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又赐帝师毒酒》赤英里

107、第 107 章 “其实

　　“其实……你也不必如此……”万思修内心里如今有种奇妙的负罪感，明明他刚刚日行一善救了一个年轻女孩于水火，却莫明对于眼前两人的状况感到不安，“我也是一时半会想不出什么劝人别动手的办法，才会出此下策的。”

　　“我也知道公子嫌弃奴家现在样子吓人，但您的救命大恩，我这一身贱籍，也没法靠给您端茶倒水来回报您，除了这个身子以外，我实在是想不出报答公子的方法，还请公子给我一个机会，哪怕别过脸去用些特别的花样，总之好让我不至于良心不安。”

　　其实那姑娘倒也没她形容的那般不堪，毕竟就算是在万龙城外城的妓院，放到一般州府里那也是不错的地方了，这里的姑娘们姿色不说国色天香吧，至少也没有真的长得丑的。只是因为兰儿刚刚被人打过，这会皮肤上的青紫色都泛出来了，隔着脂粉都挺明显的，多少看着有点吓人而已。

　　“没有，我不是嫌弃你。”万思修对人并没有太深的尊卑区分，所以上一辈子把萧枫之送上皇位后也没怎么诚惶诚恐，这一辈子看见面前跪着一个妓女也一样不会嫌弃对方，“我只是——”

　　本来万思修想说自己本就没打算行男女之事，但他突然想起自己到底是为什么和萧枫之一直别扭到现在，不就是他执着地想在自己死前留一个孩子，而不知道这一层缘由的萧枫之则坚决不肯，誓要把他困死在自己身边罢了。

　　想到了这层关系的万思修也终于觉得豁然开朗，他的那点负罪感并不是对着眼前的这位姑娘，而是因为萧枫之。他现在的感觉好似一名良家妇女，正准备背着夫君与外面那些不三不四的人行那苟且之事。

　　尽管这么想来会觉得很荒唐，但万思修真的因为这种想法而脸红惭愧起来。

　　可与羞耻心一起到来的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暗自雀跃，其实他也和萧枫之说过他并不挑剔。对于目标是留下一个孩子，并尽可能不要在这过程中牵扯无辜的万思修来说，对方如果是位妓女其实并不算什么坏事。毕竟他们各自都有对于对方来说无比重要的筹码——万思修有足够的钱替兰儿赎身，而兰儿则看起来是一名身体足够健康的年轻女性。

　　“这样吧，你先坐上来，我们慢慢聊聊。”有了刚刚这层想法的万思修终于不再拘谨，自己往旁边挪了挪让兰儿坐到他身旁。

　　“公子想聊什么？”

　　“你是怎么落到此地的……刚刚那是怎么回事？”

　　“说出来怕污了公子的耳，但您是好人，我也不怕在您面前接着丢脸。我初时是住在燕国边境附近的百姓，家中除了爹娘外还有一位哥哥。本来靠着家里的一亩三分地，日子不算太好，但也不至于饿死。”

　　“只是后来燕楚两国的仗打到我们那里附近，哥哥又正好到了该参军的年龄，于是他被直接拉去从军，没过多久就死在了战场上。我娘听了那个消息后一病不起，不出一个月就病死了。然而就这样，那些燕国的老爷们还要我爹接着参军，于是我爹就带着我一路逃离了家乡。后来我们听说万龙城这里正在招收难民开荒，我爹就带我来了这里。”

　　“万龙城的人在给你们分地的时候做了手脚了？”

　　万思修此时的语气就有点严肃了，按这姑娘所说他们来得这么早，这批人应该是作为最早跟随宁国的百姓得到很好的照顾的，他们其中最次的也该是在外龙城外的山脚下有着自己的田地。

　　更大的一部分目前应该是住在万龙城外城另外半圈的农耕区那里，他们日常的耕作负责保证万龙城内最基本的粮食和一部分新鲜蔬菜的产出。这一部分人的生活，在万思修看到的报告里都过得不错，不该有家中女儿卖身妓院的惨事发生。

　　“分地的时候到没有，我爹先分到了靠近通衢城那里的地，这里本来就土地肥沃，只是多年来没人种地而已，我爹也就用了半年不到就把那些地整理了个大概，然后我们的日子就好起来了。”

　　“一切都是我自己活该……”兰儿说完就开始抽泣，万思修皱着眉头看她哭了一会，把自己的手绢给了对方示意她擦擦眼泪。

　　“多谢公子，那一年我刚满十六岁，因为日子好起来了，爹爹手里有了一点钱，就想去通衢城买一盒胭脂送给我。可是好巧不巧，那一年碰上通衢城里闹瘟疫，我爹又是去的西城……”

　　“我明白了……你不必再说了……”

　　现在轮到万思修痛苦地闭上眼睛，以这姑娘的年纪来看，他爹最多比自己大个十来岁，当时的年纪正好是瘟疫里死亡率最高的那一批。也许在万思修去西城的路上看见的那些遮盖着的尸体里，其中的某一具就是兰儿的爹。

　　万思修此刻对于兰儿产生了一种别样的共鸣，在同一年与这姑娘共同经历了丧父之痛的他，此时跨越彼此身份上巨大的鸿沟对她有了真实的亲近之感。这大概可以称之为缘分吧，万思修终于伸出手去拍了拍兰儿的肩膀算是聊以安慰。

　　“这不是你的错，没有什么人是活该的，那是瘟疫，谁都没有办法，你爹他只是太倒霉了，他一定也不想你为此自责一辈子的。”

　　“可我连他的尸首在哪都不知道！！爹爹不回来，我跑去通衢城找，可那时他们说城主封了城谁都不让进。我不死心，一天天地去问，哪怕后来瘟疫结束了也到处找人打听，每个人都告诉我说，城主大人吩咐过，死于瘟疫的人都要烧了，免得尸身再传播新的瘟疫，可哪怕给我留一点灰呢，我能带他回家给他立个坟，谁来告诉我我爹爹在哪里啊！！”

　　“对不起……兰儿，对不起……”万思修别无他法，身为那个正被兰儿控诉的对象，他找不出任何可以为自己辩护的点，只能揽过兰儿试图给她一些最单纯的安慰。

　　兰儿自她爹走后，就再没有人这样温柔地待过她，所以这会是真的不再记得尊卑有别这种事，一下子扑进万思修怀里就开始痛哭。她不知道她嘴里的那位通衢城城主就是现在在她面前的男人，只是觉得比起那些单纯来泄欲的男人们，眼前这人的胸膛虽不够宽阔却足够温暖。

　　万思修保持着姿势低头看着怀中哭泣的兰儿，她的故事才说到一半就戛然而止，但万思修大致也能猜到还没说完的另一半，那不过是另一些趁火打劫的人和他们给这女孩造成的各式各样新的苦难罢了。

　　但无论后面这些和她流落风尘险些被打死有多少关联，万思修总逃不过属于他自己的那份责任。既然如此，那么万思修就多少该做点什么，至少可以让兰儿未来的日子能够轻松简单一点。

　　打定主意的万思修这会才有空注意周围的动静，刚刚这一连串的事情下来外面已经接近三更半夜了。这会旁边屋里办事的人都渐渐安静下来，此时再离开这座妓院回丞相府未免也不太现实，所以万思修也就干脆打算在这间房里过夜了。

　　“兰儿，你今后愿不愿意跟着我，我是说一辈子跟着我的那种？”

　　万思修当然指的是要让兰儿以后做他的人。照他的想法，他秘密地养着兰儿，让她衣食无忧享一辈子荣华富贵，换自己得到一个流着自己血脉的孩子。这样的话，大家都算各取所需，这个买卖就还算对得起万思修的良心。

　　“您是说……您要替兰儿赎身？”兰儿难以置信她会遇见这样的好人，不过是路过就可以为自己做到这种程度,她停止哭泣抬着头看着这个已经好到不像真实的人，脑袋里想着是不是自己理解错误自作多情。

　　“不不，我刚刚只是随口乱说，您别当真。公子您肯听我说这么多我已经很感激了，如今已经是深更时分，若公子今日对行那些男女之事不感兴趣，兰儿也可以先服侍公子就寝后自行离开。”

　　兰儿说完就去摸万思修的前襟，可是却被万思修反手握住双手合在自己掌中：“我刚刚问的就是替你赎身的事，明日我就去鸨母那里，不用担心钱的事。今后你就跟着我做我的人，只是我得事先说清楚，我没法给你名分，也不会对你抱有同情以外的感情，这样的话你愿意吗？”

　　“我——”

　　喜上眉梢的兰儿还没来得及说出一句完整的“我愿意”，本来已经安静下来的外面走廊突然出现一大堆杂乱的脚步声，有一堆“嘭”一声的粗暴推门声和类似“穿好衣服快点滚蛋”这类骂骂咧咧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兰儿因为恐惧又靠向万思修，而万思修揽过她的后背让她不必担心。他猜外面那些人多半是官兵，而深夜来妓院这么大闹无非也就两种原因。要么是他们在例行公事抓捕犯人，要么就是萧枫之发现他深夜不归跑来找人了。前者根本奈何不得他这个当丞相的，至于后者——那属于万思修如果要带兰儿回去的话早晚都得面对的问题。

　　等那些人声逐渐安静下来，没过多久四周开始寂静地诡异，这座青楼里像是除了他们没有别人了。已经意识到是后者的万思修抬起头叹了一口气，他对于萧枫之的负罪感这会又回来了，可这种负罪感终究抵不过他对于一个流着他血脉的孩子的向往。

　　万思修真的很想要一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