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又赐帝师毒酒》赤英里

100、第 100 章 “寿数

　　“寿数和……命数……”万思修重复着道士口中的字眼，一点点品味着它们的不同之处，“这里面有些可以改，有些不能改吗？”

　　“改是都可以改的，但这两者互相作用又互相影响，个中复杂关系我既不能对你说明，说了也说不明白。简单比喻的话，你可以把命数当成是一连串的点，每一个点上会发生一些不同的事，而寿数则是一条长线，干干净净，从头到底。”

　　“每一个人的寿数和命数都各有不同，把这两者叠在一起，才会变成一个人的人生际遇，才会知晓他们的最终寿命，比如原本这个人的寿数很长，可惜命数多舛，还没熬到长大，就遭遇一连串天灾人祸，最终小小年纪就丧了性命。”

　　“还有的人命数一番风顺，到了中年老年甚至还能再飞黄腾达一番，然则他寿数这根线很短，所以就算无病无灾也是英年早逝，后面那些飞黄腾达也就与他没什么关系。”

　　道士的解释很具体也很形象，于是万思修像是个合格的学生一样，开始将刚刚学会的东西代入他的过往经历里。

　　“我十年前来许州的时候，是为了我一位身中剧毒的朋友寻一味解药，他身为武林人士，早已内气大成，所以在解了毒之后无病无灾地活到今日。这是不是代表着，他原本的寿数很长，只是命数里有中毒这一劫难，在我帮着他避过了这个劫难之后，他的寿命就自然又能延长了？”

　　“没错，武林里那些内气圆满之人，常年都有灵气滋润五脏六腑，就算不再专门做任何延长寿数的举动，他们的寿数也能达到普通人极限的两倍，也就是两百年左右。如果他能越过他命数里的那场大劫的话，这十年活得好好的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道长刚刚是说，内气圆满的人，他们的寿数能有两百年？”

　　莫悔肃曾经和万思修说过他和独孤单已经在前两年都练到了内气圆满的境界，萧枫之因为习武年限尚短还差一些，但估计也就是这几年的事了。既然他这辈子早早地就能内气圆满，想必上一辈子到这个境界也应该很早，而自己死前又曾经说过让他好好活下去……

　　万思修把自己代入萧枫之的场景想象了一下，然后脑中突然闪过这辈子萧枫之还小的时候自己祈求他能长命百岁时他崩溃的场景，一切前因后果在这里变得合理了起来，让万思修手撑着自己的额头长叹了一口气。

　　“真是……作孽啊……”

　　“是啊。”道士很自然地接上了万思修的感叹，“这也就是为什么江湖规矩一向是不与世俗接触，因为这两者可以说完全是不同的人了。”

　　本来有人能替自己答疑解惑，应该是会让人觉得心情舒畅的，但到了万思修这里，随着越来越多的疑惑逐渐解开，他却越来越觉得头疼。关于他和萧枫之两个人的故事，用什么开始，以什么展开，拿什么结尾，他是越来越算不明白也想不清楚了。

　　“孽缘。”最后万思修干脆放弃思考，给他们两个人的关系下了这样一个定义。

　　“那么，关于六年前，通衢城曾有一场瘟疫，我试着让我爹避开了这场瘟疫却依旧没有延长他的生命，是因为他的寿数到了……所以无论我怎么帮他改命都没用，对吗？”

　　“嗯，你们万家单传了好几代，你祖上每一代最后活到什么年纪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按理说你们万家的命数都很好，生在这样的大富之家，命格本来就强，再加上你们的祖训一向与人为善，不多惹事，也不会有那种做事横行霸道搞出来的命数有亏，只要活着，大体来说都是一帆风顺的。无奈你们的这个寿数啊——”

　　道士说到这里也跟着叹了口气，万思修想了想自己上面几代那个放在普通人家都算不上长寿的寿命，替对方补完了下半句。

　　“着实差强人意是吧？”万思修倒也不忌讳说这种话，对于这种情况他只是苦笑了一声，“也不能什么好处都让万家占了吧，比起天下的那些苦命人来已经很好了，寿数短些就短些吧。”

　　说完这些的万思修发现那个道士歪着头在上下打量他，一边打量一边还摸着自己没两根的胡须频频点头。

　　“你这孩子心思倒是通透，可谓是相当的有悟性啊。只可惜——”

　　道士说到这里自己掐掉半句，而万思修也并不好奇他可惜的是什么，问题问到这里，过去这些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情带来的疑惑都得到了合理的解答，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了。

　　“道长曾经说过，我活不过四十岁，请问道长指的是寿数还是命数？”

　　问完的万思修觉得内心一阵轻松，好像仅止于把这个问题对着另一个人吐露，已经足够让万思修和自己这一团混乱的命运和解，无论对方的回答是寿还是命，他好像都有了原谅这个重来一次的荒诞人生的理由。

　　不必再去纠缠前尘往事与后路结局，有时天命无常，而人们只是因为太过渺小所以无可奈何。

　　“我不知道。”

　　“什么，为什么？”然而偏偏，道士给了万思修一个他不能接受的答案。

　　“寿数和命数都是一种很朦胧的东西。比如你和陛下各自重活一世，假如你们都知道上一世里有个你们认识的人今儿个本来好好的待在家里，但是不幸碰上家里房梁塌了，最后他被活埋在底下没等别人把他救出来就死了。”

　　“我们都知道这个死因是因为他的命数里有大劫，但是这个命数里到底写的是什么呢？是他今日注定都要待在家，是他家今日注定会有房梁倒塌，还是他今日注定会被什么埋起来？”

　　“你通过前世记忆只知道这些原因合在一起变成了他的死因，所以这一辈子你可能会选择当日提前叫他出门，或者提早一个月叫人去整修他家房梁，甚至于你还可以带着一把铁锹跟在他左右等他被埋后能及时把他挖出来，但这些选择有些是在改他的命，有些则是在改变会发生在他命里的某种巧合。”

　　万思修顺着道士的这一段分析去回顾自己的经历，的确他也分不清他的命数里写的到底是他在三十八岁那年会中毒，还是那年萧枫之会杀了他，或者更简单一点他会在那一年死去，这看似是一件事，但若命定的部分有细微差别的话，那么想要改变它的难度也会大相径庭。

　　“根据你改的东西不一样，要付的代价也是不一样的。你也听说过逆天改命，那可是正经要折寿数的。但是相对的，也有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讲法，这就和做生意一样，不到最后拿账本仔细核对，有些赚了亏了的只一眼是看不出来的。”

　　“你和陛下，两位本就是这天下间命数最重，最难看清的人，而在这个之上，你们又分别重活一世，都在有意无意地想要更改自己或者周围人的命数。这里面的各种项目进进出出实在太多，已经不是人能够看清的了。我不说别的，光一个万龙城，你想想就改了多少人的命数了。”

　　“所以，你与其来问我你现在的命数和寿数到底是怎样的，不如相信你自己的直觉吧。”

　　“相信……直觉？”

　　万思修没想到请教了半天对方给了自己这样一个建议，难怪对面不肯收钱。当然这种想法他也只是随便过一下脑子，哪怕仅仅知晓了寿数和命数的不同，以及他们这些年究竟在努力的是什么，就足够万思修不虚此行了。

　　道士也只能做了个爱莫能助的表情，随后拿起桌子上的茶壶倒了杯茶推到了万思修面前。万思修在这一刻突然福至心灵，他抬起头看向道士，用肯定的语气问对方。

　　“这就是我的命数，对吗？”

　　道士很认真地看着万思修，可他却没有说话，看来他听懂了那个问题，也告诉了万思修他不能回答这个问题。

　　“我明白了，多谢道长指点。”

　　万思修自己端起那杯茶，凝视片刻后一饮而尽，命数里只有这样的一个场景而已，而最终他究竟会不会因为这个场景本身而毙命，则要仰赖他自己的直觉。

　　“然而……就算我能凭借直觉越过命数，可那又如何呢？万家历代的寿数如此，不要说内气圆满的两百年了，我们连常人的半百数都到不了……枫之他，终究还是……”

　　“丞相，路都是人走出来的，这其中包含了你知道的路，和你不知道的路。上辈子你临死之时，又哪里会想到人还能重活一世呢？所以无论是寿数还是命数的问题，我劝你不妨多相信你自己，也多相信陛下。说不定最后就能车到山前必有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呢。”

　　“那就……借您吉言吧。”

　　万思修抬头看了看天色，差不多到了他该告辞离开的时间了。在诚心地谢过那位道长，又执意地留下了身上所有的钱财之后，万思修起身离开了卦摊。

　　“丞相，最后听我一句劝，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做人，还是要向前看为好。”

　　“我知道了。”