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又赐帝师毒酒》赤英里

58、第 58 章 萧枫之

　　萧枫之的身体几乎是本能地摆出了一个杀人的起手式，然而他的理智在看见几个医师都围上去查看病人情况时又控制住了自己。这只是一个让萧枫之抑制不住内心担忧的意外，而万思修对于意外的处理只是简单地拿袖子抹去了脸上的那些脏污。

　　“堵住喉咙的东西已经都咳出来了，现在他的气应该是顺过来了。”

　　“病人现在的脉象如何？”

　　“肺经号起来比昨天还好了点，比起之前脉案里的其他人则是好了许多。他看起来是有熬过去的希望的。”

　　“咳出来的东西里除了痰液以外，就是一些淤血了，之前死亡的这种年纪的病人也会有大量的咳血，这大概也就是脉象里肺经受损后的具体表现了。”

　　“现在从这些淤血的情况看来，至少在施针抑制了他的生命力之后，肺部没有继续大量出血了，这些淤血恐怕还是昨天他刚昏迷后那一小段的时间里的损害。”

　　“也就是说，这种瘟疫之所以会让比较年轻力壮的人大量死亡，是因为它会破坏更具有生命力的肺部，从而造成大量内伤出血？”

　　“很有可能，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少主的这个逆向抑制病人生命力的思路就是可行的。不过我们目前只有这一例病症，还是要在这两天的西城内各处救治点再多试几例才能确定。”

　　此时包括昨天那位老医师在内的其他经验更丰富的医师们也陆续赶到了，一看病人情况已经稳定，他们就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病人的情况来。萧枫之眼看着万思修也在参与众人的讨论，而那些医师将万思修围在正中，他们看他的眼光或是仰慕或是欣赏，一如萧枫之记忆里的那样。

　　那时新生帝国的年轻宰相也是这样被各路文武包围在正中，无论那些投射在他身上的目光是崇敬还是讨好，他始终带着温文尔雅的微笑一一应对，让每一个人都觉得被尊重与被理解，很难得的在帝国上层之间依然构筑起一片和谐之风。

　　如果可以的话，比起萧枫之这个习了霸道武功后看人如同看蝼蚁的冷漠君王，人人都更愿意去和宰相沟通，再让宰相将这些话传达给皇帝本人。

　　当年的萧枫之就是这样渐渐累积起他的烦躁情绪的。当时还不通情爱的他以为这种烦躁来源于万思修逐渐升高的人望，他把它视为一种对于自己绝对的皇帝权威的不当挑衅。可是许久以后，当萧枫之坐在万思修冰冷的墓室里面，当他无论在那里做了什么都不再能引起万思修的一丝丝反应时，他才终于想明白，那只是自己可悲的占有欲作祟而已。

　　而到了现在，已经彻底理解自己胸口的烦闷情绪缘何而来的萧枫之，努力地压抑自己浑身想要攻击他人的欲望，尽量装作人畜无害地开口。

　　“万师，既然病人目前情况还算好，我还是先陪你回去把这一身污秽弄干净吧。”

　　“是啊，这是瘟疫病人吐出来的污秽，少主还是快点去把这一身换下，顺便把脏了的衣物都烧掉比较妥当一点。”

　　万思修也是到了这会才感受到一点刚刚那一幕的后怕情绪，他点了点头自己从人群里退了出来，却又刻意地和萧枫之保持适当的距离。

　　“枫之，我这一身的污秽，你别过来，小心沾染到病气。”

　　然而万思修拒绝的话还没说完，萧枫之人已经站到他跟前了，而他抬手间拿出绢帕，开始替万思修擦他脸上刚刚胡乱抹完后没擦净的秽物。万思修本来是应该逃的，但是他太过震惊于对面的举动，以至于错失了第一时间。而等他再反应过来时，萧枫之又已经退开了，此时再后知后觉地发作或是躲避，就好像显得他沉不住气小题大做，所以此时什么都做不了的万思修只是傻傻地戳在原地，直到萧枫之开口招呼他。

　　“不走吗？万师？”

　　萧枫之转身先行一步，留下身后浑浑噩噩的万思修跟着他一起回到了房间。

　　“万师，我帮你更衣吧。”“枫之，你还是先回去吧。”

　　房门打开后，憋了一路的两人同时开了口，但又同时被对方的说辞惊吓到了。确切地说，萧枫之的是惊，而万思修的则是吓。

　　“我以为我们刚刚已经说好了的，我不强要带你走，你也不强求我离开。”

　　此刻的萧枫之虽然还不是帝王，但也早就习惯了一言九鼎，何况现在危险情况根本没有解除，他必须留在万思修身边确保对方的安全。所以他不像平时那样，万思修一表现出对这件事的厌恶后萧枫之就不敢再深入试探，这一次他决定用更为强硬的姿态来说服对方，仅仅是这样在思考着，他身上藏不住的气势就朝着万思修压迫而去。

　　于是萧枫之轻易地给万思修创造了一场两难之境。

　　如果万思修同意萧枫之的提议，那么未来的皇帝的回忆里就会有自己寄人篱下时曾经伺候“老师”换掉脏衣的场景。等这两年萧枫之对于万思修最后仅剩的一点眷恋被时间磨完之后，可想而知这样的场景，对于未来的皇帝来说是多么地充满侮辱意味。他万思修就像是皇帝在年轻不懂事时吞下的那只苍蝇，只等着在皇帝大了以后被吐出来压扁踩死再反复鞭尸。

　　可如果万思修现在不同意，眼看着萧枫之本人现在已经是在气头上了，一再忤逆的下场大概就是提早惹怒未来的帝王，让他早一点疏远自己这个没用的老师。

　　但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万思修只能两害相较取其轻，他迅速地后退到房间角落，边退边迫不及待地准备扒掉身上那件脏了的罩衣。

　　“不用，太脏了你别碰，我自己换就可以。”

　　万思修的动作很坚决，拒绝的语气也很明确，只可惜他那件罩袍不怎么配合。天下第一富的人家的大少爷，哪怕是本人喜欢低调随便穿了件他觉得普通的衣服，那布料上面依然有着微微凸起的同色缎面绣。这会万思修情急之下退得太靠墙角了，药堂的偏僻房间里的陈设太过一般，免不了有些尖锐之处勾住了缎面上的刺绣。

　　意识到不对的万思修象征性地挣动了几下，但因为不得要领，反而把更多的丝线挂了上去，于是他罩衫半褪僵在那里，上也不是下也不是。窘迫让万思修蓦地脸红了，不敢让萧枫之目睹他的狼狈样子，他只好低下头去暗自和那件该死的罩衫较劲，明明已经是要被烧掉的东西了，偏偏还死不瞑目非要在这一刻继续为难万思修。

　　“还是我来吧。”萧枫之忍了一会，终于还是开了口。半大少年行动比声音还要快，话还没说完双手已经搭在了万思修的罩衫之上。他专注地低着头，好像注意力全在那些已经被万思修挣得乱了的丝线上，“别动。”

　　万思修瞬间僵住身体，而各处的感官却没有停止动作，反而是意识到危险靠近后被放到最大。所以万思修能清晰地感觉萧枫之帮他把罩袍提起了一点点。

　　萧枫之的眼睛盯着那团已经废了的刺绣，双手一点点用力，顺着那处尖刺的长势把那一团乱麻的丝线都捋了出来。随后他用一只手压住一点那些刺绣，另一只手才继续帮万思修重新将外袍脱下。

　　也不知是有意无意，萧枫之按住刺绣的那只手用了点力，于是他的指尖隔着层层衣物触碰到了万思修的脊背。刚刚还浑身僵硬的人，因为这一点点的触碰浑身一震。

　　“你别过来！！”

　　万思修在意识到不对的时候那句话已经出口了。这大概是源于死过一次的人的自我保护本能，没有了周围人群的眼光约束，万思修逃得狼狈又坚决，人已经离萧枫之几步远了，那件罩衣还半挂在身上，活像刚刚萧枫之对他做了什么不轨之事。

　　果然萧枫之就像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一样楞在那里，手指还维持着张开的姿势停留在半空，他看向万思修的眼神里有藏不住的悲哀。

　　此时距萧枫之成功重生已经过了八年，在这八年里，他一路小心翼翼努力讨好，却依旧入不了万思修的眼。习武之人当然能分辨四周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而现在从万思修那里传来的，仅仅只有恐惧。

　　可萧枫之能合理合法地待在万家的日子只剩两年了，他不知道怎么用两年时间逆转乾坤，说服一个此刻还畏惧着他的人，为了他再一次孤注一掷放弃一切。萧枫之看着那个一身狼狈的万思修，自己却先红了眼眶。

　　可惜万思修并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注意萧枫之的表情了，他也不知道他是哪里来的本事把眼前的局面弄得一片乱七八糟，甚至他现在已经开始理解那一杯毒酒的必要性了，根本不知道应该从哪里开始的收拾的万思修索性决定破罐破摔。

　　“枫之，你还是先回去吧……”

　　听呐，萧枫之想的是对的，如今的万思修让他回去，两年之后的他也必然只有一句请他离开。可是萧枫之已经明白自己是离了万思修就活不了的人了，所以一点也不想死的他开始拼命挣扎。

　　“我不走……我不会走的……凭什么你一句话就让我走？！”

　　“我——”“少主——”

　　万思修的解释被门外万有年的声音突然间打断，已经开始渐渐独当一面的未来万家总管一脸慌慌张张不顾任何礼仪地闯进房间，眼睛红肿明显是哭过了的样子。

　　“有年，你不在万家待着过来这里干什么？！”万思修好像意识到了哪里会出问题，问话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颤抖。

　　“少主，您快回去看看吧，老爷……老爷他……今天一早……走了……”

　　“思修！！”

　　在万有年悲伤的语气里也在等着那个记忆中的灾难发生的萧枫之，两步并做一步冲到万思修的身边，好歹扶住了两腿一软就要跪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