁,似是于云外拾得一颗星子,“变数太多了。”
即便是最严密的命运线编织而成的网,也无法彻底定死前行的路。
追求力量从来都是无可厚非的选择,但在拥有力量之余,不免于会因强烈的自我意识和情感产生某种反思,觉得那些意志决心勇气善良等光明而正义的品格才是人类最应该具备的东西。
直到最后才会发现,这些才是最不值一提的。
因为这是成为人的最低门槛,每个人都具备,在这方面你无法赢过任何人。
拥有了这些只不过说明你拥有了一份入场券,在此之后,才是漫长不见尽头的角逐。
梅洛琳安静地听着,不发表任何见解,只是如感慨一般浅问一句,“是你的故事吗?”
“不完全是。”
“那看来曾有人令你感触良多。”
明雁卿笑了,温婉柔和的轻笑,话底却藏着几分悲凉,“是啊……”
“阿嚏……”
岑素九猛然打了个喷嚏,不悦地揉了揉鼻子,“哪个混蛋在背后骂我?”
云上素海千波映流光,云屏星月皆无眠,云下昏帘暗夜铺玄幕,风雨过天鼓歇万籁寂静,唯留一曲箜篌。箜篌中还夹杂着几句哼唱,虽然听起来女鬼回魂的味道更重一点。计屏湘优雅地从旅馆正门走了进来,步伐像一只漫步的白天鹅,仿佛在欣赏属于她一个人的舞台。
“看来,有的观众不是很喜欢这出戏呢。”
季春词当然不喜欢。
她又不是受虐狂,能喜欢这种阴间东西就有鬼了。“你想要做什么。”
计屏湘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不知道从哪拔出了一把剑,那把剑很花哨,剑穗坠得快比剑身长了,看着就像舞台上的道具,耍起来很好看的那种,如果用于实战……可能有点骂人了。计屏湘显然没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她握着剑挽了个剑花,剑穗果然甩得很招摇,“既然观众不满意,第二折戏,就换个样式吧。”
剑光浮动,一曲箜篌唱罢,又一场霓裳舞。
即便是宛若惊鸿的剑舞也带着杀机,只不过是未浮于水面。长枪拨开剑锋,长缨旋即直前刺去,寒光急撤,但护不住自身周全,只能再退。但这是旅馆室内,终有退无可退之时,几回合下来,季春词发现,自己居然占据了绝对的优势。
这跟季春词自己没什么关系,主要是计屏湘……好像真没有近战方面的加点。
眼前的世界逐渐有了颜色,不在只有黑白之分。但这黑漆漆的夜里,也看不出黑白灰之外的颜色,只有计屏湘一身红衣艳得出奇,剑穗上五彩流苏摇曳得像是展翅的翠鸟。但,出乎季春词意料的是,不仅系统面板没回来,这次,连技能树也没了。
发生了什么?
季春词看向计屏湘的眼神不由得带上了几分惊异,而计屏湘对此的应答只有浅笑,“跟我可没关系呢。”
这不过是,半神阶位的赐福罢了。
“奥瓦森城平安无恙”,可不仅仅只是一句祈祷。
哦,或许跟她也有一点关系,只不过是一点小小的转化罢了。
计屏湘挽了个剑花,“现在,再来试试看呢?”
计屏湘的动作依旧很优雅,似乎这不是一场搏杀,只是戏台上一出剑舞,像一朵红玫瑰在尽情盛放。而当长枪不再展露嗜血锋锐,躯体里的杀意不再狂暴难遏,季春词猛然发现,她竟然是如此不堪一击。
计屏湘轻盈得像只蝴蝶,带着剑光一同纷飞舞动。季春词看得出来,技能封禁是个公共buff,这种情形下,还是计屏湘更占优势一些。
因为对近战有加持的是季春词。
或者说,季春词一直凭借的是自己的近战加持。
没用多久,计屏湘就把剑尖抵在了季春词的咽喉上。
旅馆房间内。
北陌与萧不眠已战至酣处,长刀来势汹汹,巨力压得剑身发出一阵悲鸣。北陌眼前的猩红已被浓烈的漆黑覆盖,鲜血从胸腔喷出又重新饮入喉管,手上力道又加重几分。萧不眠眼中也闪过一抹狠辣,当即向右侧倾身抽剑,长刀顺势而下斩入他的左肩,于此同时剑锋长驱直入,刺入北陌腹部。
出乎意料的是,鲜血顺利地沿着剑锋留下,长剑并未受到多少阻力,就像是北陌在配合这刺穿他身体的一剑。
萧不眠尚有个避开要害的动作,而北陌不闪不避,甚至欺身向前让剑锋刺的更深,而他手中那把屠刀顺着北陌肩胛骨向下回旋,发出令人毛骨悚然如同屠宰的声响。
萧不眠置之不理,手中长剑猛地拔出,而北陌也于此时抽刀。剑锋划开北陌的腹腔,而刃齿却卡在骨节之中。萧不眠奋力夹紧左臂,血雨弥散中,又一剑刺穿北陌胸膛。
胜负已分。
萧不眠拔剑起身,看向不知道何时出现在走廊的谢华年。
谢华年耸了耸肩,只说了一句,“别走正门。”
于是萧不眠默默去翻窗了。
萧不眠走后,谢华年来到北陌身边,看着这血人般的惨样,虚情假意地问了一句,“怎么样?”
北陌瞥了他一眼,“没死。”
“哦。”谢华年点了点头,“没死就好。”
于是谢华年也离开了。
……你现在和那个疯女人越来越像了你知道吗。
“哦?”谢华年扭头看了北陌一眼,“有这种好事?”
……你还是快滚吧。
又是一个夜晚。
和上一个夜晚似乎也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
甚至人也没什么不同。
燬金乌从来没有明亮的剑芒,哪怕是在月色之下,而不落云永远浮着青碧光泽与银丹云焰纹路,在黑夜中也从不熄灭光芒。
这就是天壤之别,永远都不会改变。
生来如此,如何改变。
也不需要去改变。
萧不眠向着萧不夜举起了剑。
萧不夜看着他左臂的伤势,抬手一剑,刺穿自己的左肩。
带着鲜血的剑,指向萧不眠。
“唉,真没意思啊。”
计屏湘的身上干干净净,甚至没有几滴汗水,她的剑锋抵着季春词的咽喉,“喂,有什么想说的吗。”
说实话,季春词一点都不想理这个人。
季春词完全不知道这个人想做什么,她这把剑甚至都没开刃。就好像她是一个纯粹的乐子人,只是为了自己玩得开心。
但她显然不是,她抱有某种季春词无法探知的目的,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作为幕后人的她亲自登台演出,与唯一的观众亲切互动。
“好无聊啊。”计屏湘看着没什么回应的季春词,颇为哀怨地叹了口气,“你就没有什么想法吗,憎恨我厌恶我想杀了我?”
季春词:……你是怎么给自己加出这么多戏的。
“算了。”计屏湘的脸突然在季春词眼中放大,声音也近在咫尺,“还是让我来帮你,找找感觉吧。”
她的声音再不复之前的戏谑,反而多了几分冷漠无情的味道。
随后,未开刃的钝剑,刺入了季春词的身体。
很痛。
在这个世界,季春词几乎没有感觉过失血带来的身体不适,技能树上的每一个被动技能都提供着低血量状态下的加成,这让她把受伤和扣血都当成了家常便饭,但现在,她切实地感受到了伤痛对生命的威胁,也感受到了面前这个人的杀意。
长枪带着风声呼啸着袭来,计屏湘后退半步,一脚将枪尖踢向一边,右手持剑如水袖般回旋,又在季春词身上留下一道伤口。
用钝器割破衣物再割伤人,是一件很需要技巧的事。但计屏湘就擅长这个。
枪法讲究的是“如飘瑞雪似舞梨花密不透风”,季春词当然没达到这个级别,但她起码会个花架子,抡个大风车还是做得到的。长兵器势大力沉,又兼寒芒灼目,计屏湘连连后退,单手向后撑着楼梯扶手一个翻身,几步就顺着楼梯跃步上了二楼。
但已经到达安全位置的计屏湘很快又从栏杆上探出了头,“喂,上来啊。”
二楼很高,楼梯很长。
季春词提着长枪缓缓迈步,没踏前几步,眼前就闪过一道剑光,季春词不闪不避,双手把长枪攥得极稳,径直朝着剑光来路搠了过去,果然,剑光退缩了。
论血条长度,那还是季春词要占优的。
剑光在黑暗中影影绰绰,似乎每一步阶梯下都藏着刀山剑林,计屏湘像个女鬼一般随时可能从任何一个地方冒出头来。寒光烁动转瞬而至,霎那间二人就只有一刃之隔,熟悉的痛感传来,身上又新增一道剑痕。
已经快到最后一阶楼梯了。计屏湘的闪避空间也越来越大,季春词猛地向前一步,长枪横扫若猛虎摆尾,顺着猎物的行动轨迹扑杀而去,计屏湘不退反进,一个闪身送剑入怀,长剑再度没入,季春词因痛感恍惚了一瞬,虽然手中长枪还握得死紧,但脚下就没经得住计屏湘一级鞭腿,腹部又中了一脚,身形沿着阶梯就要滑下。季春词最后能做的,居然只有用左手抓住了台阶。
不知何时,箜篌声悄然响起。
计屏湘悠闲地走到季春词身边蹲下,她完全有悠闲的资格,因为她身上的伤势相当有限,“请教一下,你是怎么评价你自己的呢。”
怎么还有伴奏声。
季春词不想回答这种恶意满满的问题,于是选择了闭眼不答。
“没关系,我会告诉你正确答案。”
计屏湘笑了,她抓着头发拉起季春词的头,附身到季春词耳边,季春词能感觉到她呼出的热气,夹杂着两个冰冷的字眼,“垃圾。”
而后,重重将季春词的头砸在楼梯上。
声音一点都不清脆。
“如果我告诉你,你现在的状态足够解封圣器第三阶,你会感到遗憾吗?”
“应该是会的吧,毕竟,如果不是不能用传承力量,你现在应该就赢了。”
“所以你现在,在思考些什么呢。”
“你看,在这种状况下,你什么都做不到。你怀疑着万神殿的传承,但离了那些,你根本就活不下去。”
计屏湘的声音如此近距离地在季春词耳边响起,季春词甚至能想象到她说这些话时候的表情。
不用睁眼看季春词也能感觉到血在顺着她的脸朝下流淌,计屏湘嘲讽的话语还在折磨她的耳朵。季春词丝毫不为所动,而是微微活动了一下抓着台阶的左手。
“你说的对。但是……”
随后,左手抓住了计屏湘的脚踝,主动撤开所有的着力点,奋力向后滚去。
“嗯?”计屏湘瞳孔一缩,却来不及做出什么应对,就被季春词带着向下方滑落。
拜这把长枪所赐,如果说扣去技能加成,季春词还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那应该就是被这把长枪锻炼出来的力气了。季春词闭着眼,把浑身所有的力道集中于左手,猛地一挥,直接将计屏湘甩到了她的身后。
也就是坠落的下方。
虽然交手计屏湘几乎可以完胜,但在身体素质这一方面,季春词能甩她几条街。
计屏湘率先坠落在地,坚实的石砖可不是木制台阶能比的,但她的剑始终死死握在手里,方一落地就忍着痛要去出剑,但季春词一记肘击压死她的右臂,先一步起身抄起长枪。右脚碾过计屏湘的手腕,枪尖在她的脖颈上轻轻划过。
而后,在脖颈边狠狠刺入地面,石屑都飞溅到计屏湘的脸上。
季春词站直了身体,擦了擦脸上的血迹。
并没有什么但是,因为根本也没觉得她说的对。
不过也可以有,“但是,我从没说过我要认输。”
这人并不是反派死于话多,倒不如说,她就是为了说这些话,过程反倒是次要的。只不过是……可能……太戏精了一点。
万神殿的传承,从系统面板到技能树,在这些人的眼中,居然是那么明显的破绽吗。
“虽然我知道我现在的样子很难看,但我还是想问一句。”
“这一关,我过了吗?”
计屏湘歪着头努力睁开眼看了她一瞬,就闭上眼自顾自地哼起了歌,像是一身伤势并不存在。
“那就,算你过了吧。”
月夜之下,剑光交错,胜负只在一剑之间。
不落云,对燬金乌。
剑锋同起,二人的动作竟诡异地重合,重合于对手,重合于十年前的自己。
剑光过,殷红洒。
萧不眠看着被挑断筋脉的右手,无力地笑了笑。
“十年。我从未赢过你。”
“不。”萧不夜没关心他的情绪问题,倒是很贴心地替他纠正了一下话中的纰漏,“是十七年。”
萧不眠冷笑一声,不知是不是在笑那个可笑的自己,“我以为我多少是有些不同的?”
她的眼中居然找不出什么情感,哪怕是一丁点感伤也好。
但是什么也没有。
她只是用平淡的眼神和冷漠的语气说,“自己选的路,没有人能替你回头。”
陌路之人,终究无话可说。
萧不眠回身,背着漫天月华流瀑,走向夜的深处。
浮生戏,第三折,谢幕。
萧不夜望着他的背影,良久,移开视线,转身朝着旅馆方向走去。
旅馆内,拄着枪强撑着站在原地的季春词,坐在一边的计屏湘,握着剑站在计屏湘身前的谢华年。
萧不夜沉默了一瞬,已经归鞘的不落云再度出剑指向二人,“我送你们一程?”
计屏湘突然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睁开了眼,“我觉得可以。”
谢华年:?
奥瓦森城外。
萧不眠抬起头,看向已经初露霜色的天。
天快亮了。
而他只适合存在于夜晚。
天光下还有另一对行人。
谢华年的步伐突然停住,脸色惨白似在忍耐着什么,片刻后,从嗓子里吐出一口血来。
一旁的计屏湘贴心地递过一方手帕,“记得洗干净还我。”
谢华年疲惫地闭上眼,倒不是因为伤势,“下次能别玩得这么难收场吗。”
“唔……不好说,看我心情吧~”
夜幕逐渐散去,晨曦即将重回世间。星盘隐没,一夜棋局终了。
梅洛琳问道,“这样,就结束了吗。”
“足够了。”明雁卿落下最后一颗棋子,残局自此封盘。“尽人事,待天命。”
“顺便,友情提示你一句。”
“褚沧行就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