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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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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去……哪儿……”
这是一个明知故问的题目,但万思修却祈祷答案不是如同自己已知的那样。
“少主……老爷人……没了……”万有年又一次哭了起来,而万思修努力了半天才找到双腿的力道。
“不可能,不可能的,疫病都没有出西城,又怎么会传到万家!!”萧枫之没见过这么激动的万思修,他几乎是吼叫着挣脱自己,一把冲过去揪住万有年的衣襟质问对方,“我爹怎么会死,他不会现在就死的!!”
“少主……”万有年没见过这么凌厉的万思修,加上他人正在哭,于是一时间被吓得只会倒吸着冷气抽泣。
萧枫之看着万有年的情况像是指望不上了,只好先再次来到万思修身边劝他:“万师,无论如何,我们先回万家再说,到底怎样看了才知道。”
万思修回过头看了一眼萧枫之,后者很难说自己到底在这一眼里看到了多少种感情,可是在他可以分辨出的各种里情绪,没有一个堪称正面的选项。
“回家?嗯。”万思修冲着萧枫之点了点头,然后下一刻眼神里又带上一丝茫然无措,“我要怎么回家?”
“有年过来,替你家少主把这身沾过疫病的脏衣服先换了,我去找两匹马来。”
眼看着主仆俩都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萧枫之干脆地替他们做了主,自己则出去院子外面看看有没有好马。他自己从万龙城来通衢城时是骑了马的,可惜一到通衢城就把马扔外面自己用轻功来的西城。而万思修更是人已经到了好多天,进西城的时候也不是骑的马。
不过好在瘟疫对于兽类没有任何影响,萧枫之凭着记忆去了最近的一处马厩那里,瘟疫让原本熙熙攘攘的马厩里只剩一个马倌负责添点草料,马倒是都在马厩里,所以萧枫之随意挑了其中两匹就匆匆回去了。
等萧枫之回来的时候万思修的衣服也换好了,本来万思修的随身衣物都很素,而万有年又刻意挑了一套手边最素的,配合他已经红了的眼眶看起来已经完全就是一副奔丧的模样了。
萧枫之看了看这对主仆都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于是上前拉了拉万思修的手:“我们走吧万师,你别怕,还有我。”
万思修像是没听懂萧枫之到底在说些什么,他只是歪着头看着萧枫之的脸,脑子里想着为什么这种话会从对方嘴里出来。
“少主,好了,我们走吧。”在万思修那个乱糟糟的脑子能真的想出点什么前,万有年把出发准备都做好了,于是万思修也终于不用再想,认准一匹马垮了上去。
通衢城离万家其实不远,但其中有一段上山的山路比较颠簸。往日里来回多了的万思修自然是习惯了这条路的,但这会他脑子里空荡荡的,只是维持着个坐在马上的姿势任由身体随着山路颠簸来回晃荡。
萧枫之一直让□□马匹和万思修的保持同步,有几次万思修上身晃得太厉害了,在小声提醒了两句都无果后,萧枫之终于还是忍不住伸出手抓住了对方。这一路,万思修明明身为年长者,却像个孩子一样被萧枫之提溜着一路往前。
等远远看到万家的时候,他们抬头看见有人正在大宅的大门口挂白色灯笼。这时万思修身体蓦地一个打晃,正巧碰上马匹小跳越过一处障碍,两相叠加之下万思修再想着去调整缰绳已经要来不及了,再想集中注意力的时候发觉自己已经半腾空了。
那是萧枫之用单手夹着万思修的腰把他拎了起来,而万思修还来不及挣扎时,对方又瞅准一个机会把他放回去了。此时因为差点出了大事而心脏狂跳的万思修不敢再心猿意马,一心盯着前路手里握紧缰绳,直到他们到达万家大宅的门前。
“少主,您可算回来了,您快进屋去看看老爷吧!”
说来也是无奈,万家家大业大了三百年,但是家中人丁却一直很稀薄,以至于要分家都分不出去几个,从万思修这一脉往上已经是连着三代单传了。
这会尽管万家出了这么大的事,但整个祖宅里兵荒马乱的都是下人,血缘关系上和万思修可以算得上亲属的万家人都在外地负责各种据点产业,这会恐怕给他们送消息的人都还在半路上。所以最后,跟着万思修进万启明房间的人依旧只有萧枫之和万有年,万家家主的偌大房间里也就只有几个一直跟着他的老人跪在那里默默垂泪。
进门后的万思修眼光直接落在了床上的万启明身上,一张万家一脉相承的温和面孔安静地闭着眼睛,他像睡着了一样地躺着,看起来并没有任何的痛苦。
万思修一步一挪地靠近床边,越靠近越清楚地明白他父亲并不是睡着了。此时距离万启明死亡已经过去将近一个时辰,一些人死后初步的症状已经开始出现,让擅长医术的万思修一眼便知。
“福伯,你来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昨天晚上临睡前老爷说胸口有点不太舒服,当时虽然也叫了大夫来看诊,但因为附近最好的大夫全部去通衢城处理瘟疫了,所以留下来的那个也只是个刚刚出师的水平。”
被万思修称为福伯的男人开始慢慢解释万启明的死因,他如同万有年一样,从小就一直跟着万启明,与万家父子都感情深厚。这会他也是已经喉咙沙哑,但依旧努力保持着平静的语调,好不要太勾起万思修的悲痛。
“当时诊完脉后,大夫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所以也就开了副泻火清心的方子给老爷喝了。谁知老爷今早醒来时胸口越来越不舒服,这时候大夫才诊出来是心脉的问题,但身体拖了一个晚上已经太迟了,哪怕临时服了救心的药丸,老爷也只撑了半个时辰不到就……走了。”
万思修在他父亲的床前跪坐下来,手背去触碰对方已经逐渐降温的脸颊,明明刚刚得知这个消息时神情激动的人,此刻却一片平静。万思修一点点帮他的父亲整理衣衫,手掌拂过对方的胸口,理所当然的,他摸不出任何的心跳。
“所以……是因为我把所有的医者都召集去了通衢城,所以爹才会死的吗?是我……害死了他吗?”
“少主,这怎么能怪你呢?”“万师!这不是你的错!”
一旁听着的福伯和萧枫之同时开口,想要制止万思修继续自责,然而后者只是静静地靠在床沿,低下头慢慢埋进床上的被褥里面。
“我也会医术啊,爹……我会……医术的啊……”
隔着被褥,万思修发出的声音听起来很闷,但萧枫之没有忽略里面的哭腔,他慢慢走上前去,也在万思修身后蹲坐下来。萧枫之一点点伸出手,像之前替他褪去罩衣那样用手指触碰万思修的脊背。
这一次万思修没有躲,所以他的颤抖清清楚楚地通过背脊传递到了萧枫之的指尖,于是萧枫之明白,万思修不仅仅是说话有了哭腔而已,他在无声恸哭。
“这不是你的错,谁都会都觉得解决通衢城的瘟疫,不让它继续传播才是目前的当务之急,这完完全全就是个巧合,谁都不会想到会发生这种事的。”
萧枫之现在才体会到天意的可怕,他当然知道上辈子的万启明是因为处理疫病的事情,在此时此刻死在了通衢城。本来因为这一次他们成功地挽回了莫悔肃的性命,又控制住了瘟疫的传播,萧枫之以为万启明可以同样顺利地躲过他的死劫。谁承想,没有死于瘟疫的人,却会在安全的万家祖宅里,于一夜之间死于心疾。
万思修依旧没有什么动作,只有紧紧抓住被褥的双手指节一点点发白。萧枫之可以理解这种痛苦,甚至他有过更撕心裂肺的场景可以拿来同眼前这一幕想比,他很想从身后拥抱万思修,告诉他不要太伤心,也告诉他以后自己会一直陪着他,但可惜的是,萧枫之找不到可以这样做的身份和底气。
于是萧枫之只能妄想着他的指尖可以替他传达他所有的安慰和理解,指望着那一点点的触碰和温暖可以给万思修足够的支撑,陪他熬过这一阵的丧父之痛。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万思修不动也不开口,谁都没法说什么,大家只是默默地陪着他熬着。等到不知过了多久以后,万思修终于又找回了一点力气,重新抬起头的他看起来一塌糊涂,他的眼睛是肿的,脸上一点血色也无,而他的嘴唇甚至被他自己咬破了,白色干裂的唇皮内侧一个牙印形状的血红伤口清晰可见。
萧枫之担心的话都已经在喉咙口了,可他却还是硬生生地忍住了,现在一切以万启明的事情为重,他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多言。
“福伯。”尽管万思修哭得无声,再次开口后喉咙里的声音听起来也还是不如寻常。
“少主请吩咐。”
“替老爷沐浴更衣,准备入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