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又赐帝师毒酒》赤英里

85、第 85 章 这两个

　　这两个人都知道他们在讨论的是谁，因为这个人在这一片原始的暴力里冷静得格格不入。万思修甚至可以原谅那些正在激烈斗殴挥舞凶器的人，说他们变成这样也有环境的原因。但那个人，无论是他击杀那些漏到他跟前的人时选择过分残忍的虐杀，还是在双方的冲突变得渐渐平缓时，他又不着痕迹地插入挑衅使得缓和的局势再度加剧，这些点都让万思修对这人升起一种本能的厌恶。

　　“让这种人进入朝堂之上的话，各派原本只是个苗头的分歧会被他越搅越大，最终闹到不可收拾的吧。”万思修没有试着否定这个人，只是在陈述他想到的可能性。

　　“是啊，所以他要去的并非朝堂之上。”萧枫之说完这句时，万思修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正好他也转过眼去，于是两个人的眼神在半空交遇，萧枫之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思修，纵使有一日天下太平许久了，但那不代表恶就会消失了，而最能制约恶的，是恶本身。”

　　“那你又用什么去制约恶呢，或者不加任何制约地握在手里等他烂掉？”

　　“很少会有纯粹的恶，正如很少会有纯粹的善一样。只需要厘清那些善恶背后的因果，如织网一样将它们互相缠绕，互相制约，那么善于恶都会成为秩序的一部分，而秩序，是可以被引导和掌握的。”

　　于是万思修也扯起了一边嘴角：“枫之啊，有时候我真的觉得上天一定在你的身上下了很多功夫吧，要不然才十八岁的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你这样的才能，若不当天下之主真的是……天理不容。”

　　万思修不知道自己随口一句，几乎已经企及了这个世界和寰宁珠的真相，只知道萧枫之的眼神在这句话后径自黯淡了下去。在他意识到不对想要给刚刚那句话找补的时候，萧枫之已经笑了笑又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下面打得差不多了，我们该跟上去了。”

　　在萧枫之明显是转换话题的那一句后，万思修才转过头发现下面的斗殴以没有那个人帮助的那一方彻底失去战斗力作为结束，而获胜的那一方的领导人像是上贡一样地将一些东西恭敬地递给了那个人。

　　那人拿了东西点点头与那些胜者分道扬镳了，而万思修则由萧枫之带着飞檐走壁在别人的房顶上跟着这人一路去了一家药铺。这人把刚刚到手的钱财给了药铺里的人，换成了几副药后又朝着城里另一边的贫民区走去。

　　他们跟着他七拐八拐，最后进入了一座破落的院子，院子里唯一不漏风的一间屋子里躺着一个女孩，哪怕没有仔细切过对方的脉，万思修只是远远望一眼也明白她已经病入膏肓。

　　“馨儿，你看，我把药买回来了。”

　　现在万思修能理解，为什么这个人会在一片血肉横飞里还刻意要保持自己一身的干净了。他把刚买来的药随手放在房间里除了那张床以外唯一的一张桌子之上，又拿起上面的一个破碗，坐到床上托起那个女孩，替她喂了一点水下去。

　　“哥……你是……又去杀人了吗……”

　　“没有，哥怎么会去杀人呢，不信你闻闻，什么血味都没有。”

　　“不杀人……哪来的钱买那么贵的药……哥，是我拖累了你……我们生来这么穷，我却得了富贵人家都得不起的病……我们不治了，你也别去杀人了……好不好……”

　　“凭什么不治？！他们富人能有这点富贵，说到底还不是要我们穷人去给他们卖命，他们做得，我为什么做不得？他们能吃得起的药，我们也能吃！！馨儿你尽管喝药，不够哥再去弄，直到你好起来为止！”

　　“哥！咳咳……”

　　“是我错了。”万思修看着哥哥在替咳嗽的妹妹顺气的样子叹了口气，“我哪里来的资格评价他的善恶……”

　　万思修抬起头看着上天，好像那里会有什么启示和道理。

　　“我生在锦衣玉食之家，人生道道都是坦途，有万千条道路横在我眼前任我选择，而我不过就是选了其中比较善的那一条路而已。可是，难道只因为我选了善的那条路就代表我道德高尚，可以随意审判那些走在恶的路上的人了吗？或许从一开始，这世上就有太多的人没有任何选择了。”

　　“都这么大一把年纪了，结果有些最简单的道理却还要亲眼见了才能明白……”

　　萧枫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来应对感慨万千的万思修前，他自己撑着墙头一副想要跳下去的样子。没搞清万思修想干嘛但本能反应先捞人再说的萧枫之，硬是抓着他的腰把人又提了上来。但这么大的动静下万思修人倒是上来了，但原本他们蹲着的房顶上有块碎瓦掉下去了，哐啷一声掉在院子里后发出了好大一声动静。

　　“谁？！”

　　那人没想过他们这么穷还有人在打他们的主意，把怀里的妹妹一放下从腰间摸出一把刀就朝着万思修和萧枫之冲了过来。

　　萧枫之见这人居然冲着万思修露出了杀意，一下子就被动了逆鳞，他只来得及叮嘱了一句万思修别动，就一个翻身从屋顶跳了下去一手接住了对面刺过来的一击。

　　然而萧枫之前脚刚下去和那个人打在一起，后脚万思修又把刚刚没做完的动作做了一遍，他下墙头当然没有萧枫之那么潇洒，但好歹也是个年轻的成年男子，动作是狼狈了一点，但好歹还是平安落地了。

　　“思修？！”“馨儿？！”

　　本来萧枫之还在好整以暇地应对这个男人的进攻，但转头一看发现万思修落地后朝着他们身后屋子里的女孩直奔而去，而那女孩看见一个陌生成年男子毫不犹豫地朝她跑过来，哪怕病得力气都要没有了，依旧从枕头底下也摸出一块尖利的铁片双手握住对着万思修。

　　这下正在打架的两个人都淡定不起来了，两个人都是生怕自己最重要的人出点什么事，于是不约而同地一起跟着跨进了屋子里。

　　万思修像是一点都没听到他身后的这一团混乱，也不在乎那个发着抖的女孩手里握着的利器，他在女孩床边坐下后一手握住女孩的手腕，一手小心地从她手里把那块铁片拿走后就开始替她号起脉来。

　　“你敢动馨儿试试？！我杀了你，我会杀了你的你听见没有？！放开她！！”

　　萧枫之本来是没想动真功夫的，但从万思修想自己下墙头这一连串出乎他意料的举动开始，他就发现自己恐怕要镇不住当前的局面了，于是拼着违背江湖规矩，还是动用了真功夫一招制住了那个嘴里喊打喊杀的人。

　　万思修倒是真的放手了，但他随即又从桌子上拿了一副包好的药，直接拆开来挑挑拣拣地看。

　　“你就给她喝这个？”

　　虽然万思修不会什么武功，但他一脸镇静质问别人时的气势是绝对足够的，再加上那个人已经被萧枫之制住了整个人动弹不得，所以他本来脸上发疯般的狰狞表情渐渐冷静下来。

　　“你别动它！那可是我好不容易弄来的药。”

　　“什么药，你是不是觉得只要这一剂东西喝下去，你妹妹精神头上来了一两个时辰，这种东西就能叫药了？”

　　“你……你怎么知道？”这下男人是真的冷静下来了，语气里甚至还带着点小心，“有什么不对吗？”

　　“不对得大了，这是哪家庸医开的方子，她本来身子就弱，不好好调理还尽开这种虚耗生命力吊精神的药，这是嫌她死得不够快吗？”

　　“什么？你……确定？”

　　“我当然确定，她这是先天不足，娘胎里肺就没有长得很好，生下来后不是经常咳嗽就是偶尔喘不上气的。但本来年轻人生命力旺，不要使劲折腾做重体力活的话，拖到三十来岁还是可以的，但偏偏你给她用了这剂虎狼之药，靠着激发身体里潜在的生命力，让她好一阵坏一阵的，这样一来哪个人受得了，她才会这点年纪就病入膏肓了。”

　　“怎么会……这样？”这下不用萧枫之控制了，那男人双腿一软自己跪了下去，“你是说……反倒是我……害了馨儿？”

　　萧枫之难得露出一丝同情地看着这个男人，他上辈子遇见对方的时候馨儿早就已经死了，那个男人失去最后的软肋之后变成了一个纯粹的杀人机器。如果不算上江湖人物的话，这人的暗杀能力已经到达了凡人的顶峰，被一个对萧枫之心怀不满的旧时代贵族雇佣了前来暗杀萧枫之。

　　本来已经开始对当皇帝感到极度无聊的萧枫之，对这个在行刺时几乎要逼出他真功夫的人提起了兴趣。后来他又在打斗中无意间动了他妹妹的遗物，引出了他的发疯状态，在听明白他发疯的原因后，因为可怜他同样失去了人生里最重要的人的经历，萧枫之非但没有治他行刺皇帝的罪，反而将他收为了己用，让他帮萧枫之出手对付一些不好公开出手整治的麻烦人。

　　上一辈子到最后这俩人都是交易关系，两个已经对整个世界失去兴趣的人又怎么可能会有交心的举动。萧枫之本来这辈子也是这样打算的，他带万思修来一开始也纯粹只是想要旁观一番他的人生经历，顺道再和他达成某种合作关系的交易。

　　谁知道万思修看见了对方的处境后先是自省了一番，转头又毫不犹豫地插手介入，直接给他妹妹看起病来，这才引出了刚刚那一整段混乱的经过。而在得知了这个人也是无意间快要害死自己最重要的人的那一刻，萧枫之是真的同情起了对方的遭遇。

　　“那，你能不能救救馨儿，我……我可以替你杀人的……你哪怕想杀的人是皇帝，只要你救馨儿，我都会豁出命去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