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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照夜箜篌(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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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的奥瓦森城无星也无月,黑云压城似是风雨欲来,鸣雷疾电奏着催阵鼓角,而云层之上,有星罗棋布明晦变化,似是仙人九天上于此对弈,落子黑白定分生死,阴阳谋划尽入此局。
但这些都只是表象。
因为梅洛琳根本不会围棋。
作为一项古老的中州学问,这东西需要时间的积累和大量的练习。
在梅洛琳对自己的棋艺很有自知之明的前提下,她看着这盘胶着的局势,不禁对另一位弈者的水平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梅洛琳看着已经下烂了的棋局,率先开口打破沉寂,“现在到哪一步了?”
一道温温柔柔的女声答道,“淬火。”
“若是断了呢。”
“那就换一把。”温润的女声说着冰冷无情的话语,毫不犹疑,“总归我等得起。”
“反倒是你。”女人反问道,“你的条件是什么呢。”
梅洛琳也没有半分犹豫,“我要奥瓦森城平安无恙。”
女人笑了,“你可真是高风亮节。”
“放心好了,奥瓦森城不会有一个人出事,今夜只不过是有一场免费的戏曲演出而已。”
一颗棋子稳稳落在棋局中央。
“我和你不一样,我有想要的东西。”
“哦?”梅洛琳很配合地适时开口询问,“你想要什么。”
“我要瓦岑廷。”
梅洛琳:……
先不说她会不会答应这种要求,瓦岑廷也根本不在她手里啊?
甚至不在星辉圣堂手里。
“没有关系。我只是通知你一下而已。”
梅洛琳矜持而礼貌地付以微笑,“好的,我知道了。”
回去就告诉手下的人,离瓦岑廷远点。不,是离整个黄金海岸远点。
【他道是神明提笔着点世间,善恶连一念,生死算尘缘,昏昏沉沉清清白白都熬过多少年,不过是旁人手中纵丝线,一勾一抹画得一字一句、可怜……】
咿咿呀呀的戏腔还在唱着,曲调愈发得怪异,像是灵堂前的哀乐丧歌,听得人毛骨悚然浑身上下发起冷来。
那寒意很真实,像是几天没睡觉微微一阖眼突然涌上的无尽困倦,像是失血过多瞳孔发散眼中一切都影影绰绰变成黑白二色。到最后,浑身上下感官最真实的,还是那冰贴着她面颊的剑。
但季春词的心里没有一点畏惧,她不仅敢反唇相讥,甚至她的语气还带着几分嘲弄,“你这是不是太不敬业了,就不能再装得像点?”
当季春词发现系统面板打不开的时候,她就明白,这是一个用于针对她,或是说,用于针对万神殿继承人的陷阱。
季春词当然不需要向这个人做出任何解释。
因为这根本就不是萧不夜,这是她弟弟萧不眠。
即便是萧不夜和萧不眠在长相、身材、气质、语调、甚至是胸部起伏(划掉)等各个方面都很相近,并刻意模糊了嗓音,还蒙蔽了季春词的感官等诸多不利条件下,季春词仍然认出来了,这是萧不眠。
至于房间里的人影,不出意外应该是刚醒过来的北陌。
如果是真的萧不夜,就不会有这么大阵势也不会有这么多废话,只需要简简单单的一个字“说”就够了。
好吧这个理由有些过于主观了。
其实一开始都只是怀疑,直到,这个人拔出了剑。
季春词视线中的画面是黑白且模糊的,她看不清这把剑的模样,自然认不出来这是不是不落云,但是,执剑人没有伸出手。
他的手藏在袖子里。
萧不夜与萧不眠的性格截然不同。就算她的手真的变成了萧不眠那个干尸一般的样子,她也会像无事发生一样把手露在外面,或许还会用疑惑的语气问一句你在看什么。而萧不眠,在战斗之外的环节,藏起双手已经成为了一种下意识动作。
你看,人是要有对比才能显得出差距的。萧不夜不在的时候,她的脑子似乎都变得好用了起来。
季春词一直在以一个解密游戏玩家的角度分析问题,包括萧不眠的那些话。她并没有因为系统功能无法使用而惊慌失措,毕竟这是真实世界,所谓的“游戏系统”一定有一个能够勉强合理解释的搭载方式,就像【凤凰录】被设定为一款全息游戏一样。
所以,她的系统等于万神殿传承,这很正常。有职业者能用某种手段屏蔽掉她得到的传承,也很正常。
问题是,你不屏蔽技能,你屏蔽系统面板是要干什么。
是的,技能树没被屏蔽,季春词暗自试了下,技能是可以使用的。
那么,哪一个功能值得被屏蔽呢?
萧不眠不打自招:角色ID显示框。
一切都很合理。
好吧其实也没那么合理,不过对萧不夜的盲目相信足够支撑她做出这个充满主观的判断:这人就是个弟弟。
季春词集中心神,手中长枪爆散出一片星光,方才还瘫倒在地上的人瞬间弹起,一转眼就退到了几步之外,原地还留下一道如流火星坠般的残影。那柄长剑明明就贴着季春词的面颊,萧不眠却没有动手,只是微微退后一步,让那道星影砸在了地面上。
旅馆的木制地板。
季春词眯了眯眼,想起那扇被她踹坏的木门,和始终不愿意破坏室内家具的萧不眠……她有种不太美妙的预感。
晃晃悠悠的黑影接近了。
北陌像是宿醉一般推开了窗子大口呼吸起新鲜空气,散乱的发丝中露出一双猩红的双眼,审视的目光扫过季春词,又扫过萧不眠,“我怎么好像听见……有人在唱戏?”
窗外此时正好一道惊雷划过,震得季春词神智都清明了一瞬。“你也听得见?”
“我又不是聋。”北陌活动了一下颈部,对着萧不眠抽出了长刀,看他的样子,似乎并没有精神模糊的症状。
所以为什么会……?
“别动手!”
季春词的话还是喊慢了。黑色刀光已经飞了出去,在劈到萧不眠之前先划过室内的桌椅,让地面上又多了一大摊碎木屑,极大增加了旅店老板可能的工作量。萧不眠依旧只守不攻,没有任何要还手的意思。
见效很快。
在那一瞬间,季春词听见了北陌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声闷哼,像是把刚吐出来的血咽了下去,“x的,这是什么玩意?”
北陌并没有陷入虚弱状态,但代价是他又开始了自残行为。萧不夜也暂时没有被虚弱状态束缚,因为她用于实验的技能就是沉舟破釜,现在效果还没结束。
怕什么,大不了删号。
这注定是一个季春词解不开的谜题。
季春词能对北陌说的也只有自己的猜测,不能破坏这里的一切物件。
箜篌声逐渐变了个调子。
这不是个听戏的好场合,现在这个场面宛如精神病院比武场,季春词自认为是精神状态最正常的那个,因此她最不占优。但现在,好像能做的只有听戏,因为实在是没什么线索,只有这段戏曲,听着像是个叙事篇章。
【……偷来金银遮鬼面,争得名利升作仙,兜兜转转,谁说幻梦不成烟,便又重开一篇,多少轮台,昨日山河曾见,再抛却经年,几多凡胎贪恋……】
【雕栏陷、玉阶蹈,霞光连天似火烧,归去云浮桑关遥,也不避俗人言语扰,不过是了了……唯留一言,承得手中三尺剑,教我似此青锋宁碎不坠云巅……】
等等?
这句台词,是《九韶起》里面不落云的简介吧?
第一折唱罢,计屏湘停下抚弦的手,“评价一下,我唱得怎么样?”
萧不夜略一思考,给出的评价很中肯,“唱得还算不错。”
“别的呢?”
“弹得也还不错。”
计屏湘捂嘴轻笑,“所以,是哪错了呢?”
萧不夜不是很想评价。
主要是这玩意写的太抽象了。
萧不夜以前只是知道九溟府是有名的脑子不好,没想到竟然有这么不好。
这段往事……她不介意别人提起,也不介意别人因此对她产生什么特殊的看法,毕竟无所谓,杀都杀了,还管你这么多。但不代表……你能玩这么尬的。
就跟皇帝过寿收各地生辰合理,结果当场上来一个戏团给他演当朝宫廷秘史一样。
跟你的表演形式程度都没太大关系,主要是这个题材选得有点,找死。
“哎,没意思。”计屏湘叹了口气,“老女人太没意思了,还是逗逗小朋友吧。”
萧不夜:?
我今年十七。
真的不能怪谢华年担心,计屏湘确实很容易被人打死。
箜篌声又起,浮生戏,第二折。
季春词一向觉得,艺术是个很有门槛的东西。
就比如,“你认为古典戏曲艺术传承应该传承下去吗。”“应该。”“那你听吗。”“我不听。”
抱歉,她承认自己是个俗人。
季春词很有自知之明,她知道这是她自己的问题,于是她礼貌咨询了一下北陌。
北陌的表情比她还要不耐烦,“什么东西?听不清,太吵了。”
好吧,她不该问的。
至于萧不眠,算了吧。这人像个鬼屋的触发型NPC,季春词到现在没搞清楚他今天来干嘛的。
现实社会有个艺术名词叫做“中式恐怖”,戏曲往往是其中的重要一环。当你在一个怪异的似乎有某种规则限制的屋子内,听着某段一直在唱从未听过的曲子时,这种恐怖感一下子就达到了巅峰。
但按理说西幻设定里没有无法无天的概念型鬼怪,只有亡灵幽灵死灵等略显脆弱的不死生物。
……季春词都快忘了这是个西幻世界了。
这段戏词听起来像是说不落云,也有点像……对了,萧不夜人呢。
季春词很想出门看一眼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她被萧不眠拦在了屋内,“听完再走。”
北陌给了他一个不屑的嗤笑,“你拦我试试。”
现在多了条“不能破坏建筑及家具”的设定,萧不眠与北陌的战斗回归到了原始状态,刀与剑简单粗暴的狂野对拼,在双方都不敢用职业者加持的情况下,北陌果然占据了上分,但代价是他到底还是在墙壁上留下了几刀。
于是他的状况愈发癫狂起来。
战斗癫狂=会破坏环境=会陷入虚弱=需要自残抵消虚弱=更加癫狂
北陌已经在这开始死循环了。
这肯定不是个办法。季春词抡着长枪一把抽开萧不眠,冲出房门来到走廊上,入目依旧是黑白二色,而戏曲还在唱,就像是她带了一双耳机一样贴着她的耳朵响。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的戏唱的更加……富有感情变化。
是真的很富有感情变化,而且情绪感染力极强,季春词几乎都要跟曲中人达成了情感上的一致。不过好消息是,这一次的戏曲似乎不再有具体的指向,只是简简单单唱几个编出来的故事。
说起来……萧不夜到底去哪了。
走廊上一个人也没有,萧不夜的房间内,也一个人都没有。
现在是浮生戏第二折。
萧不夜的故事在浮生戏第一折,会不会代表着,萧不夜已经中招了?
呃……中招之后,会怎么样呢?
不知道。
季春词现在只体验到一个全方面虚弱debff。而更多的影响,就没有了。
季春词又下楼朝着旅馆门口走去,还没等她走到门口,旅馆紧闭着的大门,突然就从外面打开了。
雨丝随着风一起飘进大堂。
凤首箜篌以一个极近的距离,在季春词前方奏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